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25-04-01 17:09:09

养性作者:温昶晋江金牌推荐VIP2016-11-23完结+番外非V章节总点击数:186200   总书评数:2132 当前被收藏数:3441 文章积分:50,839,116文案祁先生出差前一天,唐施为他整理行李。

二人谈到得道者是否超脱色、欲问题。

祁先生认为否。

唐施问:为什么?祁白严正对着她,闻言默了半晌:超脱色,超脱欲,那是佛的境界,不是人的。

正在整理的手停了停,她抚平衬衣上的折痕,微微仰头,看着他道:你成佛了吗?眼角细长,眉尾温顺,长发松而软,房间里流动着淡黄色的光,妩媚而沉默。

祁先生不自觉放下书,两个人目光相触。

他缓缓道:没有。

他是神祇,她是他的尘世。

阅读小提示:1、本文1V1,HE,双C2、一个沉默而性感的男主角VS一个安静而妩媚的女主角3、涉及一些浅显的佛学知识,读者不懂的,作者也不懂,所以不要担心看不懂and一切知识的存在都是为了互相调戏,嘻嘻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祁白严唐施 ┃ 配角:贺明月顾铭烨顾铂峥叶昕虞扬顾锡华沈箴 ┃ 其它:【晋江金牌编辑简评】元曲研究者唐施被聘为C大中文系新任教师,受当地友人相邀游玩白岩古镇,并在观光法定寺的时候偶然听见一人讲禅,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二人因工作朝夕相处,在渐渐熟悉起来的过程中,唐施毫无抵抗力地被祁白严的风华气度、学识性格折服,进而倾慕;祁白严也在某个时候察觉到自己不再平静的内心。

这是讲一个年轻而羞涩的姑娘磕磕绊绊的走进一个神坛上清心禁欲的老男人的心里,两个人互相学会爱的故事。

本文文笔细腻,文采斐然,情节动人,故事层层推进,极具感染力。

文中男女主角人物形象丰满鲜明,具有特色;配角插科打诨,为文章增添不少趣味。

==================☆、第〇一章 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唐施收到C大学的聘用通知,和校方敲定教学课程、教学时间以及相关事项后,提前十天抵达C市。

白岩古镇是C市有名的旅游胜地,被誉为C市十二景之首,始建宋代,拥有一江两溪三山四街独特地貌,入口处雕刻至繁至盛时景象,有对联云:白日里千人拱手,入夜后万盏明灯。

早上七点,人烟寥寥,古镇店铺都未曾开门。

清晨雾气清冽,吸进肺里,令人神清气爽。

唐施和友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朝古镇深处走去。

十分钟后,身边的人渐多。

友人道:法定寺很灵,当地人都爱来这儿上香。

白岩古镇又太出名,早上九点就会有很多外来游客,所以当地人一般都会提前来。

今天又是十斋日,来的人更多。

唐施点点头,隐隐看见小山腰处飞起的檐角。

两个人步伐轻缓,和匆匆而过的本地人略有不同。

唐施不信佛,但喜欢寺庙。

去某个地方之后,总要去当地的寺庙看看。

初来乍到,拜拜也好。

友人笑道,今日有大师讲禅。

如若没事,可以听听。

你信?友人摇摇头:不信的。

但法定寺的禅向来讲得好,听一听漂亮话,也是好消遣。

又道,确定教学课程了?嗯。

讲什么?中国古代文学下和元曲。

友人笑:元曲不就是你的研读方向吗?当时递交了两门中文系专业选修,一门是元曲研究,一门是佛教历史文化,院方敲定前者。

不错。

友人略有感慨,你算是读出来了!现在也算是正在做自己喜欢的,我们嘛,哈哈!一身铜臭!唐施笑笑:一样的。

爱钱者,一身铜臭;爱书者,满身蛀虫。

哈哈哈哈哈,真话。

说话间,法定寺门近在眼前。

C市多山,地势陡峭,难有平地。

法定寺依山而建,寺门峻立山腰,进门便是一百多阶青石阶,倾斜度近70度,阶梯尽头接着天光,抬头便觉刺眼。

上阶梯,过天王殿、药王殿,又过观音阁,继续斜斜往上,大雄宝殿前,偌大一只鼎,两侧分列香火炉。

缭缭青烟,如雾似云。

唐施坐在廊上,正对来往上香者,心境宁和。

她是一个不多话的人,友人也知道,留她在此休息,自己逛去了。

法定寺因地势原因视眼开阔,即便只是坐着,也可透过重重寺檐往整个古镇望去。

太阳渐渐出来,日光热烈,照得宝殿前两颗老银杏熠熠发光。

快九点的时候,唐施起身随处逛了逛,穿过两条长廊,又随意转了几处阶梯,来到藏经阁门前。

大殿中央坐了一个人。

他身前是近百个蒲团,身后是一尊巨大的塑金佛像。

大殿空旷,幽静,檀香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坐中央的男人缓缓翻过一页书页。

唐施站在门外。

他抬头,问道:听禅?唐施抿抿唇,直直看着他:嗯。

十点开始,来早了。

佛祖在他身后,低眉,垂目,嘴角平和,神圣而慈祥。

唐施脚动了动,问道:可以进来坐着吗?男人颔首:请便。

唐施走进去,在靠左的最偏僻一个蒲团上坐下了。

满室静谧,远处钟声似有似无。

檀香味道,一阵有,一阵无。

唐施有些懊恼,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盯着人看是极不礼貌的事,却偏偏管不住自己的目光。

短短十分钟内,她已经不由自主的盯着人家看了五六分钟,分三次。

首先是年轻。

一种分不清年龄的年轻。

乍一看觉得好像年龄二十五六,再一看又觉得比二十五六大一些,三十?三十五?好像都可以,又觉得不可以,三十五的男人是老的,他并不老。

二十五六的年轻人和他比起来,多毛躁,狂妄自大,他身上没有年轻人天下尽我有的气势,静得像佛祖像前那支香。

他又是老的,和三十五六的男人比起来,却又没有那种经过大风大浪必定沉淀下来的世俗、失望、冷漠,只有一种千帆过尽的寂静和从容,沉得像大雄宝殿前那座鼎。

其次是容貌。

这是一个五官凌厉的男人,长的眉,黑的眼,鼻梁挺直,嘴唇极薄,面容冷淡,给人很强的距离感。

端看样貌,他是富有攻击力的,结合气质,又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不是女人对男人那种,而是信徒对神。

般若智慧,内涵外秀。

最后是身份。

显然,他是今日讲禅的人。

但他又不是出家人。

没有剃度,没穿□□,浑身上下,甚至没有一件与佛有关的物件。

唐施甚至怀疑,他不是信佛之人。

信佛的人,对佛怀有神圣的敬畏之心,对佛家藏经抱持谦诚卑恭的态度,他没有。

男人神色之间的放松、翻书之间的随意,认真却失恭畏,他不像。

但他偏偏坐在这里。

唐施悄悄吐出一口气,狼狈地调回目光。

又看过去了。

男人似乎毫无所觉。

唐施低下头,盯着蒲团边缘的穗子。

大殿依旧一片静谧,静得令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手机持续震动起来。

手机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大得惊人。

唐施赶紧掐断了,连来电是谁也没看清。

大殿中央的男人恍若不觉,翻书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唐施抿抿唇,划开手机。

刚刚是友人来电。

她发短信过去:我在藏经阁,听禅这里,不方便电话。

键完字,身旁稀稀疏疏开始有人声。

最先进来的是法定寺僧人,十个左右,三三两两朝主位行礼,之后列成一排,坐在最前面。

随后,有信众,有游人,三五成群陆陆续续进来了。

大殿一时人声杂杂。

友人亦在此时进来,左右看了看,看到最偏角落里的唐施,穿过人群过来,小声道:来了多久了?没多久。

友人捡最近的蒲团坐下,伸头看了看远处的人:好年轻!唐施唔了一声算作答话。

九点四十,大殿坐满了人。

九点五十,人声渐静。

十点,鸦雀无声。

大殿门缓缓关掉。

光线昏暗。

今日,我们讲缘。

唐施心中一紧。

声音低沉、平静、疏淡、略带磁性。

唐施离他较远,大门关闭后,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佛家讲缘,是说万事万物由缘起,由缘灭。

因是缘,果是缘,因果是缘,所以没有必然的因,没有必然的果,皆是由缘的变化而起,缘起无住相。

一切处于变化中,一切必然变化,诸位今日坐此听我讲禅,因某缘而来,将因某缘而去;诸位将来,或因此缘结彼缘,彼缘是善是恶,又和另外的缘相关。

缘性自然,本有空性。

所以佛法常言,一切随缘。

随缘便是随空。

诸位或许会问,随什么缘?自然是随一切缘,随善缘,随恶缘。

缘既是空的,善恶自然也是空的,所以诸位不必执着于善、执着于恶,随缘而起,顺应自然,做自然之事,不攀缘,不逆缘,便自有新境界。

龙树祖师言:‘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将缘的空性讲到极致,这是说……唐施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这里有虔诚的信徒,懂的、不懂的各有其数;有看热闹的,听一听,玩一玩,漫不经心;有信的,有不信的,芸芸众生,千姿百态。

唐施听着男人的声音,渐渐平静下去。

讲禅一个小时后结束,最后他说:诸位中或有信佛之人,今日来此听禅,或是抱着听得佛法道理的目的。

但佛是没有道理的,佛是关于心的修行,心何来的道理?唐施哑然失笑。

出了大殿,友人问道:如何?唐施笑:精微渊深,峻极于天。

评价很高啊,不过前后矛盾。

前者指禅,后者指人。

二人顺着长廊走,穿过大雄宝殿右侧,老银树旁石柱下,看见男人和主持站在一起,两个人正在说话。

唐施二人要从他们两个人身旁经过,目光自然撞在一起。

主持朝二人微微行礼,二人回礼,匆匆而过。

男人长长的眉锋利得很,从心脏边缘堪堪而过,让人心悸。

老银杏纵横交错的树枝上,数不清的红条福牌在烈烈天光下闪着惊艳的红光。

这是一个寂静而热闹的夏日。

寺庙里的蝉声比不过心跳声。

经过大雄宝殿,唐施道:进去拜拜吧。

你要拜?嗯。

罕事。

唐施不语,从左侧门进,向佛祖磕三个头。

佛像前的修行老人敲响古钟。

二人拾阶而下,经过卖红条福牌的地方,唐施被伸过来的手挡住去路。

小姑娘,挂个姻缘吧!唐施一愣。

友人哈哈大笑。

不等唐施拒绝,友人笑嘻嘻接过姻缘牌:是该挂个姻缘了。

付了钱,将姻缘牌给唐施:扔吧,扔得越高越好。

唐施抿唇接过。

她随手一扔,姻缘牌高高飞起,擦着树枝而过,飞出去老远。

啪嗒掉在一个人脚下。

身长玉立,温淑雅致。

两个人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男人弯下腰,捡起姻缘牌。

唐施呆了一下,强自镇定,走过去从那人手中接过:谢谢。

不用谢。

微微颔首,擦身而过。

友人走过来,笑道:这就很尴尬了。

唐施笑笑。

她走到银杏树下,踮起脚,将姻缘牌挂上。

你若站在这里扔,还是能挂上的。

高一点儿佛祖更容易看到。

唐施笑:不了。

离佛祖近了,离自己就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会非常勤劳地更地!喜欢请收藏~鞠躬!☆、第〇二章 缘是二度逢,情是重见意开学第一星期,C大中文系论坛有人发了这样一篇帖子——论今年中文系奇葩的教学安排,大概内容如下:听说今年中文系来了一个年轻美丽的老师,宿舍有人选了她的课,听说还不错。

