第55章

2025-04-01 17:07:57

莹月从玉珍楼出来。

她走得有点慢。

因为她——嗯,一不小心,有点吃多了。

平江伯府的厨子也很好,不过外面的饭食又别有一番新鲜香美,方寒霄点了好多样,她吃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每样不过尝了一点,等会完账,站起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有点不妙。

不好说,撑着若无其事地上了车。

不过方寒霄又有什么看不出来的,见她上车不过一刻钟,已经悄悄挪动了三四下,还假装整理衣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秀气的眉毛就发愁地皱了皱。

方寒霄写两个字问她:有了?莹月心思都在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道:有什么?——宝宝。

……!莹月眼睛瞬间瞪大了,溜圆,而且恼羞成怒地想打他了:你你你说什么呢!方寒霄一本正经地写:你早上自己说的。

那也没有这么快,莹月有点气,你是不是以为我傻?不——敢。

马车本来有点颠簸,方寒霄又笑得肩膀都颤抖了,两个字写得歪歪斜斜,好一会才抖出来。

你就是这么想的。

莹月被他一笑,更郁闷了,别过脸去,你取笑人就取笑人,干什么这么拐弯抹角的。

笑她吃得多就直说嘛。

唉,不过这是她第二次吃多了,她为什么总在他面前丢人呢,想跟他吵都没有底气。

方寒霄终于笑停下来,又写一行字,推她看。

莹月把脸别着,不肯看,他还不知要怎么笑她。

她半边脸颊嫩粉又气鼓鼓的,看上去手感很好的样子,方寒霄伸手就捏了捏,然后才把纸拿起竖到她面前。

——你喜欢这家的菜式,下次再来。

莹月眨眨眼,撑不住了,也计较不得他手痒又掐她,就转过脸,充满希望地问他:下回还带我出门逛吗?方寒霄点头。

莹月就忍不住笑了,眼睛弯起来。

她可真好哄,刚才还生气,随便哄哄,又能笑这么甜。

方寒霄坐回去掀他那边车帘往外看,不多时,敲车厢让停下来。

这次他自己下去,很快回来,递给莹月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莹月透过车帘也看见他进的那家店了,小小一个门脸,招牌上写着信远斋,看上去似乎是卖吃食的。

她就推拒,并且为怕辜负他的好意,不得不说了实话:——我吃得很饱了。

方寒霄没管,替她把盒盖打开了。

原是一盒糖葫芦,不过这家店里做得极为精致,滚着剔透糖浆的山楂不是用木棍串起来的,而是独个摆放在盒里的油纸上,上面串着小小的竹签,比一串的更方便拿取存放。

山楂消食,显然他下去买之前,已经考虑过了。

莹月红着脸小声跟他道了谢,拿起一个来吃,又让他。

方寒霄不爱吃这种带酸的东西,上回吃樱桃就上过一回当了,只是摇头。

莹月就自己吃,她小口啃着,糖浆沾到唇上,红润润又亮晶晶的,看上去一点都不酸,还很甜的样子——方寒霄没事干,不觉跟着她的手也去盒子里摸了一个——咬第一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糖浆根本掩盖不了山楂本身的酸味,比樱桃还酸!他居然又上一次当。

吐出来不雅相,他勉强咽了,剩下的大半个糖山楂扯了张宣纸包起来就想丢掉。

莹月一眼看见,忙把他拦住:你才吃一点,丢掉多浪费呀。

她从前都没有这种零食吃呢。

方寒霄皱眉示意:酸。

莹月犹豫一下:给我吧。

从前日子拮据的时候,偶尔过节分到一点新鲜吃食,她跟丫头们也不是没有分食过。

但方寒霄不知道,他近乎有点发呆地看着莹月把他咬剩的糖山楂拿过去吃了,心里剧烈地跳了一下——他又想欺负她了。

并且他觉得不能怪他。

她这样撩他,很过分的。

他刷刷写一行字,叫她看:你可能真有了。

莹月含着山楂:啊?方寒霄写:这么酸,你这么爱吃。

莹月不懂圆房的真实含义,但孕妇爱吃酸的调笑她能领会到,家下人说起这个并不会特别避讳。

她看明白了,跟方寒霄是气不动了:——我没有特别爱吃,是你浪费粮食。

方寒霄勾着嘴角,只是笑,一看就很坏。

莹月无奈地摇摇头,初见的时候他明明才不是这样,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吃掉三颗糖山楂的时候,方寒霄又敲车厢,这次是修补笔的地方到了。

