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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刘泠的决定

2025-04-01 17:08:42

过了年,还是有些冷。

又下了几天雪,纷扬而浩大,山后小村在大自然的变化万千中,只是一个小小的剪影。

天这么冷,很多人都不愿意出门,徐时锦却兴致盎然,邀请沈昱一起出门看雪景。

沈昱欣然应允。

他们穿着厚重斗篷,走在白无边的天际中,像走在白云深处,又像是白宣上的两点墨迹。

一路悠然地走着,说些闲话,在寒风中,身后的脚印被新一层飘落的雪花掩埋。

等走累了,歇歇脚,喝一杯乡间人提供的暖酒。

心上那点儿灰尘,好像也被拂去了些,通身暖融融的。

徐时锦说,这里真好。

沈昱站在她身边,跟她一同看天地间的雪,是啊,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徐时锦微诧异,看他一眼,我以为在你眼中,我应该是个利欲熏心的人,不会喜欢这种村野生活。

在所有人眼中,徐姑娘应该自来喜欢浓墨重彩,喜欢掌控一切,她在邺京各类圈子里如鱼得水,像这种纯风景的欣赏,徐时锦大约是没兴趣的。

沈昱手又不自觉搭在她肩头,借力撑着自己了。

他笑容有些得意,又有些自信,你在别人眼中的模样,和在我眼中是不一样的。

你在别人那里算来算去,到我这里,多半也是不会算的。

我和你什么关系啊?我们一起长大,我们心有灵犀。

不管过多少时间,我都和你站一边啊。

世界千变万化,他在她心中与众不同。

正因为知道这个,沈昱为她无条件低头,千千万万次。

徐时锦脸上的笑,在雪光的掩映中,是那么的淡,透着欢喜,也透着哀伤。

她认识他这么久,不舍却从未消失。

峰回路转,山重水尽,他们竟还有站一起看天地大雪的时候。

算来这种缘分,比她强求的那些,要深刻得很多。

她不舍他难过。

徐时锦问,对啊,你站在我一边。

不光是赏雪,我们还能一起做许多事。

沈昱手依然搭在她肩上,他闻言,眯起眼,望着外面铺开的雪卷,慢悠悠道,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事。

我们可以继续在外面走一走。

你这么多年,一直呆在邺京,从来没出来过,不知道天地有多大。

总是短期内,我回不去沈家,你也没有身份,干脆趁这个机会,多走一走。

他甚至拿刘泠的事情来开解徐时锦,你看你那位好友,她的身世比你苦得多。

可她硬是熬了下来。

我看就是因为常在外面散心的缘故。

她以前见我爱答不理,现在还知道点个头,变化可真大。

徐时锦轻轻笑,我以为阿泠现在情况好转,是男人的缘故。

沈昱抚摸下巴,凑过去,呼吸喷徐时锦侧脸上,他笑问,什么意思?你在暗示我什么?你希望我做什么?思无邪啊沈小昱!徐时锦被他弄笑,脸颊和脖颈那边,被男人的热气一喷,又痒又烫,让她的耳根也跟着烧红。