重点来了——老师叫唐施,她教我们大三新开的专选课——元曲。

蓝后,大一的时候我们上过宋慈老师的唐诗,大二的时候我们上过袁渠老师的宋词。

我现在整个人的心情是:小S-冷漠底下回复——一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我先笑会儿二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我多笑会儿三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不让唐施教唐诗,宋慈教宋词,袁渠教元曲,而要让唐施教元曲,袁渠教宋词,宋慈教唐诗?哈哈哈哈哈哈哈院长好调皮!四楼:哈哈哈哈哈哈哈院长淘气!五楼:哈哈哈哈哈哈哈院长调皮又淘气!六楼:我觉得今年三门课程可以出同一道填空题了:唐诗选读的任课老师是________,宋词鉴赏的任课老师是________,元曲研究的任课老师是________。

在此立flag,全部答对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全、中、文、系!七楼:我把上楼的答案背下来了,微笑。

八楼:好气哦,背了三遍,和舍友说个话的功夫又混了,微笑。

九楼:大一选了宋慈老师的唐诗、大二选了袁渠老师的宋词、大三选了唐施老师的元曲的人在此十楼:+1十一楼:楼上填空题可以多得六分了,微笑…………星期五人文学院开会,中文系、哲学系和历史系所有教师都要出席。

唐施作为此批新聘教师之一,同其他新聘教师一起,要上台简单讲话。

贺明月,地道C市人,在C大读的本科,之后在罗永昌院长的推荐下,做了C大的直博生,研究方向是中国古代文学,博士毕业论文是《敦煌曲子词词体研究》,现就任于本校中文系。

说点儿题外话,九年前在这里读书,九年后在这里教书,九年前坐在台下听罗院长讲新生致词,四年前坐在台下听罗院长说毕业致词,现在,居然轮到我站在台上讲话,罗院长坐在下面听,心情复杂啊!底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废话不多说啦,总之,很高兴这辈子都将和C大相爱相杀,承蒙关照啦~唐施,本科就读于F大学,之后在母校硕博连读,研究方向是中国古代文学,博士毕业论文是《元曲音韵研究》,就任于中文系,今后多多指教。

罗斌生,本科B大,B大博士生,哲学系,C市是我的家乡,应罗院长之邀,特回C市建设家乡,多多指教!三个人按着顺序下来,贺明月和唐施坐在一起,罗斌生坐在她俩前一排。

唐施一坐下,旁边伸过来一只白净可爱的手——贺明月!唐施伸过手去:唐施。

两个人笑笑。

前方伸出一只手来:罗斌生。

两个人握了握:唐施。

罗斌生又向贺明月伸手,贺明月伸出手去,但并不握上,似笑非笑问:罗老师,你干嘛先握唐老师,看人家长得漂亮?罗斌生咳了咳:哪里。

唐老师离我近一点儿。

你转个头和唐老师握手与侧个身和江老师握手,哪个近一点儿?罗斌生尴尬。

贺明月噗嗤笑了一声: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老乡!两个人握了握。

三个人一起讲了讲话,结束的时候,贺明月说:吃饭吗?罗斌生看了看时间:是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一起?唐施点点头:我对这儿不是很熟……我熟,我熟!贺明月打断她,想吃本地菜吗?可以吃辣吗?可以,一般辣度能接受。

那就去大江龙吧。

江湖菜一绝。

贺明月看了看时间,不过现在是用餐高峰期,可能要等位。

罗斌生笑道:那就去那儿吧。

是学校附近那家吗?如果是的话,我们可以不等位。

贺明月望着他。

刚好和那家老板有些关系。

贺明月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打趣道:罗老师朋友遍天下啊!哪里哪里,贺老师求放过。

三人说说笑笑离开礼堂,快出校门的时候,三人碰见另一行人,正是罗院长和文史哲三系的主任。

罗斌生首先发现了他们,打招呼道:罗院长,好巧!罗永昌扭头,瞪了他一眼:这才多久,我们院两大新晋女神就勾搭上了?兔崽子消停点!贺明月笑嘻嘻:老师,您错啦!罗老师可看不上我!罗斌生瞧了唐施一眼,发现她有些心不在焉。

赶紧扯开话题:好了好了,贺老师,您就不要打趣我啦!我给你俩介绍一下——这位,历史系潘主任,潘先林。

潘主任好,中文系贺明月。

潘主任好,中文系唐施。

潘主任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和蔼男人,胖嘟嘟,笑眯眯,有点儿像中国古文化里的弥勒佛,开口带一点本地口音,莫名可爱:你萌好,你萌好。

这位——罗斌生指了指胖先生旁边的男人,一身藏青色,雅人深致,眉似银锋,我们哲学系的系主任,祁白严。

祁主任好。

贺明月伸出手去,祁主任可是我本科时代的男神啊。

男人礼节性握握:名师出高徒,贺老师本科时期很优秀。

罗院长在一旁笑。

轮到唐施,唐施伸出手去:……祁主任好。

一只干燥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停顿两秒,放开,唐老师好。

唐施脸微热。

人与人的遇见真是猝不及防,居然在这里重遇了。

中文系段平宴主任自然不用介绍,二人纷纷问好。

罗院长去吃饭?罗斌生问道。

嗯,去大江龙。

好巧,我们也去。

既然这样,不如一起。

声音低沉温淡,开口的是祁白严。

我无所谓。

罗斌生看着贺明月、唐施二人,听两位女士的意见。

贺明月赶紧道:和恩师们吃饭是我的荣幸,乐意至极。

唐施表示没意见。

于是一行人去大江龙吃饭,订了一个大包间。

席间有罗斌生和贺明月两个人活跃气氛,氛围很好,唐施坐在一边,噙着笑意,默默吃饭。

大江龙水煮鱼一绝,麻辣鲜香,滑爽弹嫩,十分好吃,但对于久不吃辣的唐施来说,味道稍微重了一点。

不知不觉,杯中茶水见底。

正准备按铃,已经有人按了,穿靛紫亚麻中国风衣服的服务员很快进来,男人道:再送一壶茶水进来。

男人杯中的茶还剩半杯。

她和贺明月的茶水都见底了。

段平宴笑道:还是我们祁主任细心。

看着罗斌生戏谑道,罗老师要多学习啊!罗斌生哈哈大笑:是是是,我光顾着说话了!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茶水,亲自给两个人倒上,照顾不周,两位女神不要介意啊。

贺明月笑眯眯:原来我也是你女神?桌上的人大笑。

一行人说说笑笑,吃完饭已经晚上七点,华灯初上。

罗院长、三位主任和罗斌生都是开车来的,车都停在学校停车库,一行人便说着话往学校走。

罗斌生问:两位女神住在教职工宿舍?贺明月摇摇头。

唐施也摇摇头。

我家就在C市,还就在大学城附近,打车回去二十分钟就到。

确定来C市后已经托朋友找好了公寓,离学校很近,十分钟路程,我等会儿走回去。

哪儿的公寓?花井。

就在学校西门,一条街的距离。

罗斌生正欲说话,被罗院长打断:斌生送送明月,刚好顺路,明月住在文星路附近的上海城。

不用啦!贺明月笑道,真让罗老师送,有人要恨死我啦!罗斌生息了念头,笑盈盈向贺明月做了一个骑士鞠躬礼:请女神给小的一个机会。

真心的?真心的。

唐施看着二人,不由一笑。

说话间停车场近在眼前,唐施正欲与他们分开,罗院长又开口道:哎,白严,你不也往西门方向走吗?要不送送唐老师?唐施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祁主任。

连眼睛也不敢往那边看。

男人默了两秒,唐施有点儿尴尬。

可以。

祁白严道,不过我得绕一点儿路去取一份东西,如果唐老师不介意的话。

沉默的两秒就已经表明对方没有送人的意思,只是被罗院长这么一提,拒绝又显得不近人情,说出来的话也是婉拒的意思,唐施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赶紧道:真的不用了。

刚吃了饭,走走挺好的。

祁主任有事就忙,不打扰了。

于是几个人又说了几句,前前后后去取车了。

祁白严最后一个走,唐施笑笑:祁主任再见。

等着。

哎?远去的人已经听不到她的疑问语气了,唐施愣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人,明明是他先表示不想送人的呀,现在又叫等着?唐施鼓鼓嘴,终是没走。

毕竟不礼貌。

她想。

☆、第〇三章 俗世各异异,有心人趋同片刻后,一辆白色越野车滑到她身边。

车上。

唐施坐在副驾驶上,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祁白严专心致志开车。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沉默比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好。

唐施想。

并且贯彻到底。

车子经过莲花街的时候,没有往左直奔西门,而是往右开上了立交桥。

唐施看见了,没说话。

平时喝茶吗?身旁人问道。

偶尔,喝清茶的时候比较少。

唐施回道,喝花茶的时间多一些。

嗯。

车内再次沉默。

这种没有共同话题的感觉……唐施不自觉咬咬唇,好尴尬。

半晌。

信佛?唐施摇摇头:不信。

这是在问那天去法定寺的事情了。

既然对方起了头,唐施略带好奇问:祁主任怎么会去法定寺讲禅?不用叫我‘祁主任’。

祁白严好像不是很喜欢这种身份称呼,微微皱眉,祁老师就可以。

偶尔会过去讲讲。

那天住持大师身体抱恙,刚好我在。

祁老师讲得很好。

祁白严一笑:唐老师认真的?唐施红着脸点点头。

好在哪儿?精微渊深,峻极于天。

祁白严看了她一眼。

精微渊深指万千佛法,峻极于天,峻在哪儿?在你。

这话唐施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万没有勇气说出来的。

佛是没有道理的。

唐施用他当时讲禅的话搪塞了一下。

男人不置可否。

车子缓缓停下来。

在车上等我还是一起?唐施抿抿唇:车上。

祁白严点点头:十分钟。

唐施打量车厢。

车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简洁得过分,一如这个人。

十分钟后人回来,手上提了两个盒子。

车子驶出去,不一会儿就到了花井公寓门口。

祁白严送她下车,递过去一份礼物。

朋友前几天从云南回来,带了一些茶,正好有玫瑰花茶,可以尝尝。

唐施接过:谢谢。

心里一阵暖。

既是出门在外也会挂念的朋友,互相必多了解。

祁白严是喝清茶的人,给他准备的也必是清茶。

这花茶,显然是临时换的。

若是送她清茶,是一份好意,不过顺水人情;送花茶,便是有心了。

妥帖恰当而合人心意。

祁白严点点头:上去吧。

二人告别。

自此之后,二人再无交集。

想来也是,虽然二人同在一个学院,但毕竟科系不同,一个中文系,一个哲学系;一个教大二,一个教大三;一个的教学时间是每周二,一个的教学时间是每周四;遇见的机会,少之又少。