莹月以为来的是那种文墨铺子,下来以后才发现居然是售卖首饰的。

她想一想明白过来,一般笔杆断了就断了,没有必要修补,她这支笔是玉制的,文墨铺子里也修补不来,金玉类的来首饰这里说不定还有办法。

他们进去,方寒霄在外貌上很能唬人,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贵公子,又是带着女眷出门,那必然是撒钱来的,掌柜的亲自含笑迎上来了,先请他们到一边雅间坐下奉茶。

方寒霄把断掉的笔给他,莹月在旁帮忙说明,说想把笔补一补。

好玉。

掌柜的接到手里,先赞叹了一声,然后凝神想了想,才道:爷,少奶奶,这笔若只是要重新连起来不难,或自里面钻孔,或从外头镶金,总能连续起来,不过,这毕竟是玉,熔不得化不得,这样的手段只为不得已的弥补之法,您以后把它摆着观看,那是看二十年也不会有事,若是还如从前般使用,恐怕——这个,用当然是能用的,只是小人不敢保不会再次发生断裂。

方寒霄并不以这么支笔为意,看莹月对着发呆心疼,才要拿出来补的,听掌柜的这么说,就只是点点头。

莹月倒是很为可惜,不过她也不会勉强人,就道:请你尽力修补吧,以后我们小心点用。

她说着就要转头问石楠拿银子,一边想问掌柜的多少钱。

方寒霄把她的手按下,目视掌柜的,敲了敲桌面。

方寒霄挑的这一家首饰铺子很为阔大,能在这繁华地段开得起这么大门脸的,掌柜的都是一等一的人精,此时已看出来方寒霄口舌当有不便之处,一个字也不问,而心领神会了他敲桌的用意,立刻满面笑容地站起转身,须臾功夫就捧了两大本册子来,交给石楠:请奶奶随意挑选。

石楠半不解地摆到莹月面前,莹月同样不解地一翻开,主仆俩眼前都是金光闪耀——原是本首饰册子。

里面全是精心绘制的各类钗环,掌柜的还在旁解释:如果爷和少奶奶有什么想要的样式,是这册子上没有的,都可以额外吩咐小人,鄙店必尽力为贵人们打制。

我——莹月想说她都不要,她不觉得自己缺这些。

但方寒霄已然把头凑了过来,他一眼见到第一页上的一对玉制玉兔捣药式样的耳坠,伸手就在上面点了点。

掌柜的忙介绍:爷好眼力,这一对耳坠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费了拳头大的一块料才磨出来的,爷看这玉兔的眼睛都不马虎,镶的是红宝,都是精选的好料子,因难得,鄙店只制了这一对。

爷若有意,小人这就把实物拿来您细瞧瞧。

耳坠再大也有限,哪里用得着拳头大的料,这是店家虚夸之词,方寒霄心里有数,也不怎么把掌柜的话听到耳里,只是又看一看兔子用胭脂点的红眼睛,再看一看莹月,就笑着点了头。

掌柜的便往外走几步,吩咐了外面候着的伙计,片刻功夫,一对玉兔耳坠就送了进来。

这掌柜的虽然有些虚张声势,不过他说料好是真的,方寒霄修长的手指拈起其中一只来,只见玉兔细腻温润,洁白可爱,比之册子上的更为生动。

他放回去,敲了下桌面。

掌柜的立时笑道:是,这就替爷留着,爷再看看别的。

莹月甚是傻眼,她都不知这生意怎么就做成了,她想说不要,当着外人怕拂方寒霄面子,只好小声道:买这个就够了。

方寒霄不管她,见她不看,索性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一页页翻起来,须臾就又看中两件。