她偏了偏头,躲开他的亲昵,脸颊却生了红晕。

徐姑娘长睫如飞羽,其下的眼睛清澈,躲了一下。

那眼睛里的笑有些别的情绪一闪而过,明显有几分赧然。

徐时锦不自在,侧了下身,笑着抱怨,你重死了,别总是靠着我,我不是你的拐杖。

我有分寸,不会压坏你的。

沈昱手还是搭在她肩上,根本没放过她。

听她抱怨,便随意笑答。

徐时锦无奈,又有久违的亲切在一点点腐蚀她。

小时候,沈昱就总靠在她身上,她像是拖着一个大玩具一样,沈家长辈不知道教训了沈昱多少次。

结果他还是改不了。

徐时锦说他,他自觉有理地说,你话那么多,我不歇歇,多累啊。

徐时锦被气得好久不上沈家。

但再次和沈昱见面,他一点改进都没有。

想起那段岁月,徐时锦便觉温馨。

她近来常常想到小时候的事,时时回想。

多么奇怪,好像她在十四岁那年以后死去。

之后的日子,就像一场梦。

不然为什么一想到以前,想的总是十四岁以前呢?好像十四岁以后,她什么也没做过一样。

她听老人说,人在大限将近时,便总会想起过去。

其实不止如此。

在现今不如意时,便会逃避似的,想在美好的回忆中找安慰。

像她在邺京呼风唤雨的那些年,可从没想过小时候。

但现在……现实也撑不上多么不如意,她大约是真觉得自己活不久,才会一遍遍回想。

徐时锦听到头顶,沈昱漫声说,我现在和你一起看雪。

以后,我们还可以在四面透风的茅亭中喝茶,在阴雨天的时候看蚂蚁搬家,在刮大风的时候躲避,看天,看云,看山,看水……小锦,一辈子这么长啊。

我陪你到你找到想爱的人为止。

他想和小锦在四面透风的茅亭中喝茶,在阴雨天的时候看蚂蚁搬家,在刮大风的时候躲避,看天,看云,看山,看水。

他还想看小锦静而悦的笑容,看她睡后又苏醒,第一眼看到他。

徐时锦怔愣了一下,握紧沈昱落在她身畔的袖子。

他手搭在她肩上,他不知道她在握着他的袖子,像握着他的手一样。

沈昱说,那些以后再说,现在天晚了,你该睡觉了。

不,我不困,不想睡,徐时锦拒绝,转过身来,微笑着看他,我们再谈一谈我的计划吧。

……沈昱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徐时锦,他不知道多年的宫廷生活,把徐时锦变得对一切谋算这么上心又细致,她夜夜推算,夜夜不眠。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有时候拉着他一起。

沈昱自己有时候都扛不住,徐时锦神情疲惫,面色苍白,却硬是能坚持下去。

他不懂她是图什么,把自己变得这么累。

但沈昱也知道,徐时锦早已改变了很多,她不是他少年时认识的那个姑娘了。

她以前也喜欢阴谋算计,但只是小算,不像现在,徐姑娘恨不得以天下人为棋,所有人一同陪她入局。

前段时候,沈昱和徐时锦之间有些隔阂。

他有些不了解现在的她,对徐时锦的印象仍停留在少年。

但他很快明白,小锦长大了,他不能以少时的记忆强求小锦。

纯然而笑的小锦很好,微笑谋算的小锦也很好。

沈昱喜欢一个人,就一直喜欢她,她变成什么样,他都喜欢她。

沈昱说,你的计划还有什么疏漏吗?你快把邺京所有人的心思都挖遍了啊小锦。

我觉得你计划这么好,太子不死,都对不起你的心思。

他说太子的时候,注意到徐时锦眼神恍了那么一下。

他便知道,她并未完全放下。

沈昱默了一下。

徐时锦温温道,我恨不得我能算到天下所有人的心思,让我的计划完美无缺。

但你知道,世事万变,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下棋的兴趣所在,就是总有你意料不到的情况发生。

比如当日与夷古国开战前,我就未曾想到他们运气那么好,在路上随便走一走,都能碰到自己的军队。

若非有魔教相处,当日朝廷必然损失惨重。

一战败,二战怯,也许大魏和夷古国这场战争,根本就打不起来了。

沈昱说,天下一盘乱棋,各为其名,不是挺有趣的?徐时锦被他逗笑,你这个想法很有趣,和我不谋而同。

不过她一顿,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徐家和沈家,我一人死,还把你拐走,已经是两家的罪人了。

我不想你爹娘太恨我,所以还是好好筹划一下吧。

提到沈昱的父母,沈昱面色僵了一下,神情变得淡下去。

他父母,是绝对不会接受小锦的。

他们少时,徐家和沈家联姻时,他父母也很喜欢小锦,把小锦当未来儿媳看。

小锦聪明又能干,漂亮又嘴甜,最关键的是能治得了她。

那时的小锦在他父母眼中,是再合适不过的儿媳了。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沈家和徐家依然交好,沈昱的父母却对徐时锦厌恶至极,吩咐人,再不许在我们面前提起这个人,就当她死了!昱儿你别伤心,这种女人,退亲才退得合适。