唐施不是善于社交的人。

好像祁白严也是。

要想这样两个人偶遇,难。

唐施倒是和罗斌生、贺明月亲近了不少。

贺明月同她一天上课,两个人的教室在同一层楼,休息时间用同一间办公室,又恰临饭点,想不熟悉起来都难。

至于罗斌生,偶遇的次数多了,又有贺明月从中调和,关系也算融洽。

转眼便是期末考试周。

学院下发监考安排,唐施正拿着单子看,看到一月三日上午是监考《佛教文化概论》时,顿了顿。

这时旁边的贺明月笑嘻嘻挤过来:滥用职权,假公济私啊!什么?贺明月努努嘴:罗斌生啊。

不等唐施发问,又说,我昨天才知道,罗斌生原来是恩师的儿子!院长儿子,改改监考安排,so easy!我两天的监考安排,只有两场和他一起,乱想什么。

唐施哭笑不得。

可能是吧。

贺明月摊手,反正我是没听说哪两个老师能一起监考两场的。

好了好了。

唐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要去交考场确定表,你去吗?去去去,一起。

来到人文学院办公大楼,两个人去系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凑巧段主任不在,助理学生说只是去隔壁办公室找院长签字,一会儿就回来,二人于是坐下来等。

才刚坐下,办公室门就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段主任。

唐施愣了一下。

贺明月先打招呼:祁主任好,好久不见啊。

祁老师好。

祁白严点点头,问道:来找段主任?贺明月点点头:来交考场确认表。

段主任刚在罗院长那里,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好像还要说些别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可能过来不了。

你们要是忙,可以把表格交给我,到时候我给他。

贺明月赶紧把两个人的表合在一起,笑眯眯道:那麻烦祁主任啦。

这一次两个人说的话,只有一句祁老师好。

一月三号当天,选修佛教文化概论的学生分坐两个教室,唐施和罗斌生监考103教室,祁白严和另一位老师监考102.考前二十分钟,祁白严来103给试卷,底下一片掩饰不住的唏嘘声,小姑娘们明显一下子兴奋了不少,叽叽喳喳的,活力无限。

唐施看着她们的花痴脸,突然觉得贺明月那句祁主任可是我本科时代的男神或许并不是玩笑话。

罗斌生在一旁笑道:祁男神,果真名不虚传啊。

祁白严居然笑了,看了看他的学生:孽缘。

坐第一排的女生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噗嗤一笑,扭过头去和第二排的女生说悄悄话,两个人嘻嘻嘻,眼神不住地往这边瞟来。

唐施看见她们可爱的样子,也忍不住发笑。

罗斌生和祁白严都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碧水清莲,媚而静闲。

中文系赚大发了。

试卷发下去后,教室里渐渐安静了。

考试期间,祁白严过来看过几次,罗斌生朝他点点头,意思是今天学生们都很乖,没看见搞小动作的。

考试结束,唐施整理好试卷,拿去102,还没进去,就看见一群小姑娘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小麻雀儿似的。

她听见她们叫他——祁先生。

一个略带文雅、稍显旧派的称呼,配着C大窗外百年老银杏的树影,让人觉得无比稳妥贴切。

祁主任不好,祁老师不好,白严不好,祁男神不好,统统不好。

祁先生,好。

他就应该被人敬为先生,他身上有让人静下来的魔力。

祁先生,你出的最后一题太开放啦,我都不知道写什么!我也是我也是!好像写什么都是对的,又好像都是错的。

祁先生,您手下留情~祁先生,我选了您下学期的课!祁先生……男人被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好了好了。

男人揉揉头,无奈道,你们闹得我脑门疼。

学生们笑嘻嘻看着他。

唐施想:他对待学生,真是顶温柔的一个人。

学生们把他闹够了,又看见唐施过来,非常自觉地走了。

唐施等学生们都走光了,这才进教室。

祁白严朝她点点头。

祁先生。

男人整理试卷的手一顿,朝她看来。

103的试卷。

她递过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心跳得快极了。

你叫我什么?男人好像并不打算当做误听。

……唐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最后,唐施撑不住了,瞥开目光,磕磕巴巴地:……祁,祁先生。

又道,我觉得这个称呼比’祁老师‘好,您,您觉得呢?祁白严依旧看着她,目光比之前深了几分:嗯。

唐施重新看他,祁白严道:私下里叫。

唐施脸爆红。

私下里,什么叫私下里?他们两个,哪儿来的私下里?祁白严这样一讲,搞得好像这个称呼私密而具有其他意义。

唐施万万不敢叫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正在气氛越来越微妙,让人忐忑不安时,罗斌生过来了。

唐施松了一口气。

唐老师,去吃饭吧。

罗斌生看了看祁白严道,祁主任一起?不了。

将卷子整理好,道,你们年轻人的聚会,有我不合适。

罗斌生笑道:祁主任哪里话!您又老了?祁白严并不打算多说,只是道:人找到了吗?罗斌生摇摇头:找了一些对佛学有一定研究的老师,但都没空。

寒假临近新年,不好找。

我再问问B大那边的老师。

吃饭时,唐施思量再三,终究问出口:祁老师在找人做关于佛学的课题吗?也不是。

罗斌生喝了一口水,不算学校的事情,是私事,翻译整理佛经。

哦。

唐施抿抿唇,漫不经心道,祁主任要求很高?罗斌生笑:不算的。

只是得有这方面的基础。

又道,现在老师是不好找了,手上都有事情。

只能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学生……我寒假没什么事情……唐施开口道,要不我去试试?唐老师对这方面感兴趣?唐施笑了笑:嗯,我母亲信佛。

唐老师既然对这方面感兴趣,又有所了解。

如果能去,那是再好不过了。

罗斌生看着她道,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很麻烦你?祁主任要求一个星期去五天,春节只有一个星期的假,时间算是安排得很紧了。

我没事的。

唐施道,一切看祁老师的安排。

那就这样!罗斌生笑道,唐老师真是及时雨,若不是这样,我找人还得找三四天。

饭刚吃完,罗斌生就给祁白严打电话确定了这事,唐施和祁白严因此互留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开坑一万更,快说爱我!!!☆、第〇四章 天心月圆满,一切有情生C市的冬天阴冷潮湿,唐施所住地方的上一层楼,不知道什么原因泡了一屋子的水,不出意外的渗下来,一个星期了都还没弄好,弄得唐施苦不堪言。

一月中旬,唐施收到祁白严的工作邮件,叫她星期一去法定寺。

两个人刚开始一起工作,都不怎么说话。

唐施虽然对佛学有一点研究,但对梵文一窍不通。

祁白严翻译佛经,不仅要看梵文本,还要看古本,唐施帮不上忙,只能帮他整理每天要用的书。

更多的时候,唐施就按着主持给的书单,把藏经阁的书分门别类。

闲下来的时候,唐施就看书。

前两次,唐施还有一点忐忑,心里想这样是不是不好,在工作时间看书?后来才发现自己想多了,祁白严工作起来,一丝不苟,完全不受外界影响,要是没有人特意提醒,可能根本记不得用饭,更妄论注意到她。

这天整理书的时候,唐施整理出弘一法师的几本书,不仅有佛学研究,还有诗词文学。

她随意拿了一本。

不知不觉便看到天光暗淡。

有人打开了阳台上的灯,唐施毫无所觉。

祁白严将翻译材料收拾齐整,喝了一杯茶,侧头看过去,阳台上的人好像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唐施。

他沉沉开口。

嗯?阳台上的人心不在焉回了一个鼻音。

祁白严盯着她。

爱看书的小姑娘,终归是可爱的。

祁白严心想,于是也没有再叫她。

又过了不知多久,阳台上传来一声啊切——,唐施揉了揉鼻子,又翻过一页。

祁白严放下书,叫道:唐施。

嗯?人回过头,看着他。

突然——唐施啊了一声,看了一眼时间:对不起对不起……赶紧收书。

进来看。

唐施收拾好书,有点儿不好意思:您可以叫我的……祁白严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唐施身形一僵,走过去。

看了什么?弘一法师。

弘一法师的佛学成就多在律宗,不是很熟。

唐施笑笑:只是浅薄看了看,我也不是很懂,多看故事和漂亮话罢了。

比如?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祁白严点点头:写得好。

他圆寂前几月写了此悟,好似一切看开,圆寂前却说‘悲欣交集’,又透着对往事深深的眷念,后人看此,真是唏嘘怅然。

祁白严看着她:人活着,就有看开的理由;人死时,便觉得不用看开了。

唐施一呆。

这可以算她最近听过最漂亮的话了。

知道苏曼殊吗?唐施点点头。

苏曼殊和弘一法师都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僧人,都是情才兼备的文人。

她好像突然懂了祁白严接下来要说什么。

人死时,便觉得不用看开了。

一切有情。

一切有情。

两个人都是喃语,低低的声音合在一起,莫名有一种缠绵的味道。

一时静谧。

祁白严开口: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

苏曼殊多情,李叔同慈悲,各有造化。

一生痴癫风流,笑红尘,戏俗世,端的是一个游戏人间的无情僧,圆寂时却说:一切有情。

亦怀着对此世界浓浓的热爱。

唐施怅然。

走吧。

祁白严打断她的思绪,用饭。

两个人在寺里用饭,虽然不是和僧人们一起,大鱼大肉依旧是不好的,连着几天,两个人都是素斋。

唐施对此没有意见,她平日里就是多素少肉的,而看祁白严用饭时的状态,也是吃惯了素斋的。

唐施习惯性往食厅走,却被祁白严叫住了。

今天出去吃。

嗯?祁白严没答话,唐施只好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出了寺庙,下了山,来到白岩古镇上。

晚上八点多,游人如织,接踵摩肩。

唐施看着很是头疼——这么多人!她根本无法想象挤在人群中的祁白严。

这个人,是信仰,是神祇,温和沉默,毫无尘世气息。

处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唐施紧紧跟着他,小声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真的好多人。

为什么要下山吃?唐施的声音太小,祁白严没有听到,脚步未停。

唐施只好继续跟着。

走了一截闹市,祁白严带着人右转,进了一条弄堂。

弄堂逼仄、潮湿、古旧,弄堂两边的房子,土墙木梁,瓦片深黑。

处处透着苍老的味道。

走了三四户人家,有一老者在门前剥菜,一边剥一边朝这边看。

祁白严叫道:魏叔。

老者连忙放下东西,眯眼道:祁先生?是我。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来晚了,你们睡了吗?魏叔站起来,忙将二人引进屋里,没有没有!你说要过来,老婆子忙着炖汤,你不过来,她才不睡呢!冲灶房喊道,老婆子,祁先生来了!哎!里面应了一声,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笑眯眯的老人走出来,祁先生到了啊。

不慌不慌,你们坐着,鸡汤马上炖好,你们快坐着吃饭。

祁白严点点头,往一边侧了一步,把唐施引出来:这是唐老师,寒假帮着我做法定寺的一些工作。

唐老师好。

唐老师好。

对于大字不识一个、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村人,魏叔魏婶儿对这种高学历的知识分子,有着天然的崇拜和敬畏。

这是魏叔、魏婶儿。

魏叔好,魏婶儿好。

好好好……魏婶儿看起来高兴极了,唐老师快坐,快坐,我去端鸡汤。

说着擦着手往灶房去了。

魏叔陪着祁白严唐施坐下。

祁白严和魏叔寒暄,唐施就坐在一旁听。

虽然插不上一句话,但唐施听得很认真。

唐施和祁白严之间,一直都是有距离的,两个人即便共处一室,也多是沉默以对。

两个人的生活没有交集,也没有过去,自然没什么话好讲。

但现在,祁白严把她带到这里来。

这里,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即便这生活暂时和她没什么关系。

但是至少,她看到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这是了解的开始。

唐施不愿错过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魏婶儿端出鸡汤,首先给唐施盛了一碗,一边盛一边说:自家老母鸡,粮食喂的,鲜得很,唐老师多吃啊!唐施接过,笑着道谢。

