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2025-04-01 17:07:59

前院。

相比后院有些不尴不尬的气氛,前院也没好到哪里去。

基本上是岑永春一个人在高谈阔论。

大舅兄,听说你这回又落榜了?徐尚宣的脸黑了一层——哪壶不开提哪壶,而且都过去好几个月的事了,这妹婿好没眼色,现在还提!他很不痛快地简短应道:是啊。

岑永春一笑:大舅兄,别丧气嘛,状元哪是那么容易得的,我听说尊岳于世叔当年还落过一回榜呢。

这话倒还中听,徐尚宣心里舒服了点,不过道:我岳父和我不一样,他老人家那回是天上落雨,不慎污了卷子,才遭黜落的。

简而言之,运气不好。

他自己则是跟运气无关,就是实力不够。

那也是没中。

岑永春手一挥,就把一概而论了,又道,大舅兄,你这回没中,也不能全赖你,你跟着于世叔读书,但是于世叔公务太繁忙了,三不五时要出个外差,这回又才往扬州去了一回——寒霄,你还跟着了对不对?有阵子不见,下雪前原想叫你出来玩一遭,一打听,才知道你竟不在家。

方寒霄对着他转过来的目光,慢慢点了下头,心里留上了神。

岑永春这话音有点微妙。

这就对了!岑永春一拍掌,又转向徐尚宣,于世叔那么忙,哪有多少工夫专门教你,依我说,你该想法去找个书院,或是凑点银子,捐进国子监去,那才是你们读书的正途呢。

徐尚宣一听,想也不想地拒绝了:那不用,我跟着岳父很好。

岳父虽忙,我把问题攒下来,候到他闲的时候去请教便是了。

书院或是国子监的教授再厉害,一个人要面对许多个学生,他跟着于星诚可是一对一的,而且于星诚还是在职官员,他不但学读书,也提前学做官,这么好的机会,哪怕徐尚宣是看见书本就头痛的一个人,他也是知道好歹的。

这倒也是。

岑永春没有坚持,跟着点头赞同,看上去倒不高傲,一副闲聊的样子道,大舅兄,那你先前跟着于世叔下江南,可有什么趣事?说来叫我听听——那可是个好地方,我久想去,只是母亲不许,怕我缺人管束,在外面胡闹,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母亲还像三岁般地管着我,唉,哪像你们,自在得多了!徐尚宣没什么城府,聊开了他也愿意多说两句,但这个他还真说不出什么来,道:哪有什么趣事,我们不是玩去的,一路正经事都忙不过来,能打仪仗的时候还好,有时候要微服,只能凭两条腿走,我两只脚底走得全是泡,大夏天的太阳还毒,我皮都晒脱了一层!他说着连连摇头,一副不堪回首的样子。

岑永春伸手点他,大笑:大舅兄不实诚,难道还怕我去告你的状不成?别处不说,那十里秦淮,香艳脂粉,大舅兄难道能过而不入,不去领教领教?嘘!徐尚宣吓一跳,连忙摆手,我们可是查人去的,岂敢干这样带头犯禁的事!我不信。

岑永春撇嘴摇头,又去问方寒霄,寒霄,你是个痛快人,不像他们那样人家有的没的忌讳一堆,你快说,你这回出去,有什么有意思的没有?他说着挤眼,扬州,也是个好地方啊,有一样闻名天下的特产,你没去尝尝?方寒霄眼睛眯起,似乎含笑,然而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真实神色,然后摇头。

他虽然摇头,但他相貌与徐尚宣差别得远,正经时是清朗,做出这副表情时,便透出几分矜贵风流意味,是他们这类贵介子弟自养尊处优的环境里天生而来的。

岑永春一见就来了劲,加重了语气:真没有?我不信!于世叔忙便罢了,他是个正经人,想来确实也不会动这些心眼,你去忙的什么?难道就白跑一趟?——你要一定说没有,那你说说,你去这么久,到底干什么去了?前后加起来可有一个月呢,你不说细了,我就不信!方寒霄至此了然。