真是想不到啊,我们沈家哪里配不上她?宁可进宫也不嫁过来?那她就别想再嫁进沈家大门了!我们沈家不欢迎她!紧接着徐时锦凭着自己,硬是在徐家搏出了地位。

她出宫后,也常参加各类宴席。

多年不见的徐时锦,像块美玉一般温润,她手段非常,人见人爱。

沈昱的父母再提起徐时锦,变得心情复杂,她也挺能干的……但我们沈家依然不欢迎她。

还有昱儿,你到底想不想成亲?要是她都嫁人了,你还怎么混着,我们……你气死我们了!你是不是还想着她?沈昱我跟你说,你死了这条心。

人家不稀罕我们家,我们也不稀罕她。

你娶个ji女都比……不不不!你不能娶ji女!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在沈昱吊儿郎当、风流倜傥的那些年,他父母由一开始的暗恨暗恼,变得心情复杂。

再后来,他们也不再提当年的婚事。

面对沈昱,他们只能叹口气。

沈母疑心沈昱一心想出家,如今的放纵实则是太清心寡欲。

沈昱父母把心慢慢转移到沈昱的弟弟妹妹,堂弟堂妹身上了。

在所有人以为就这样下去的时候,沈昱突然劫狱,把自己和徐时锦推向了家族的对立面,让沈家震惊。

徐时锦那时候死了,沈昱抱着她的尸体,跪在沈家大门口,跪在父母脚下,长跪不起。

他那时万念俱灰,一点想法都没有。

徐时锦不在了,他的心也不在了。

沈昱以为他父母会恼怒,会恨他,会打他。

但事实上,站在沈家大门前,他父母只叹口气,望着他,出去躲几年吧,不要回来了。

沈母眼眶微红,望着他紧抱着的那个沉睡姑娘,轻声,小锦也是可怜,被人抛弃,被害死,连葬礼都不许有。

也就你这个傻子,还记得救她。

你带着她离开,好好安葬了吧。

也不枉你们相识一场。

那是时隔多年,他母亲再一起叫徐时锦小锦。

此前数年,沈母拒绝提到徐时锦的名字。

死亡让一切怨恼变得模糊,让沈父沈母记得这个姑娘的可怜,记得这个可怜的姑娘,小时候也在他们家住过,被他们照顾过。

沈父沈母希望沈昱出去躲几年,再回来后,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们怎么可能接受徐时锦?一个没有身份的死人。

沈昱突而笑,觉得自己想得有些远。

他能重回沈家,那也得很久以后了。

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和小锦会怎样呢。

他实在想得多了。

室外雪飘,室内明火。

沈昱站在案前,添香研磨,看徐姑娘坐在案前,手执紫毫,勾勾画画些复杂的线条。

徐时锦是那个统筹大局的人,沈昱早习惯给她捧墨了。

复杂的结构图,在徐时锦手下,缓缓铺展开来。

我给陆铭安和陆铭山各写一封信。

给陆铭山的那一封,我寄去了江州。

不是说他一定在江州,只是他若是在江州的话,定能收到信。

若是不在,信被人所截,辗转到陆铭山手中时,最佳时机已过,他会疑心,但已经无用。

因为我将以太子的口吻给他写信,要求他与广平王合作得更多,最好能够让人抓到他们‘谋反’的证据。

我能完全模仿太子的语气和遣词习惯,包括笔记,他的一些暗语,我也早已猜出。

但他有一方印,能证明是他的手书,我没有。

沈昱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方印,我可以让人很快造一枚假的。

陆铭山不了解太子,又自负心切,巴不得与太子的合作加深。

他对太子的印章只大概了解,看一眼,大约就蒙混过去。

等他反应过来印是假的后,要么太子已倒,要么时机已过,全然无用。

广平王府私下造兵器贩卖,近年又征兵租卖出去,吃了不少钱。

我不知道他的心思,也许他只是看不惯武将那边的*,想自己小心改革,但陛下不允许,他只能偷偷做。

也许他只是日子太清闲,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有一腔浓烈的爱国心,顺便能有大笔的银钱入账,何乐而不为。

但我同样能认为,他是包藏祸心,暗地征兵征武器,蓄意谋反。

他与太子合作,那太子同样有谋反之心。

我想锦衣卫查广平王府,就是在查他私造兵器的事。

不管他用心何为,总是一个谋反的罪,没得跑了。

现在,我只是要把太子也拉上这条船。

徐时锦道。

你知道锦衣卫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动手吗?因为广平王虽然私造兵器,可我们实在想不通,他是王爷,是皇亲国戚,他地位很高,他何必要谋反,又以什么名义谋反?我们觉得他背后也许有一条线,有人在暗中操作,不然他不会这样。