鸡汤新鲜出炉,滚烫,唐施一勺汤晾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进嘴。

鲜香醇浓,人间美味。

是记忆里小时候外婆家的味道。

四人一桌,魏叔和祁白严说着话,魏婶儿拉着唐施问话,期间一直给唐施夹菜,唐施不好拒绝,一一吃了,饱得很。

饭后,朴实的农家人端出一盘艳澄澄的橙子。

唐施已经八分饱,按往常习惯,早就停手,但盛情难却,只好又吃了一瓣橙子。

非常好吃。

新鲜多汁,甜如冰糖,橙香沁人。

魏婶儿看她喜欢,又递过来一瓣,笑眯眯:好吃吧?多吃点儿,多吃点儿!唐施说不出拒绝的话,接过来拿着,打算过一会儿再吃。

她对这样朴实的人,怕说一句不吃了都让人伤心。

这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五指干净修长,不惹尘埃,不由分说拿过她手上橙子,对魏婶儿道:魏婶儿,你别给她了。

小姑娘爱美,一顿饭吃得够多了。

唐施抿抿唇,看着他把橙子安静吃了,有点儿不自在——她才不是这样呢。

但她又知道,祁白严只是在给她解围。

魏婶儿拍拍她,嗔道:你这小姑娘,不想吃了就不想吃了,勉强自己干嘛?唐施笑笑。

魏叔道:既然唐老师喜欢,老婆子你给唐老师装点儿,让唐老师带回去吃!不用!不用!唐施赶紧阻止,农家人大多靠卖的水果家禽赚点儿钱,一年就那么点儿,唐施丝毫不愿让他们心血白费。

魏婶儿不理她,径自往屋后去,边走边说:您别客气!这东西又不值钱,山上还多着呢!唐施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自觉的就向祁白严望去,有点儿求助的味道。

祁白严看着她,目光平静、幽深,有一股令人镇定的力量,他道:不用紧张,自家人,不用客气。

又道,魏叔家不靠这个赚钱,橙子大多自己吃。

唐施这才坐下来,暗暗松了口气。

祁白严一直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当魏婶儿把橙子拖出来时,唐施又紧张了!用麻袋装的!一大袋!她根本提不回去!农家人心眼厚实,唐施一边感动一边哭笑不得。

这……唐施硬着头皮道,魏婶儿,太多了,我……没事儿没事儿!魏婶儿拖完一麻袋,不等唐施把话说完,又往里去了,我给你和祁先生一人装了一袋,祁先生有车,到时候送你回去。

连后路都想好了。

祁白严拉拉她:你不用管。

魏叔在一旁笑道:是呀是呀,唐老师您不用管她!今天祁先生过来吃饭,老婆子高兴呢!这是她一点儿心意,您就收下吧!唐施只好又坐下。

走的时候,祁白严去取车,魏叔和魏婶儿把橙子搬去外面,唐施趁着这个时候,在水果盘下放了两百块钱。

☆、第〇五章 春风拥一吻,授命不得唇祁白严送唐施回去。

走到半路,有电话进来。

祁白严接通了。

嗯。

好,我会告诉她的。

我知道。

不用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祁白严看了唐施一眼。

唐施不明所以。

嗯,好。

再见。

挂了电话,祁白严没说什么,只是开车。

祁白严不说话,唐施是万万不会说话的。

一来打扰他开车,危险;二来,没什么非说不可的;三来,即便是有,她也需要十二万分的勇气。

车子驶到唐施住的地方楼下,二人上了楼,唐施打开门,看见家里的境况时,有些不自在道:……楼上最近漏水。

为了不洇坏沙发,唐施将所有沙发都变了位置,在漏水的地方放了桶,看过去狼狈又杂乱。

客厅自然是不能坐了,但叫人去卧室里坐……唐施说不出口。

两个人有片刻就在那里站着。

好在祁白严并没有打算多留,他点点头,道:早休息。

嗯。

接下来的日子,祁白严一个星期总要带唐施去魏叔家两回,去的次数多了,唐施和魏叔魏婶儿也熟稔起来,也渐渐明白祁白严此举何意。

她不禁哑然失笑——山上饮食清淡,祁白严是在改善她的伙食呢!唐施某次委婉地表示可以不用这样,她能够接受素斋,并不觉得难吃。

祁白严却表示她太瘦了,小姑娘爱惜身材也应该有个度。

弄得唐施哭笑不得。

这日祁白严在藏书阁书房中翻译佛经,唐施在外间看书。

大门外匆匆而过几个小沙弥,细碎的说话声隐隐传来——带手机!带手机!带了带了!好神奇呀!佛祖显灵!快点~快点,等会儿就没啦!一群人刚过,又一群人匆匆忙忙而过。

唐施向外望去,花窗外天边发亮,天空昏黄,大雨前兆。

唐施放下书,轻手轻脚上楼,将藏经阁打开的窗户全部关上。

在关最西边的一扇窗户时,看见天空中有一朵云,比周围几朵云都要黄,形状奇异,与佛祖有五六分像。

旁边钟楼上,挤满了拍照的小沙弥。

唐施笑笑,关紧了窗户。

下楼去到书房,看见祁白严正在喝茶,唐施道:刚刚佛祖显灵。

祁白严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

月余相处下来,唐施面对祁白严已不如当初紧张,也渐渐摸清祁白严的性格——顶温和的一个人,眼界宽大,思虑精深,万物藏于心中,沉默镇定,不言则矣,言必有意。

唐施好奇道:您不信?祁白严放下茶:不信。

您不信佛?不信。

唐施倒是为这回答真心惊讶。

学佛和信佛是两件事情。

祁白严给她沏了茶,端给她,唐施接过。

学佛,对佛永持怀疑好奇之心;信佛,佛是信仰,怀疑好奇是业障,信佛的人,不必问为什么,不必解释佛是否真的存在,‘信’即存在。

唐施喝茶,点点头,心中有些疑问,既然不信佛,当初又为什么学佛呢?道:您不信佛,那佛在您眼里是什么?祁白严不答反问:佛在你眼里是什么?唐施想了想:宗教神话。

祁白严笑了笑。

唐施看着他。

祁白严又问:那关汉卿王实甫张可久诸人于你,又是什么?关汉卿,一空倚傍,自铸伟词,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元人第一。

王实甫,《西厢记》,天下夺魁。

张可久,元代散曲创作集大成者,清而且丽,华而不艳,不食人间烟火气。

都是元曲大家。

唐施的专业研究。

有时是好友。

唐施道,有时是对手。

日夜相处,必定生情;隔着时代,雾里看花,必多不解。

唐施突然明白过来。

佛之于祁白严,正如元曲之于她。

唐施虽然还有问题没问,但也不必再问。

一个把佛当作对手的人,问他为什么学佛倒显得可笑。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喝完茶,祁白严继续工作,唐施轻手轻脚下楼,又捡起之前的书,安静看起来。

天空上的佛祖应是渐渐淡去了,旁边钟楼也不再喧闹,藏经阁里檀香混着茶香,一室静谧。

今日晚饭又是魏叔家。

才刚进门,轰隆一声惊雷,大雨倾盆。

用过晚饭,大雨未停。

四个人在客堂说话。

老年人,说了过去说现在,说了现在,自然就想到未来。

而老年人,又是那么地喜欢关注年轻人的婚姻状况。

魏婶儿是顶热情的一个人,问了唐施好多问题。

在得知唐施还是单身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唐施一看,暗道不好。

果然——唐老师这么好一个姑娘怎么还单身?魏婶儿给你介绍一个?绝对找一个好的!长相经济家庭没跑儿!看着魏婶儿笑眯眯期待的眼睛,唐施头疼得很:魏婶儿,我不是很急。

怎么不急啦?都二十六啦,谈个恋爱两三年,二十□□,哟!得抓紧!那认真严肃的神色就好像在说一件国家大事,千钧一发那种。

这就是读书人和农家人的沟通障碍了。

唐施无法用两三句话告诉魏婶儿感情的事不是到了某个年龄就会自然而然出现,结婚也不是为了找个将就的人相伴过日子。

但在魏婶儿眼里,结婚就是到了某个年龄必须完成的事,结婚的人,差不多也就得了。

唐施叹了一口气,只好道:魏婶儿,我也不是不想找……那就得了!魏婶儿拍手道,我给你好好想想!好啦!魏叔瞪了老婆子一眼,瞎忙活什么呢!人家唐老师长得又好,家庭也不错,还是高知识分子,你能介绍的人,配得上?魏婶儿回瞪老头子一眼,嚷道:我知道唐老师好!肯定找个能配得上的呀!好好好,别的不说,我们就说学历这一项,谁配得上?魏叔有些得意洋洋,自己是个没文化的,你那些认识的,谁又是有文化的?魏婶儿心中想想,好像真没一个能配上唐老师学历的,博士呀,她一个在庄家地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去哪儿认识这么高学历的人?瞥眼看见魏叔得意的嗤笑,不服气,冲口道:怎么就不认识啦?怎么就不认识啦?转眼看到祁白严,兴奋道,祁先生不就是嘛?博士配博士,配得很!唐施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魏婶儿本来是为了冲老头子,临时说了这话,一说出口,越想越觉得对,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你看不是!心中却转了两个弯,虽然觉得祁白严能配唐施,但祁白严往日里的形象一看就觉得不像会找人结婚的,再加上对他的尊敬,实在不敢再说两人般配的话,却也找到了突破口,祁先生是博士,身边尽是读书人。

让祁先生找几个好的,难道还找不出来?魏叔又瞪了魏婶儿一眼:越说越离谱!你要给唐老师介绍对象就算了,现在还要拖祁先生下水,祁先生……不要这样说。

祁白严摇摇头,看了唐施一眼,俗言道,‘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使不得。

看了看外面,道,雨停了一阵,小姑娘也该回去了。

魏叔你们早休息。

说着就起身,唐施跟着起来。

魏婶儿一听有戏,送二人出弄堂,对祁白严道,哎,祁先生若真是认识好的,就介绍给唐老师处处……祁白严侧了侧身,示意唐施先走。

唐施处在这种境况里,也实在尴尬,快走两步,就和后面的人有了距离。

祁白严停下,示意魏婶儿别跟了,雨天路滑,夜里光线又暗,实在不敢让老人送出去,道:魏婶儿,不拆啊。

又握了握魏婶儿的手,算是当心保重,跨步走了。

魏婶儿哎了两声,看着祁白严出了弄堂,转身回走。

不拆?拆什么?我没拆啊……还是说的‘不搀’,叫我当心?祁先生什么意思……哎,老头子……唐施在弄堂口等祁白严,祁白严出来后二人一起往外走。

往日里二人也不多话,也常常这般沉默。

唐施有一阵子不觉得这沉默令人忐忑了,偏偏今日燥慌慌的。

沉默的步伐一步比一步更甚。

唐施走了十几步就觉得到了极点,正要开口说话,祁白严却先了一步:今日魏婶儿那些令你为难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嗯。