他看中的首饰皆是小巧之物,式样不大,但用料皆是不俗,算下来价值便也不菲,而且他还不说话,只是看,看中了就敲桌子留下,也不存在讨价还价的问题,掌柜的少有做生意做到这么舒心的,脸都要笑酸了,腰不自觉又往下弯一截。

莹月心下着急,总算有一个伙计在门外咳嗽一声,掌柜的遂笑道:爷,您先看着,小人去去就来,有什么事,门外有伙计,您只管吩咐。

他就走了,但桌上尚未会账的三样首饰并不取走,只是摆着,如此他离开一下倒也不算怠慢。

莹月忙小声道:别看啦,都好贵的,我钱不一定够呢。

方寒霄无语看她一眼——想什么呢,她那点钱,怎么可能要她花。

仍旧把册子翻来翻去,他从前一点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看,几乎都没进来过这种铺子,现在却觉得很有意思,才定的三样在他看来不过是开个头,他的兴致完全没有发挥出来。

他指缝里很快又夹上了两页纸,莹月看得懂,那上面肯定又有他新看中的东西,她想阻止,但见他还不停,又有点犹豫了——如果不是给她买的呢?她在这里拦着,多自作多情呀。

什么?让别人看中了?隔壁忽然传来含怒的女声。

这里的雅间不只一间,有些身份的女眷出门,总是不愿意在店面里走来走去的,要安坐下,店家奉上册子,慢慢地挑才显尊贵。

雅间也做了一点隔音的处理,不过不是私人宅院,效果毕竟有限,声音大一点,彼此还是能相闻的。

这个声音,莹月听着还很耳熟。

她一下转了头,去看玉簪石楠。

玉簪面色也很惊讶,小声道:好像是大姑娘——不,大姑奶奶?莹月不太确定,声音是真的熟,但照理说,望月应该不会亲自出来到店里选首饰,她嫁得高,可以直接让店家把册子送上门去由她挑选,连门都不必出——从前徐老尚书还在的时候,徐大太太就是这么做的。

掌柜的,你可是有意糊弄我?既被人买走了,如何还在这册子上?你们做生意就是这样不经心么!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然后掌柜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他音量不大,听得不甚清楚,只依稀是在赔罪。

才买走的?我倒不信了,就这样巧!莹月很费解地跟两个丫头对了对眼神,她确定了,就是长姐,不过这火气也太大了,简直是来找茬,望月惯常还是讲究风仪的,并不这样。

望月的火气还没歇下去,而且她带的下人不少,其中一个要奉承,发现了莹月这间里有人,立刻到门边指着道:奶奶,买家想是就在这里!这些下人也是自有盘算:不让主子在外把火撒完了,回去岂不轮着她们倒霉。

为此,她不顾伙计阻拦,直接伸手把门推开了。

望月本身倒不至于蛮横到这种地步,只是本就不顺,出来买点首饰还是不顺,才冲掌柜的发了两句火,她以贵妇自居,再生气还不会在外面这么胡来,但下人自作主张,她憋着一口气,只得出来看了一看。

这一看,就跟莹月无辜的眼神对上了。

莹月站起来,跟她打招呼:大姐姐。

她不再畏惧望月,就是寻常口气。

反而是望月:……她一口气憋住更是出不来了,首饰不首饰的已经不是要紧事,上回见莹月,她注意力不在莹月身上,而莹月跟惜月闹了矛盾,还哭了,就显得孩子气重,但她现在这么好好地站着,衣裳首饰是仍差她一截,可那周身的容光,就两个字——滋润!成亲不到半年,这个她从前正眼都没空瞧的小庶妹已经脱胎换骨了一般。

她婚后的日子,不问可知。

望月想想自家金玉富贵下掩藏着的一地鸡毛蒜皮,一句讽刺不觉就出了口:三妹妹,你嫁了这个夫婿,日子倒是比我清静多了。

清静二字她有意咬重了音,明是说方寒霄的哑疾。

莹月听了,有点苦恼地老实道:没有,也不清静。

她忍不住看只是安然坐着的方寒霄一眼——他不要太能闹哦。

只有看上去清静,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