沈昱说。

徐时锦点头,这是陛下的思维方式,我了解。

陛下皇位坐得很稳,当知道有人私造兵器,他并不是觉得惶恐震惊,而是觉得好奇,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自信,广平王根本成不了大事。

沈昱笑,这就是广平王府这么多年,一直很安稳的原因啊。

其实真实情况,我们都猜广平王不敢谋反,他应该只是想赚点小钱而已。

他到底是皇亲国戚,又做得隐秘,你知道咱们陛下对自家人,向来是无比宽容,陛下睁只眼闭只眼,根本没打算管广平王的小算计。

但去年,沈宴查了当年广平王妃死亡的真相,又暗中查到他开始招兵买马。

也许广平王还是想赚钱,但是陛下烦了。

事当大魏与夷古国打仗期间,锦衣卫查到广平王府有与夷古国商人私下买卖。

陛下下令,彻查。

……这倒是笨蛋也有笨蛋福,却终究不该太猖獗了啊。

徐时锦沉吟,陛下对广平王是这种态度,对太子更是这样。

他厌烦太子的小手段,但他对自己家的人太宽容,他一次次提醒又警告,虽然让你们查来查去,但就是不想废太子。

陛下一直这样,不到万不得已,他很少动手。

沈昱点头赞同。

所以我只能祸水东引,让太子出大错,让陛下忍无可忍了。

徐时锦漫声,江州的广平王府是小事,不必多费心。

我们的重心,应该在邺京。

太子欲成大事,这是他多年的心愿。

我与徐家合作,让太子在邺京的行事,更顺利些,再顺利些,变得无比顺利。

一方是江州大变,一方是邺京大成。

欲除掉一个人,得先让他疯狂。

而我,恰恰知道他的临界点在哪里。

邺京那边我大约能控制,江州这边,要如何给他带去危机感呢?徐时锦思索片刻,问沈昱,我能猜到沈宴他们很快会查广平王,但是有多快,我就不知道了。

你说过年前沈宴与你见过面,他是否透露他有任务在身,是否要出京,是不是去江州?沈昱摇头,我离开邺京后,锦衣卫接下来的行动,便一无所知了。

沈宴那个人你也了解,即使我们见过面,但他口风太紧,我没有打听出什么来。

他顿了一下,你要是需要知道沈宴的行踪,锦衣卫那边我是探知不出来的,但朝廷那边……大体上,应该会有痕迹?你需要吗?徐时锦点头。

沈昱便打算明天去安排。

徐时锦发呆了一会儿,道,算了,我还是给陆铭山写信,让他把广平王那边研究出的兵器,最新奇的带回邺京吧。

这样,就可以给他们安一个勾结夷古人的罪。

甚至能在忠孝礼义上抨击太子。

沈昱惊叹地看着她:徐姑娘陷害起人来,主意真是一个接一个。

唯恐太子不疯,非要给他一个钉子埋下去,再给一个钉子。

太子要大喜,还要大悲。

他这个人没太大缺陷,缺陷就是太过热爱权力。

不过这也没什么,皇家人都这样。

徐时锦将纸笔推开,淡淡道,他最大的失误,就是让我太了解他了。

旁人我尚需要算,对他,我完全能踩中。

沈昱看她懒怠地手扶着额,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皱眉,你真的不打算睡一下吗?徐时锦停顿片刻,说,好吧,虽然我不困,但我会睡的。