唐施在黑暗中抿抿唇,不会。

沉默片刻,祁白严又道:可要我给你介绍对象?不用!唐施冲口而出,音量稍大。

又是一阵沉默。

二人出了巷子,走到白岩古镇的街道上,□□点的光景,自然还是热闹非凡,游人如织。

二人不自觉走进了一点。

也好。

祁白严侧脸微微看着唐施,我身边也实在没人配得上你。

什么?街上太吵,唐施并未听清,侧头和祁白严对望,您刚刚说什么?我说——祁白严难得有些严肃,有些烦恼,往唐施那边侧了侧,以便她听清,我身边……啊——唐施猝不及防往前一扑,惊吓间急忙稳住身形,祁白严温和峻厉的脸近在咫尺,嘴唇擦着温热的肌肤而过。

小孩子的妈妈喝住小孩:跑什么跑!撞到人了!快道歉!唐施佯装镇定,朝旁边看去。

小男孩拿着一米长的冰糖葫芦,看着她小声道:姐姐对不起……没关系。

大人拉着小孩不住的道歉:真的很抱歉!一时没注意就让他……真的没关系。

唐施朝他们笑笑,脸颊绯红,心跳声一阵一阵,跳得整颗脑袋都有点儿晕。

大人拉着小孩消失在人群中。

两个人站在喧闹的街边,沉默。

☆、第〇六章 多情引路人,无情旁观者这种情况该怎么说?唐施忐忑、尴尬、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两个人只沉默了三秒,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看似没什么,实际上两个人都互相表明刚才的某一瞬间彼此都感觉到了。

走罢。

祁白严似乎不打算说什么,就此揭过。

唐施自然也不打算说了。

这种意外,说了就刻意,不说——十分暧昧。

唐施感觉到——心跳比刚才还要跳得快。

这种心照不宣、各自默认的感觉,实在令人承受不住。

甜得很,忐忑得很,怯怯羞羞喜喜。

唐施想,要完。

第二日,唐施照常去法定寺整理资料,祁白严已经到了。

看着他已经工作,唐施没有打扰,径自往楼上去,开始整理书籍。

昨晚睡得并不好,总是做梦。

一会儿梦见罗斌生向她表白,正要拒绝时,表白的人换成了祁白严,他沉沉地看着人,唐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会儿又梦见她和祁白严从不认识,她妈逼着她相亲,相亲的人就是祁白严;一会儿又梦见她已经结婚生子,孩子的鞋跟总是掉,她总是修不好,正烦恼间,就听到孩子叫爸爸,那个人,自然又是祁白严。

一夜荒唐。

唐施醒来时忍不住哎呀了两声,烦得很。

就像现在,她也烦得很。

看着被整理得乱七八糟的书,唐施叹口气,认命地把一排书重新取下来,砌在一边,坐在沙发上发呆。

祁白严是神祇一样的人物,她不该想。

偏偏总也忍不住。

一想到昨晚,嘴唇就又热又麻。

明明是那么一个轻的意外。

她不自觉把手放在嘴唇上,愣愣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亲近他就是罪过,不亲近他亦是罪过。

亲近之后,怀着罪过之心,愈想亲近。

就像古代的大师和尚,出尘得道,慈悲人间,遇见一个孽障,他渡她,她却想睡他,结果自然是没渡成,却被睡了。

唐施笑了。

被自己的想象弄笑了。

一转眼,却看到祁白严正站在门边,僵住了,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道该摆个什么表情。

他目光沉沉的,也不知道上来多久。

唐施僵在那里,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祁白严走过来,认真看着她:昨晚没睡好?唐施不懂他何意,只是一夜睡得不安稳,从气色面容上看,是瞧不出她昨晚没睡好的。

祁白严道:我在楼下叫你,你没有回答。

唐施恍然,红着脸道:昨晚是没睡好,但不影响今天工作。

他叫她,没听见回答,所以上来看看,正好就看到她在傻笑。

唐施心里懊恼,这幅蠢样子,怎么能被他瞧去。

祁白严道:龙树的《中论》和《大乘破有论》。

唐施手忙脚乱找出来给他。

祁白严接过,道:下来罢。

唐施只好跟着他下楼。

祁白严将书放在桌上,向她道:这边有一个隔间,你去休息罢。

唐施想说不用,看到祁白严笃定的眼神,说不出来,只好扭开门进去。

隔间是一个简易卧房,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桌上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想来这个隔间该是为祁白严准备的,但他从未用过。

唐施原本以为隔扇门就是祁白严,睡不着的,却不曾想躺上去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这一觉,一睡就是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接近中午一点。

正要起来,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祁先生,该用饭了。

是寺里的小和尚,大部分人已经用完饭了,看这边没动静,管事差人过来提醒。

祁白严做了一个手势,止住了小和尚还要说的话,道:我知道了。

等一会儿去用。

声音比平常低一些,你去罢。

下楼声音轻一些。

小和尚行了一个礼,轻手轻脚下去了。

唐施坐在床上,外面的话大致听清了。

她整理好床铺,扭开门出来。

祁白严放下书,道:醒了就用饭罢。

用完饭二人如往常一样回藏书阁工作。

工作结束前,祁白严道:明日可以中午来。

为什么?明早该是没有时间翻译了。

法定寺有活动,早上要讲禅。

您是主讲人吗?嗯。

祁白严略有无奈,妙觉大师有其他事情。

唐施点点头,望着他:我可以过来听吗?祁白严望着她:可以。

隔日唐施按时去到法定寺,先去藏经阁整理了一下书,把祁白严下午要用的书单独放出来。

过了一个多小时,祁白严也到了,看到唐施,似是没料到她这么早就来了。

唐施有些不好意思:习惯了,就想着过来能做一些是一些。

祁白严点点头,拿出一本书看。

唐施坐在他对面,也拿出一本来看。

九点半的时候,有小和尚上来通知祁白严准备,唐施不经意看了祁白严放下的书一眼,发现那并不是什么书,而是一本笔记。

唐施略有好奇,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祁白严就摆在那里,看样子并不介意被人看到。

唐施于是看着祁白严,祁白严点点头:可以看。

唐施便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应是祁白严自己做的笔记。

字写得极好,笔力非凡,光看字就是一种享受。

笔记里多是佛道佛理,唐施随意翻了翻,竟看到初见那日他讲的禅,笔记上面大部分都有。

祁白严道:上面多是讲给信众听的话,看看就是了。

唐施这才明白这个笔记就是为讲禅准备的,她不禁想到,原来祁先生也要做笔记的呀,还会临时抱佛脚。

面上不自觉多了笑意。

这一瞬间祁白严给人的感觉,不再是神,而是一个普通的人。

距离莫名就近了一点。

祁白严自然看到她脸上笑意,不以为恼,道:走罢,时间差不多了。

唐施这次选了一个离祁白严稍近的位置,第三排偏左。

第二排早已坐满了人,第二排正中间坐着一个女孩,那是除了第一排的僧人,离祁白严最近的一个位置。

两个人似乎认识,唐施看到祁白严坐下的时候朝那女孩点了点头,女孩也对祁白严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礼。

讲禅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那女孩不知对前面的僧人说了什么,僧人和她换了位置。

唐施离他们并不远,所以如果用正常音量讲话,唐施是听得到的。

女孩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母亲,十九岁怀孕,二十岁结婚,有一个荒唐的青春期。

即便是结婚,也是一时冲动。

孩子的父亲和女孩是差不多的人,都爱玩儿,两个人又荒唐两年,男孩似乎爱上新的女孩,要求离婚,两个人吵闹不可终日,吵得两家人都鸡犬不宁。

女孩第一次见祁白严,是半年前来白岩古镇散心,刚好遇见祁白严讲禅,大悟之下有大悲,哭得不能自已。

祁白严将其请到一边的禅房平复情绪,讲完禅后又开导她。

二人由此结识。

此后每当祁白严讲禅,女孩都会过来。

此次女孩过来,讲的正是事情结尾,半个月前已和孩子父亲离婚,孩子归男方,她报了一个成年夜校,正在读书。

唐施从两个人的对话中大概知道前因后果。

心下也是唏嘘。

讲禅快要开始,女孩道:佛会爱回头之人吗?眼神期待又绝望。

会。

佛祖平等爱众生。

如果是这样,我前半生作的孽,又如何偿还?后路多艰难。

就只是这样?她该读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现在重来,自然比原来艰难。

祁白严看着她,就像是在学校里看自己的学生一样,温和,柔软,宽容,这样就够了。

你前半生很短,后半生很长,要慢慢走才是。

女孩点点头,心下安定,朝祁白严行了一个礼,谢谢先生。

她起来,和僧人换回位置。

讲禅开始,整个大殿只有祁白严的声音。

唐施心不在焉听着,思绪渐渐飘远。

诚然,他是一个普通人,然而他的普通,和她,和这个女孩,和在座诸人,甚至和众生,都是不相干的。

他是神的时候,才和所有人相干。

所以他慈悲、宽容,对每个人都细致周到,他爱着每个世人,是多情的引路人,是无情的旁观者。

所以,她所感觉到的那些似有似无的关怀体贴,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若是换一个人,他也会这样做。

就像对那个女孩。

唐施想。

一个小时后讲禅结束,跟着祁白严唐施回藏经阁的,还有那个女孩。

唐施朝她点点头,上第三楼去,祁白严在二楼接待她。

用过饭,女孩告辞,藏经阁又恢复往日的寂静。

祁白严送人走后,竟难得的没有即刻工作,而是沏了茶,走至阳台站定。

世上诸多痛苦,五分由爱起,四分由欲起,其余则占一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爱恨故,无忧亦无怖。

望着钟楼上的古钟,祁白严心定。

唐施在楼下看书,不经意发现祁白严的笔记落在一楼案几上,她放下手中的书,看起笔记来。

佛法、佛理和祁白严的参悟。

唐施的关注力大部分都在祁白严的参悟上。

其中有一节,讲情。

这是关于讲禅的笔记,自然多劝慰。

但在最后,祁白严写道:世人将爱分为诸多种,实则爱只有一种,欲却有许多种。

我心少欲,泛爱众人。

唐施看着这些话,心里的某些想法渐渐确定了,又有些想法被动摇了,心里阵阵发苦。

你说你不信佛,你不信的,然而你和佛相处这么多年,早就是佛了。

唐施心里说道。

☆、第〇七章 喜怒忧思妒,眼耳舌身意这日,藏经阁来了一个人。

来人是祁白严旧友。

春节将至,祁白严忙着翻译佛经,大部分时间都在法定寺,实在没有时间接人待客。

此人时间又紧,后天就要出远门,只好今天来法定寺见见祁白严。

唐施本想将空间留给二人,祁白严做手势表示不用,将人引到跟前,这是X大的褚教授,褚陈,中文系,研究元曲的。

唐施上前与之握手,久仰大名。

她做元曲研究,相关论文自是有多少看多少,褚大教授在这个圈子的名声可谓不小。

她本科论文、硕士论文、博士论文的参考书目里都有他。

这样的人物,没有人引荐,唐施是不可能结识的。

年纪轻轻,有这样的学术地位,不可小觑。

祁白严点点头,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多问问他。

若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探讨探讨。

对褚陈道,这是我们学校中文系新来的老师,叫唐施,也是研究元曲,我看过她的博士毕业论文,你应该也看过,就是《元曲音韵研究》,底蕴深厚,还算有些见地。

你们二人或许可以切磋一下。

褚陈性格爽朗大方,在得知唐施也是研究元曲之后,不自觉多了一些亲近之意,两个人原本只是随意聊两句,哪曾想竟越说越多,越说越多,从杂剧说到散曲,从元人说到金人,偶尔提及唐诗和宋词,两个人的诸多观点竟都不谋而合,褚陈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小时,褚陈笑道:后生可畏。