原来是问他打探来了。

只不知他想打探的是哪一方面,毕竟,他们在扬州停留时间不长,忙的事情可着实不少。

延平郡王?凶徒?蒋知府?应巡抚?方寒霄脑子里转悠着,下笔写:你去刑部看看那一串人犯,便知我们忙的是什么了。

岑永春眼底光芒一闪,但是摇着头,似乎很嫌弃地道:马上快过年了,我去看犯人干什么,不嫌晦气。

再说,都是钦命案犯,哪是想见就见得着的,你只是敷衍我。

顿了顿,又不经意般问,我听说,这回揪出来的蛀虫十分厉害,居然包括了一个巡抚?这不是什么秘密,方寒霄随意点头。

于世叔可真是厉害,立这么大功劳,这回官职又能往上动了动吧?岑永春先夸了一句,才又道,说到这个,我倒真是想问问,这个巡抚真是被下属咬出来的?没有别的什么?方寒霄一笔一划写:别的什么?就是——岑永春卡了一下,就是别的过错什么的,他自己没泄露点什么,纯是被下属连累出来的?那他可真是够背的。

徐尚宣插嘴:哪里背,他跟盐枭合作贩私盐啊,这还不够严重?我看他是罪有应得。

岑永春道:这不一定吧,我听说他本人还没认罪呢,只是扬州那个知府咬住他不放。

肯定是有证据的,不然岳父也不能听那知府一面之词,就把他抓回来。

徐尚宣说着向方寒霄,对吧?不等方寒霄做出反应,岑永春抢着道:话是这么说,这证据恐怕不一定确实,不然,他怎么还敢硬挺着不认呢,早点认了,皇上面前还能求个宽大处理,越挺着,越是惹怒龙颜。

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徐尚宣不响了,看向方寒霄。

岑永春也看他,跟他确认:寒霄,你最清楚情况,你来说,我和大舅兄谁说的对?方寒霄看看徐尚宣,又看看岑永春。

他亮出一张纸:你们知道证据是什么?徐尚宣摇头,岑永春点头。

岑永春就便解释:我听说是本什么账册,账册上有巡抚师爷的手印,对不对?方寒霄点头。

对。

也不对。

对的是岑永春的话,不对的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一点。

当然这不是秘密,于星诚奏章中写得明白,身在官场,想打听一定打听得出来,可是,这跟岑永春有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要去费劲打听?徐尚宣近水楼台,都只是听说了个大概,细节全不清楚,岑永春关系既远,平常也不见他留心这些朝中事务,忽然地他反而都知道了。

那就凭这个定不了巡抚的罪啊,手印又不是他本人按的,也许是师爷贪财背主,巡抚只是律下不严呢——除非还有别的证据,岑永春目光闪烁,寒霄你说说,有吗?徐尚宣抢话:就算没有,现找也不难吧,这两个人合伙贪那么多钱总得有个去处,把家产一抄不就明白了。

他跟于星诚跑过一回江南,对实务还有些心得,一张嘴出的主意正经是有用的。

岑永春道:可是我听说任上没抄出什么来。

徐尚宣笑了:谁贪污还堆在官衙里?肯定送回老家去了啊。

岑永春目光中蕴着说不明的含义,向方寒霄询问:那要是老家也抄不出来呢?还有别的能指证他的证据吗?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问得明显了些,哈哈笑道:我别是问到不该问的了吧?寒霄你别介意,大家随便聊聊,若是不方便说,不说也罢了,没事儿!方寒霄同他对视。

其实是没有的。

皇帝催得急,他们只来得及遣人把应巡抚抓了,同时就便把巡抚衙门抄了抄,至于应巡抚的老家还没来得及去管,应巡抚本人也确实没有认罪。

岑永春这么关切应巡抚,用意何在?方寒霄想了想,最终落笔:我不知道。

可能有可能没有,猜去吧。

岑永春愣了愣: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徐尚宣替方寒霄说话:三妹婿不知道正常吧?他又不是朝廷官员,我跟着岳父出去,有些机密事岳父也不会叫我知道的。

岑永春面上失望之色一闪而逝,旋即笑道:——不知道就不知道罢!我们就是说说闲话,他倒多大霉,终究碍不着我们什么。

不过,要是真能把他拿下马,于世叔的声望怎么也得涨一截,皇上又信任于世叔,往六部里提拔个侍郎都是极有可能的。

六部尚书以下便是左右侍郎,正三品,于星诚若真提上去,等于是越过了从三品一级,属于破格,但这破的格不算多,六部若有空缺,还真是可以实现的。

提到这个,徐尚宣高兴,道:真如此就好了,能在都察院就地提拔更好。

佥都御史之上,还有副都御使,也是正三品。

都行,都行。

岑永春很大包大揽地道,于世叔是个谨慎人,朝上为立储的事吵了好几年了,他都没有多过话,怨不得皇上看重他。

其实,他要是发句话,皇上说不准倒比别人的都能听进去。

徐尚宣失笑:那不能吧,那么多阁老尚书老大人们都没能劝得皇上定下心意,岳父岂有这么大本事。

再说,岳父很忌讳这个的,在家时都从来不曾提起。

岑永春不觉直了腰板:不会吧?他笑容僵着——不是不悦,而是紧张,早些时候不说也罢了,如今郡王们都进京了,于世叔心里还能没个主意?还是——京里的这些他都不满意?方寒霄听到这一句,注目过去。