沈昱出门时,听徐时锦淡声,我想去邺京,旁观他的死,或者亲眼看到他死在我面前。

你能帮我吗?她没有身份,她哪里都去不了。

尤其是邺京那么危险的地方。

若是被人发现,欺君之罪,又得再死一次了。

沈昱也逃不了。

沈昱只想了一下,就无所谓笑,那我们只能换个新身份,重新回邺京了。

我们应该不会那么倒霉,进个邺京,就碰见故人吧?徐时锦侧过头,看到门前灯下,沈昱嘴角那满不在乎的笑。

他什么都不在意,只要她想,他都尽力帮她。

如果帮不了她,大不了大家一起死了好了。

沈小昱的想法,多么简单。

简单到让她欢喜而感动。

徐时锦对他露出笑,看他关门离去。

她为怕沈昱疑心,再坐了一会儿,才去梳洗,熄了屋中烛火。

只是坐在一团黑暗中,她靠着窗,睁眼看着雪光将屋中照得莹亮。

小小眯一下,又再次睁开眼,望着纸窗上映照的雪色发呆。

她不能睡啊……老大夫试了很多药,但好像都没什么效果。

上次睡了半天,已惹沈昱怀疑。

她再睡一次,真怕又出什么意外,让自己的病情被沈昱知道。

她将计划赶得这么紧,将太子逼得这么紧,未尝不是想快点结束。

她怕自己撑不下去,她怕自己来不及。

她跟沈昱说,把重点放邺京,不要管江州的事。

广平王府事成事败,都不要管,以邺京为主。

看起来是她的计划有轻有重,实际是她没有精力。

如果她有时间,她当然会一点点试探陆铭山,试探广平王,试探沈宴。

但是她没有,所以只能把计划弄得简单点,粗暴点。

毕竟陛下心太宽太大,他对太子几乎是无条件地原谅,查了这么多年他还原谅,徐时锦就能猜出陛下的心思了。

查是一回事,不满意是一回事,想动手是一回事,但真正行动……照陛下的心思,不知道得推去多少年以后了。

徐时锦只能想办法让这个时间尽快到来。

她能想到让太子最快落马的法子,就是谋反了。

粗暴的计划有粗暴的魅力,希望大家如她意,一起入局。

……沈大人,我想回江州看看,可以吗?大雪纷落,门窗不关,厚帘卷起。

炉火边,沈宴手捧一卷书在看,刘泠趴在他膝头,望着宁静飘落的夜雪。

清辉苍茫中,她徐徐开口。

沈宴手一顿,俯眼看趴在他腿上的姑娘。

他心有所想,猜测刘泠是不是猜到他会去江州?他问,为什么想去江州?过两天是我母亲的生辰,她虽然不在了,我姨母、现在的广平王妃,每年除了在忌日拜她,在她生辰日,也会拜一拜。

刘泠漆黑的眼睛,在雪与火中,是那么的淡落,我每年这时候,都在江州的。

今年,我也想去看一看。

她给我娘在临山上建了小亭,纪念我娘,以前我都上山去看一看的。

听起来,你姨母,对你娘,似乎很怀念?她对你,好吗?好啊。

她尽力对我好。

旁的继母和前妻的女儿关系恶劣,我的继母,却一直在努力改善她和我的关系。

她想从姨母,做到我的母亲。

她想让我娘泉下有知,也能看到她很照顾我。

我们相处温馨,我们是幸福一家。

话里带着讽刺意味,刘泠的语气却淡淡的,既不褒奖,也不批判,她就像在说别人的家务事一样,可是不可能的。

她不知道她现在的丈夫,对我娘做过什么。

她不知道是她和我爹,还有我,一起害死了我娘。

我们都是罪人。

祭拜你娘时,你和他们一起?沈宴不想提刘泠母亲的死,转了话题问。

……嗯。

刘泠声音无情绪,我想我娘,也许希望看到我和他们和睦相处。

她那么软弱,除了妥协,再不会有别的想法了。

沈宴的手,搭在她头发上。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

刘泠像一只小猫,她也没再开口。

门外的雪,在天地间飘荡,空旷又寥落,可真冷啊。

刘泠,沈宴开口问,你还像当年一样,想要杀了他们吗?刘泠脸上神情,是许久的空白。

她垂下眼,淡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学着接受自己。

我心里怪自己,怪他们。

可我觉得,我应该活着。

我以前没有和他们同归于尽,一辈子光是看着对方,就互相折磨了,还需要做什么呢?我爹看到我就心情不好,我姨母被我折磨得神经脆弱。

前些日子我还听到张绣讲,她母亲跟她说的,说广平王妃日日做噩梦,精神不振。

我舅母说,都是我乱说话,把广平王妃害成这样的。

我爹厌恶我,我姨母怕我,我的弟弟妹妹对我又恨又怕。

这样的一家子人,已经是一个噩梦了。

我早不想再去杀了他们,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我有我的生活。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

我当年没有杀了他们,再想杀,什么都晚了。

若是我杀了他们,怎么跟你交代,怎么跟我的那几个弟弟妹妹交代呢?我们家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就继续这样下去吧。