唐施笑笑:您别这样说。

褚陈挥挥手,哎呀,用什么敬语,随便叫,乱叫,我不怕的。

唐施揄揶道:我是‘后生’,您当一句‘您’,应当的。

褚陈哈哈大笑:是是是,是我用词不当,唐女士恕罪。

唐施噗嗤一声笑出来。

还唐女士呢!做学术的人,果真都是可爱的。

纯真,严谨,偶尔显得呆板,两袖清风。

褚陈看看时间,我差不多该走了。

以后有空,可以探讨探讨。

唐施这才注意到时间,不自觉朝祁白严看去,祁白严就坐在二人旁边,安安静静的,全程都没讲话。

褚陈本是来看他的,现在却和她聊了一个多小时。

抱歉。

唐施调回目光,语气诚恳得很,您来看祁老师,却被我耽误这么多时间。

哪里的话!褚陈一笑,和唐老师聊天比和他聊天畅快多了!觑了祁白严一眼,你说是不是?祁白严不答话,只是对唐施道:不要放在心上。

在学术上能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是好事。

祁白严面色如常,但唐施心里总是惴惴的。

她今天这般失礼,实在不应该。

她不由得总往祁白严那里看,总觉得祁白严面有冷意。

唐施和褚陈互留了电话。

祁白严送人出去。

两个人穿过大雄宝殿下阶梯。

褚陈哑然失笑。

祁白严知道他已反应过来,微微抿唇,并不说话。

祁白严不爱说话,但褚陈并不是,他笑道:祁白严,你这是纯粹为小姑娘的学术道路牵针引线呢,还是为我二人的未来铺路搭桥?祁白严并不回答,只是问道:如何?褚陈和他私交良好,最是懂他的性子,若是往常,也就随他去了,偏偏今日非不按节奏来,什么如何?装得一手好傻,你是说小姑娘的学术功底还是这个别开生面的相亲?他现在恍然大悟,心里跟明镜似的,之前诸多不解的地方也理解了。

若说祁白严半天时间都挤不出来他是不信的,即便真的是挤不出来,以他二人的交情,晚上过去也没什么不好,但祁白严竟叫他来法定寺,在工作时间相聚。

褚陈心中虽有惊疑,但还是来了。

一来,祁白严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引荐二人认识,之后更是话少,现在相亲结束,褚陈一切都明白了。

祁白严略有无奈,只好道:都有。

褚陈回答:都好。

祁白严这次的行为,令人吃惊,也令人费解。

老实讲,他心中发憷,实在不懂他此举何意。

祁白严是个最不对感情上心的人,又遵循顺其自然一套,最不会对朋友的感情生活指手画脚。

他从来不觉得婚姻是人生必须要有的东西,有便是有了,没有也就没有,都是人生的常态,无所谓偏重。

试问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地做出这种事情来?褚陈想不明白,干脆就问了,我不懂。

祁白严,你这真是在介绍女孩给我认识?嗯。

祁白严明显不想多说。

褚陈望着他,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走了一阵,褚陈还是感觉哪里不对。

正思考间,寺门到了。

祁白严朝他点点头,回见。

褚陈亦点点头,止步,你来X市再聚。

话才说完,祁白严就转身欲往回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褚陈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不对在哪里,叫道:白严!祁白严回过头,止步于两米外,怎么?褚陈笑道:我们好久未曾去风花雪月喝茶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祁白严看着他,反常的没有立即答应,半晌道:今日算了,还要工作。

且唐老师还在寺里。

褚陈心中发笑,想道:人家一个二十五六的成年人,待在工作的地方,再安全不过,瞎担心什么?又者,他若还是以前的祁白严,此刻想的,便不该是工作的事,而是清楚知道他下午根本没什么闲时间喝茶。

面上却道:有什么关系!叫上唐老师一起!祁白严抿唇,竟让人真切看到了不愿。

褚陈不再戏弄他,走上前去,看着他道:白严,你知道你现在的情绪叫什么吗?祁白严默了半晌,轻叹:妒。

他心中敞亮,什么都明白,却实在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褚陈笑道:你现在倒坦然了,之前为何如此?祁白严这几日内心波动极大,行为常常不受自己控制,颇有些烦躁不安,被友人这样问,烦躁感更甚,一时面上竟显出冷凝之色,沉默不语。

褚陈看见了却当没看见,道:你现在的情绪又叫什么?祁白严嘴角抿成一条线,合着天生锋利的眉毛,竟有一丝冷酷之色,他道:怒。

你怒什么?褚陈盯着他道,人是你介绍的,我是你叫来的,相亲的人相谈甚欢,不是你想看到的?你怒什么?你妒什么?够了。

祁白严一下子有些疲惫,褚陈,我知道你的意思。

褚陈不再说了。

祁白严揉揉眉心,又是往常的样子,今日的事是我不对,改日上门道歉。

褚陈摇摇头,我不需你的道歉。

我只想知道,你既然对人家有意思,又为何介绍给我?你这样,既是对自己的不尊,亦是对朋友的不义,更是对她的不敬。

白严,你乱成这样。

是的,他乱成这样。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带着满身的羞怯和崇敬,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万事妥帖,极尽用心,自身又是那么好,心地柔软,不卑不亢,文采斐然。

朝夕相处,想不动心都难。

但他……我会好好想想。

祁白严并不欲多说,也不是不想说,而是心境乱得很,说不出什么,褚陈,你今日下午该是有事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褚陈见他这幅样子,自然知道聊不出什么了,点点头,道,我走了。

以后再聊。

祁白严回到藏经阁,二楼书房待客的茶已经被收拾干净,他常坐的案几上摆着清洗干净的茶杯、保温的沸水和茶叶,他想喝的时候,随时可以冲泡。

案几上的书也被重新整理了一下,多出来的几本经典,也恰好是他今天可能会用到的。

唐施对祁白严的用心,不是看这茶,而是看这些书。

她了解他的翻译进度,了解他翻译的内容,了解他的思想偏向,在此基础上,才找出了这些书。

但这些,可是这么好了解的?她不懂梵文,又是如何找到相应的梵文原典的?她对佛典的了解,不算专业,又是如何知道此段的翻译需要某人某论的?更绝的是,她竟能隐隐猜到他是如何看待某种观点的。

这种猜到,真的只是猜到?她对他的了解,超乎人想象。

但祁白严知道,这种了解,是建立在她这月余来疯狂的阅读之上的。

吃力,辛苦,默不作声,进步神速。

这是一个不需要别人明白她有多努力的小姑娘,踏实,质朴,安静。

她不说,祁白严却知道。

越不说,他越是关注。

书房没有人,想来应该在楼上。

祁白严想了想,终究没上去。

褚陈能明白过来,以唐施的心性,自然也能。

祁白严不知如何面对。

褚陈和她都是顶好的人,她自是更好。

他想,若是放下自己的一些情绪,这两个人若是在一起了,也算般配。

但这件事也强求不得,他只是介绍二人相识,日后会不会有发展,也看两个人缘分。

他真心盼着她好,知道自己并非良人,便只有默默了。

唐施在楼上,自然听到祁白严回来的上楼声。

她本想下去,感谢一下他介绍学术上这么好的一条线给她,又打算委婉的拒绝一下这种诡异的相亲。

都已经放下书了,却偏偏站不起来。

这一犹豫,就错过了最好下去的时机,也放掉了积攒良久的勇气和平静。

唐施不禁想起那天晚上,祁白严问她要不要他介绍,她当时分明说的不用,祁白严是听到的,只不过他后来的回答因为街上太吵,没听清。

所以他当时说的话是和现在相关吗?不顾她的意愿,给她介绍一个方方面面都无法挑剔的人?褚陈长得好,性格好,家世不知道,但祁白严既然介绍给她,必然是不错的,学术也好,和她同一个专业研究,话题只多不少。

一个看起来和她十分般配的人。

可是,这诸多的好,耐不住一个不好——她不喜欢。

但她又不能怪他。

喜欢是多么私人且无理的事情,他为她好,介绍了一个她可能会喜欢的人,他不知道,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唐施既不能下楼,也无法若无其事,不过是因为,她喜欢一个人,他不知道。

☆、第〇八章 咫尺天南北,霎时月花飞那日过后,二人相处起来,总有些尴尬。

也不算全是尴尬,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都想装作若无其事,却偏偏两个人都不怎么会装。

唐施有些抵不住,便更少的去书房,呆在三楼和一楼的时间更长。

祁白严心中稍有疑惑,不知小姑娘的别扭感从何而来。

是因为自己是介绍人,所以看到不好意思吗?看她别扭成这样,祁白严对此事愈加闭口不提。

唐施见他再不提,也不提,心中却是更怅然。

春节马上就到了,唐施有一个星期的春假。

在这种尴尬别扭的气氛中,两个人分开了。

除夕晚上守岁完毕,唐施给众人编辑新春短信,发给罗斌生,发给贺明月,发给一切旧友和新识,发到祁白严的时候,洋洋洒洒文采飞扬的文字没有了,只写了一句新年快乐,收到同样一条新年快乐的回复。

二人假期再无联系。

与之相反的,倒是和褚陈联系越来越多。

一放假,唐施熬不住内心的别扭之感,先去了一个电话,认真清楚的表示了自己没有某方面的意思,褚陈听后哈哈大笑,表示自己事先也不知道,也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但两个人一见如故的感觉也确是真切,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再加上二人的研究方向,两个人时常邮件往来,酣畅淋漓,侃侃而谈,为人生快事。

唐施要准备新的学术论文,观点想法都酝酿许久,趁着春节,把大纲写了出来,修改了几遍,发给褚陈看,让他提些建议。

褚陈看了之后给她回信息,表示有些问题写起来太麻烦,约个时间电话。

褚陈人在国外,两地之间有时差。

唐施看了一下时差表,约了一个两边都算合适的时间。

讲完正事,自然聊了一些题外话,唐施是不敢向褚陈打听祁白严的,但褚陈却时常讲到祁白严。

由此,唐施知道了一些祁白严的事。

哟,说曹操曹操到。

褚陈笑道,唐老师,今天就这样吧,我切个电话。

嗯。

唐施似乎也听到那边有电话进来的声音,不再多说,麻烦了,回聊。

二人挂断。

从那句说曹操曹操到唐施猜到来电话的是祁白严。

他们在同一时间打给同一个人,想到这个唐施都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好像两个人是生活在同一个圈子之内,社交网层层交叠。

心悸之后,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第二日唐施和好友相约逛街,经过二楼男装的时候,就在电梯旁边的橱窗里,瞧见一身纯黑男装,中长款羊绒风衣,单排扣,长领,做工细致,十分好看。

唐施看见第一眼,就想到祁白严。

真是好适合祁白严的一款大衣,雅人深致,气韵深长。

唐施不由多看了两眼。

友人顺着她目光看去,赞道:眼光不错,挺好看,但这身衣服该是极其挑人的。

唐施笑笑。

两人转弯上三楼,唐施透过电梯缝隙又瞧了两眼。

友人见她如此青睐有加,揄揶道:怎么啦,这么喜欢?不如找个男人嫁了,买给他!唐施轻轻掐她一下:又乱说!友人笑嘻嘻:我才不乱说!你刚刚看那衣服的眼神就像看情人。

挤眉弄眼的,唐施好笑。

三楼逛了一半,两人在某家概念店看见一款女士风衣,风格和在二楼看见的那款男式风衣有异曲同工之妙,鬼使神差的,唐施买了一件。

回去路上,友人道:羊绒护理麻烦,你这件衣服,怕是穿不了多久。

想想又觉得不对,不过你向来细心。

回到家,唐老太太看了唐施买的衣服,表示不错,可以可以,后天就穿这身和我出去吃饭。

唐施无奈,唐女士,还没过水呢。

唐妈妈手一挥,今天就拿去洗衣店,后天穿,来得及。

唐妈妈这急吼吼的样子一下子让唐施警惕起来,唐女士,你要干什么?唐妈妈气鼓鼓看了唐施一眼,我要干什么?我能干什么,炫耀女儿不行?后天唐妈妈的大学好友回国,两人十多年没见,约了吃饭,唐妈妈强烈要求唐施送她过去。