岑永春设这一局,不但想打探应巡抚,居然还包括于星诚。

怪不得他开头时话里话外地绕着于星诚打转。

于星诚参加科考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落没落过榜,以岑永春向来之为人,他并不应该知道。

岑永春这时候的目光来回在他与徐尚宣身上转着,说出了下一句:那么,于世叔是更中意西北那一位了?徐尚宣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他是真不知道。

方寒霄也摇头。

岑永春拿手指点着他们:都瞒着我!寒霄,你也不实在了,难道还怕我卖了你们不成?我就明说了,我乐意跟着于世叔选,如今我们同气连枝,都是一家人,把话说明白了,选一边使劲,免得互相打起来,岂不是好?说真的,方寒霄若不是早把岑家查过了一遍,对岑永春这番话,还真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既然查过,早知他背后姓的是谁,这没毛病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笑了笑,写:你才是哄我们吧?令尊属意的难道不是潞王殿下?没这回事,都是——!岑永春想出粗口,忽然想起当初那封奏章正是于星诚参的,紧急改了口,险把自己噎着,都是道听途说!于世叔误会了,皇上不也没有采信吗?方寒霄写:没有便没有,不过你才提姻亲,那么是属意蜀王了?从连成的姻亲看,蜀王系还真是目今与隆昌侯府关系最近的——嗯,皇帝干的。

岑永春:……他更想爆粗口了,不过更不能爆,爆了就是冲着皇帝。

皇帝这一手,实在太恶心了。

因为接连被踩了痛脚,他就没察觉出来情势怎么从他探问别人,变成了别人问他,紧着又解释,表示万万没有这回事。

方寒霄表示不信,你必然是自己有了心思,才会关注别人的啊。

岑永春又解释,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方寒霄才点了头,似乎信了,然后反问:你都没有,于宪台身为人臣,为什么会有呢?徐尚宣附和赞同:就是。

岑永春:…………这一场由岑永春设下的鸿门宴,最终以他自己砸锅收场。

费半天劲,想问的一个都没问着,这让他直到送客的时候都不甘心,亲自直陪到了门外,脑子里还在转悠着想词,徐尚宣还得应付他两句,方寒霄离了纸笔,则光明正大地连只耳朵都不分给他了。

他看见了莹月从里面出来。

她显得有些奇怪。

脚步——不但是脚步,她整个人都是轻盈的,粉粉的脸颊掩在颊边风帽的绒毛里,面上像笼着一层光,眼睛望见他时一弯,溅出的光似日头照着檐上积雪,剔透晶莹无杂质,闪着纯然欢喜。

方寒霄不由上前一步。

这欢喜太有感染力,令得他的嘴角不由也弯了,眉目都柔和下来。

他不觉伸了手,其实没想要得到回应,毕竟旁边还有人在,谁知莹月轻盈着到了他跟前,居然跟他牵了,还有点旁若无人地道:走啦。

——走啦。

方寒霄就被拉走了。

他没跟徐尚宣岑永春告别,就没想起来这回事。

好在徐尚宣干坐半天,实在也想着赶紧走,接到于氏,忙忙地跟着也走了。

待他们都走后,从道旁一辆马车里钻出来一个青年男子,岑永春原要进去,一看见他,吓了一跳:郡——您怎么来了?青年男子没管他的问句,先问他:刚才那个妇人是谁?岑永春有点糊涂:——您问哪个?青年男子白他一眼,甚为矜傲地:当然是那个娇美可人,笑得花一样的。

笑这个形容还是比较明确的,岑永春知道了他问谁,但还是迟疑着:是我妻妹——成了亲的。

废话,我还能看不出来。

青年男子说着,伸头往那边追了一眼。

岑永春张口结舌,想劝,这位主不是他劝得住的,只好道:您先进来吧,站这里被别人看见了不好。

知道了。

你说说,你问出来什么没有,二哥可急着,叫我来问问你。

青年男子一边说,一边同他往里走。

岑永春一听这话就矮一截:您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