风夹着雪飘进来,刘泠有些冷,往沈宴怀中躲了躲。

沈宴搂紧她。

他低声问,那你还在恨他们吗?……刘泠抿了抿嘴。

恨吧,但也不完全是,刘泠说,姨母她总在努力补偿我,总在用笑脸赔我。

不是她的周旋,我不知道得被我爹打多少次。

可我爹也自诩是为我好,他用他的那点心思,强行想补偿我。

我一直弄不明白他是在补偿我,还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可是他自己,好像是真觉得那是对我好。

他真心觉得我嫁给陆家好,真心觉得我去和亲好……但他的补偿,总是带着算计。

让我更厌恶他。

也许他本来就是那么个人吧。

刘泠趴在沈宴膝上,头靠着他大腿,埋在那里,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和你成亲那晚,你去敬酒的时候,刘润平偷偷告诉我,看到我嫁人,我爹还落泪了。

他们让我心情复杂,既恨,又有些无力。

索性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再也不要交汇好。

沈宴视线落在夜中雪光上,他侧了头,让刘泠一抬头,无法看到他的神情。

刘泠低声,我想回江州,给我母亲祭拜后,就把我在广平王府的旧物收拾收拾,好搬回邺京。

我不喜欢那里,不想呆在那里。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过我们的生活。

我爹他们的生活,我不想参与,他们也不欢迎我参与吧。

大家远远看一眼,知道个意思就可以了。

我们是没办法在一起生活,没办法像别的家庭那样和乐融融的。

刘泠,我很高兴,沈宴说,你在慢慢的,一点点的,原谅自己。

她在释怀,从难以启齿的软弱中走出来。

这是好事,他为她高兴。

刘泠抱紧他的腰,蹭了蹭。

她没说话,但她知道,这都是沈大人的功劳。

她在放下过去,她在走向沈宴。

沈宴静声,你去江州吧。

……?刘泠惊愕抬头,看着他沉静的脸容,你不陪我去吗?她猜测沈宴是要去江州,难道她猜错了吗?如果沈宴不去,她、她、她也不太想去……沈宴垂着眼,看自己的手,对她的疑惑无动于衷。

他声音冷冷淡淡的,带他们走,再不要回头!……!刘泠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看着垂眼而坐的青年。

他神情淡漠,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自始至终没抬头。

刘泠脸一点点发白,渐明白了些什么。

她心跳加速,愣愣地往后退。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间一团浆糊,可是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沈宴明面领的是护送粮草的任务,却在看江州的地图,为什么他问她对广平王府的看法,为什么他这么冷漠……锦衣卫要对广平王府出手!不止如此,也许她那一家子人,全都活不成。

不然,沈宴不会说让他们走……刘泠往后退,她有些茫然。

她想过让广平王府消失,但她逐年冷静,她不再那么想了……虽然是平行线,虽然互相厌恶,但是说死,未免太大。

她几有扭头,夺门而出的冲动。

但她看着炉火边,平静坐着的青年。

他坐得挺直,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有哪里不一样了。

可是刘泠一看到他,心又找到了定点。

她扑到他面前,跪下来抓着他的手,让他低垂的目光与自己对上。

她紧抓着他的手,我走了,你怎么办?我自有办法。

沈宴平淡道。

刘泠不相信。

她说,我不走。

沈宴的目光,轻轻抬了一下。

他看着她坚定笔直的目光,冷到底,孤傲到底,又透着狠意。

她抓他的手用力,看着他的眼睛,湿润无比。

像要落泪,但又不会有泪。

沈宴不觉,微微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面颊,你想好了,你要是不走,你的丈夫,就是杀害你全家的凶手。

他坐着,她跪着。

他警告她,她回以握手。

一时寒冷,一时温暖。

刘泠的脸色,在他的话中,白了很多。

可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又让她平静。

没什么好想的,刘泠冷淡道,你跟我说,世上很少有二择一的选择题。

到跟前,似乎都有办法解决。

我相信你的话,也想去相信。

沈宴笑,略不在意。

外头黑魆魆的,雪下得静谧,悲歌一样。

室中静到极致,洁净的雪映着刘泠的眼睛,但其实必须二择一的话,我也只会选择你。

沈宴,你是最重要的。

你比我的生命,比我的全部,都要重要。

所有都能将就,都能去想办法。

但我一定和你站一起。

世界自有难为,岁月也从未对她温柔。

她只要沈宴陪着她,就可以了。

他们可以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