鉴于唐老太太和唐老先生一向开明,并不着急唐施的终身大事,唐施在这方面戒心很小,而且唐老太太只要求唐施送她过去,也没其他要求,所以唐施根本想不到那里去。

两天后,唐施开车送难得化了淡妆的唐老太太去酒店。

今天下午你要做什么?唐老太太随意问道。

可能去书店逛逛。

三家都逛?唐施在本地有三家常去的书店,唐老太太陪过她几次。

是的吧。

唔。

唐老太太漫不经心的,注意时间,下午我给你打电话。

嗯。

到了酒店门口,唐老太太老远就看到归国闺蜜,两人亲亲热热打招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唐老太太介绍唐施,这是我女儿,唐施。

对唐施道,这是周姨。

周姨好。

好好好。

周姨是一位气质出众的女人,端庄典雅,又不失和蔼洒脱,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颇有风情,她看着唐施,赞道,小姑娘生得好。

唐施笑笑,不说话。

贤淑安静,性子也好。

周姨越看越满意,不禁道:将来娶了你的男人,可有福气!唐女士嘻嘻一笑,在唐施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瞪了闺蜜一眼,笑道:好啦好啦。

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着急去~缘分这种事,谁也说不得!周姨点点头:也是。

又笑对唐施道,好了,我就把你妈妈借走啦!唐施点点头,看着二人进了酒店才转身进车里。

唐施在书店呆了一下午,选中五本书,其中有四本都是和佛学相关的。

唐妈妈和姐妹聚会完毕,通知唐施,唐施开车去接。

到了地方,看见唐妈妈、周姨和一个男生坐在露天咖啡馆里说说笑笑。

唐施过去打招呼。

那个男生正过脸来,唐施觉得稍微眼熟。

见那男生道:原来赵姨的女儿就是你呀!我俩还真有缘!唐老太太本姓赵。

唐施心里疑惑——嗯,认识?周姨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儿子,邱杰。

看了二人一眼,有些惊讶道,怎么,小杰你和施施认识?邱杰看了唐施一眼,道:也不算认识,就是刚刚去书店找书,跑了三家店都遇着了。

唐施笑笑,心里依旧疑惑——什么时候遇着的?她怎么没印象?只是有一点点眼熟……唐老太太拍手笑道:哟,这俩孩子还真是有缘!全市这么多家书店,两个人能遇上三次!唐施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这别开生面的相亲——啧。

亏唐女士能想出来。

唐施明白过来后有些尴尬,但她不能当场就说对邱杰没印象,这样两边更尴尬,她只好再笑了笑,顺着说道:好巧。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邱杰冲着唐施眨眨眼。

唐施在暗处悄悄拉了拉唐老太太,不再说话。

唐老太太自是感觉到了,面上不显,说道:两个孩子既然这么有缘,以后可以约着玩玩。

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你才从国外回来,也早点儿休息,倒倒时差。

以后联系。

周姨点点头:好好好,以后联系。

回到家,唐施似笑非笑看着她妈。

唐老太太理直气壮:感觉怎么样?唐施叹了一口气,妈,您说过不管我感情生活的。

唐老太太瞅着她:你有感情生活?噎得唐施说不出话。

唐老太太幽幽道:你要是有感情生活,我才不管你呢……唐施再次说不出话。

不过你既然不喜欢今天这个,我也不提了。

唐老太太还是十分偏爱自家女儿的,走之前像忘了似的,没有给二人互留联系方式。

唐施听出了唐老太太还要继续介绍的意思,赶紧拒绝:唐女士,您可别了!眼见唐女士还要说,只好道,您先别问是谁,总之……唐妈妈眼睛一下子亮了,唐施面上烧得慌,匆匆道,总之,总之就那样,您先别问!转身回房间了。

唐女士坐在客厅里回想了一下女儿这几天的状态,觉得有谱,也真的就打消了还要给她介绍人的心思。

哎,少女怀情总是春呀……唐老太太吁一口气,一转眼,女儿都开始考虑终身大事了。

唐施回到房里,大衣脱掉挂上,写了一会儿论文,瞥眼看到新买的书,敲字的手慢慢停下来。

一念离真,皆为妄想。

哪儿有一个谁。

那是神一样的人物,离自己那样远。

妄念、妄想、妄执。

偏偏总想。

唐施叹了一口气,随意拿一本戏折子看。

第一本拿到《汉宫秋》,雁叫声阵阵,昭君出塞,于黑江殉志时,她道:汉朝皇帝,妾身今生已矣,尚待来生也。

看到做跳江科,内心一顿,心如针刺。

妾身今生已矣。

我这一生,就只这样罢。

换了一本,抽到《拜月亭》,才看开头,读到《仙吕·赏花时》:卷地狂风吹寒沙,映日疏林啼暮鸦,满满的捧流霞,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咫尺天涯。

心又如针刺。

看不下去便又抽了一本,抽到《西厢记》,开头便是张生对莺莺一见钟情,先慕容貌,后慕才情,一句我死也,三字道尽书生的疯魔傻气。

唐施合上书,知道今日看不进什么东西了。

什么都不是他,什么心情都是她。

我亦死也。

唐施心默道。

谁撇下半天风韵,谁拾得万种思量,念念消瘦,遍遍犹闲,这番最陡。

☆、第〇九章 相见如不见,有情似无情春假结束,唐施回到法定寺继续给祁白严打下手。

相见当天,祁白严赫然穿的是唐施在商场青睐的那件大衣,比想象中还要好看,愈发衬得祁白严身高腿长,气韵非凡。

唐施一个星期后再见他,有些抑制不住,目光较往常热烈几分,一直盯着他看,叫道:祁先生!叫得祁白严一颗心热热的。

他冲她一笑,道:春节过得可好?唐施点点头,脸红扑扑的。

两个人站在藏经阁大堂里对望着,竟一时都没说话。

唐施脑中闪过许多许多诗词,竟没有一句可以形容此刻心情。

祁白严率先移开目光,道:上去罢。

唐施嗯一声,跟在他身后。

祁白严第一本佛经的翻译工作做到尾声,开始第一轮校对。

校对工作是唐施的,唐施开始忙起来。

唐施很是乐意。

现在二人都在二楼工作,唐施一抬眼就能看到祁白严。

春假过后,久不露面的妙觉大师回来了。

此后,唐施又多了一件爱做的事——听二人辩论。

那才真是精微渊深,峻极于天。

祁白严学哲学,思虑本就较常人更为深远,思三步言一句,唐施有时并不能马上反应过来。

而妙觉大师作为得道高僧,所言更是广博精深,诸多言论觉悟,让唐施一知半解。

几次下来,祁白严问唐施可有所得。

唐施道:没有得。

祁白严看着她。

唐施又道:不一定得,或许得,非要求所得,是为不得。

不执得,是为大得。

祁白严似是笑了笑:资质绝佳。

唐施脸红了红,心里却是发虚的。

这些明白,非觉悟,而是聪明悟。

她学习文史哲这么多年,思辨思维自是极其熟悉。

大乘佛学讲究似是而非,不是为是,是为不是,是是非非,总之就是各种推翻与反推翻。

若是叫她就此和初学者辩论一下,唐施还是能辩出一二的,但在祁白严和妙觉大师面前,她的这些小聪明,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所以,听见祁白严的夸奖,唐施一方面有些高兴,一方面心虚得很。

这天两个人从妙觉大师禅房出来,唐施没有看出两个人谁胜谁负,于是问祁白严:今天的辩论,谁赢了?我输了。

唐施想了想,并没有回想起祁白严言语中有何漏洞,层层相扣,妙得很;反倒是妙觉大师,东一句,西一句,毫无关联,唐施听得吃力。

她不懂,便这样问了。

祁白严道:我是学佛的,妙觉大师信佛。

所以我清醒,用诸多哲学思维条条梳理,环环相扣,结构显然,有结构就说明有束缚,形成自性,故而我输。

唐施一想,道:那每次我以为您赢的时候,都是输了?嗯。

那……唐施有些犹豫地开口,您为什么还每天都和妙觉大师?研究佛的一切,自然应研究信佛之人。

唐施暗暗咋舌,心道,研究佛的人不少,会研究信众的人也多,却没有一个像您这样,敢去研究妙觉大师的。

也不知道妙觉大师知道了,该是何种心情。

大逆不道。

祁白严和妙觉大师的关系,似父似友。

唐施原以为祁白严是顶温和、上善若水的人,却不曾想在这样的表象下,有这般锋利的棱角。

极其狂妄自负。

却又觉得极其合理。

一个在思想上这么强大的人,自然是什么都不畏惧的。

唐施又不禁想道: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人,才能拨动他这颗佛心。

她完全想象不出来祁白严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唐施悄悄看了他一眼。

芝兰玉树,朗月清风。

没有人配得上你。

察觉到唐施的目光,祁白严定定朝她看来,唐施转过目光。

怎么了?没怎么。

声音细如蚊蝇。

两个人回到藏经阁,开始整理校对稿。

后天就要开学,唐施这学期的课程是教大二《古代文学上》和《<诗经>导读》,课程安排出来的时候,唐施看了祁白严的教学安排表,他有一门中文系的必修课程,《文学概论》。

和唐施的《<诗经>导读》都在星期一,一个在一二节,一个在三四节。

唐施将稿子整理完毕,小心翼翼问道:您下学期教《文学概论》?嗯。

唐施略有不解:您是哲学系系主任,怎么总是教中文系的课程?上学期的《佛教文化概论》也是中文系的课程。

祁白严道:自古文史哲三系不分家,我是都教的。

这样也可以?唐施惊讶。

祁白严不说话,唐施恍然。

别人自是不可以,他却是可以。

这么好的人,罗院长自是不愿放过的。

默了一阵子,唐施未语脸先红,小声道:我文学理论基础不是很好,下学期能不能来听您讲课?哪一部分?唐施红着脸不说话。

祁白严宽容一笑,看来是都不很好了。

啜了茶一口,可以。

你还年轻,多学总是没坏处。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祁白严带她往山下走,看样子又是去魏叔家。

魏叔魏婶儿早已做好饭,只等他们来。

吃饭的时候,魏婶儿按耐不住,道:上次我给你讲的事儿,怎么样?唐施想起褚陈,知道这种事有一就有三,万万不能再不忍心拒绝了,狠心道:魏婶儿,您不用张罗了,我……有情况啦?魏婶儿瞧着她,笑眯眯的,春节前才说你单身呢,春节后就有情况了。

年轻人,动作就是快!唐施哭笑不得。

看来祁先生介绍的人顶好。

魏婶儿很是欣慰,祁先生春节来,说是已经给你介绍了一个,叫我不要忙活了。

我一想也对,同时相两个是什么事情。

合不合适,先处一阵再说。

听说也是一个大学教授?还和唐老师一个专业的?话题该是不少的,性格处不处得来?虽是在问唐施话,唐施却插不上一句,只听魏婶儿继续道:这性格嘛,过来人话!肯定会有不同,大的方向合得来就好,小磨小擦不可避免,多处处,互相迁就一下,这一辈子就过去了。

唐施决定默默吃饭。

正吃着,祁白严突然开口道:处得怎样?唐施吃饭的手一顿,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魏婶儿也不说话了,看着她。

还好。

唐施硬着头皮道,褚教授学识渊博,受益匪浅。

两个人春节里联系过。

祁白严脑子不受控制的想道。

男祁白严抿抿唇,不再说话。

魏婶儿绽开笑容:哎,好好好,好就行。

饭桌上终于恢复安静,唐施踏踏实实吃了一顿饭,祁白严却用的不是很多。

晚饭后四人坐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要走的时候魏婶儿叫住唐施,拉着人往里屋走,看样子是要说贴己话。

两个人坐在床边,魏婶儿从枕头下摸出两百块钱,塞唐施手上。

唐施赶紧塞回去,魏婶儿,您这是做什么!我做什么!魏婶儿嗔了她一眼,我倒是想说你这孩子做什么?魏婶儿家虽然没钱,却也不至于送人橙子还要人偷偷塞钱。

唐施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魏婶儿把钱塞她手里,紧紧握着,我知道你的意思!唐老师,你是祁先生带来的人,我和老头子都喜欢你。

以后要是没事儿,过来坐坐。

你要是不嫌我们,就把我们当亲戚看,我们也把你当女儿看!嗯。

唐施轻应道,今年过年也没来拜访您,这钱……不许说!魏婶儿瞪着她,再说这钱老婆子要生气了!好好好。

唐施见魏婶儿真有生气的意思,顺着道,我不说了,这钱我也拿回去。

以后我常来看您。

前一刻还马着的脸一下子就笑眯眯了,嗯嗯,多来就好,我和老头子没儿没女的,就盼着你们来。

唐施虽说会常来看他们,但像这样一星期来两次却是不可能的了,魏婶儿也知道,心中充满舍不得,说的话也温情起来,我们敬重祁先生,但也心疼他,虽这样说有些不敬的,但我和老头子也把他当儿子看的。

唐施默着。

祁先生是孤儿,唐老师知道?唐施点点头。

褚陈告诉他的。

魏婶儿拍拍她的手,别看祁先生有如今的地位,人人都敬他。

但祁先生该是孤单得很。

妙觉大师这么多年了一直在找祁先生的父母,没找到,想来是悬了。

看着唐施道,祁先生虽说对每个人都好,但该是很喜欢你的。

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施点点头:我知道。

嗯,你知道就好。

魏婶儿道,这钱呀,原本当天就要托祁先生还给你的,但祁先生说先不用,你刚来,对我们还客气得很,要是不收,你这一个月都吃不好饭,要我今天给你……唐施心想:原来是这样。

他对人好,总是妥帖又恰当,默默无声的。

总是那样好,又怎么逃得过。

唐施黯然。

祁先生若收你为弟子……魏婶儿。

唐施打断魏婶儿的话,心里苦得不想再说,我知道,您不用说。

祁先生这样好的人,呆在他身边是我的福气。

您也放宽心,祁先生不会孤单一辈子的。

魏婶儿点点头,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嗯嗯,我会的。

魏婶儿送二人出门,唐施没叫她再跟,两个人往外走。

巷子走了一半,祁白严突然开口道:褚陈是入了编制的,不容易从X大调走,你若是和他在一起,便要两地分居了。

唐施下意识侧过头去看他,巷子黑,看不清祁白严面上神色,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和褚陈,是万万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她一方面为祁白严的话伤心,一方面又为他能想这么远感动。

若是你们真要在一起,我倒是可以两边联系一下,送你去X大。

祁白严的声音毫无异样,和往常一样沉稳温和。

唐施的心更是疼。

想要告诉他她和褚陈没有的事,却又觉得他已经为她想了这么多,拒绝的话岂不是白费了他那么多心思。

他是真心盼她好的,唐施能感觉到,但这种真心,尤其让她痛得很。

我若是去了X大,这辈子还见不见得到你?唐施苦笑着想。

送她去X大岂非易事,祁白严要多费心思,她又多么不愿去,两个人都辛苦,何必去。

但她又知道,没了这个褚陈,还有下一个褚陈。

唐施只好道:没有想那么远,我们现在还只是朋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祁白严轻不可闻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在说话。

寂静无声夜里。

祁白严望着江,想着今天一切事。

他似有疑惑,单指弯曲,敲了敲心口,麻麻绵绵的痛,似不是身体的异样。

这倒是奇怪了。

他想,前辈子都没有过。

☆、第十〇章 君子不可谖,静女不可攀大学老师看起来一个星期两三天的课,轻松得很,实则每年都有学术论文发表要求。

写一篇学术论文比教两三个班的学生还要费心思,所以也没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轻松。

唐施好在早已拟好大纲,相关资料也搜集得差不多,只需要慢慢写出来就是。

开学后,她的生活只有三件事——教书、写论文、听祁白严的课。

星期一早上一二节是唐施的《<诗经>导读》,今天要讲解读诗经五大视角之一的文学视角。

唐施放好PPT,站在讲台上看教案。

还有两分钟上课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喧哗起来,小女生突然兴奋的声音让她抬头看了看。

这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教文学概论的两个老师,祁白严和江老师正坐在最后一排,看见唐施看见他们了,江老师朝她一笑,比了一个大拇指;祁白严朝她点点头。

老师听老师的课是正常的,但大多数情况都是资历浅的去听资历深的课。

老教师去听新教师上课,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考察,二是受邀。

现在既不是考察期,唐施也没有邀请,着实受宠若惊。

江老师从不听人讲课,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上课铃响,唐施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后,开始上课。

上节课我们说到《诗经》的解读有五大视角,分别是经学、史学、文学、博物学和人类学。

上节课已经讲了经学和史学,今天我们讲文学。

她朝下笑了笑,《诗经》中有一段著名的对女子美貌的描写……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嗯,就是这一段。

唐施将相关PPT放出来,道,我们从文学视角解读《诗经》,有三个大方面,一是诗歌意境,二是文学技法,三是史诗学理论。

这篇《卫风·硕人》,前人多在文学技法上解读,其特点是比的妙用、虚实相生、化美为媚。

范晞文《对床夜语》云:‘不以虚为虚,而以实为虚,化景物为情思,从首至尾,自然如行云流水。

’宗白华又云:‘前五句堆满了形象,非常实,是工笔画;后二句是白描,是不可捉摸的笑,是空灵,是虚。

若只有前五句,只可见女子是庙里的菩萨,自有后两句,美人才活了,生动活泼可爱。

’美便成了媚,媚是动态中的美……底下的人似崇敬似惊恐的看着她,这种事情,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还是想要卧槽啊!第一排的学霸好像已经习惯了,在唐施略微停顿时,开口道:老师,PPT!唐施顿了顿,装着镇定切换了一张PPT,上面写的,正是唐施刚刚讲的众人原话。

中文系学霸与学渣的区别是,学霸会记录老师说的每一句话,特别是相关原典;而学渣只会拍PPT,并在老师说重点的时候,慌张找笔,慌张找纸。

唐施留给他们时间抄笔记,并在他们抄相关原典的时候详细解释原典意思和结合诗句分析。

江老师小声道:功底不错。

祁白严不说话。

讲课的唐施无疑是迷人的。

旁征博引,纵横捭阖,温柔自信。

她学古代文学,身上自然沉淀出古典气质;她讲话不疾不徐,舒缓从容,二者糅合在一起,就成了最适合讲古代文学的老师,不仅言传,亦是身教。

每个听她课的人,都能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中那种温柔敦厚、优游不迫的美。

像诗一样,像画一样,令人陶醉。

江老师又凑过来,小声道:唐老师是单身吧?又笑着道,历史将会重演。

祁白严笑笑,道:不会。

嗯?唐老师不是苏老师。

祁白严道,中文系也没有适龄的张老师和林老师。

也对。

二人不再说话。

江老师所说的历史,是指C大中文系张林二位老师同时追求中文系才女苏老师的旧事。

现在三人都已年过半百,但这件事依旧是中文系必听必说的八卦。

三个人都是中文系的老师,苏老师学古代文学,张老师林老师都是外国文学。

两位男老师听过一次苏老师的课后,纷纷开始追求,攻势一个比一个猛烈,当时好不热闹,甚至连校长都知道了。

最后张老师抱得美人归。

大家原本都以为林老师会万分伤心,以后相处也必定尴尬,但哪曾想林老师赫然是伴郎,面对诸多试探,也是大方一笑:恋人不成,朋友总还做得嘛!三人共事到现在。

讲课结束,唐施收拾好东西,向二人走来,江老师好,祁老师好。

江老师笑着点头,讲得不错,唐老师很讨学生喜欢。

谢谢。

唐施有些害羞,谢谢您来听我的课。

哪里!江老师摆摆手,你是知道我的,可不爱来听课,今天纯属意外。

指了指旁边的祁白严道,我和祁老师在楼下碰着了,祁老师说来听听你的课。

我本是不来的,哪想到办公室的门锁坏掉,得找人修,我没地方去,只好跟着来了。

唐施笑道:那也谢谢您选择了我的课作为落脚处。

江老师哈哈大笑,道:唐老师好会说话!看了看时间,你们聊,我上课前得抽支烟。

江老师走后,唐施跟着祁白严去文学概论的教室。

唐施对自己今天的表现有些忐忑,不知道祁白严会说什么。

祁白严道:注意教学进度。

你讲得太过仔细,后面的重点容易略讲。

嗯。

唐施也知道自己这点不好,总是多讲,有些不好意思,但总是把控不住。

刚开始都是这样。

多讲一点,少讲一点,各种情况总归有的,慢慢来。

语气温和,像是对自己学生。

唐施安心了一点。

听祁白严讲课,最大的难处便是,他不放PPT、不写板书、不看教材、不给重点。

所以学渣从不选他的课。

他说:教材这种东西,是给诸位预习用的,不是给我讲的。

他还说:重点这种东西,是诸位自己悟的,不是我给的。

一本书,你读通了,重点自然就出来了。

他的经典话,整个中文系都知道的:我不教懒学生。

所以他也从不点名。

他的课,因为个人魅力,总是多出很多人,没选课的人也来上。

原本是开一个中班,四十个人左右,偏偏每次都有六七十人来,校方没法,只好每次都给他安排一间大教室。

唐施在这个班里,发现了几个上学期教的大三的学生,就坐在自己前面。

这个文学概论课程,是开给大二的。

上半段结束,稍作休息。

她听前面的人道:大二的时候没抢到,只好大三来上了。

嘤嘤嘤,我男神好帅!男神巨帅!上半段都录下来了吗?嗯嗯,录了录了。

唐施一看,居然是录音笔。

每天不听男神的录音睡不着。

哈哈哈哈哈哈,痴汉!嘤,讨厌!唐施忍俊不禁。

若是再早些时候,祁白严是民国时候的教书先生,按着那时候的大环境,这些女学生说不定就开始追求攻势了,非得把祁白严堵在家门口不可。

快下课的时候唐施收到贺明月的短信,相约一起去吃泰国菜,唐施回复好。

每次下课唐施都是没机会和祁白严讲话的。

想要和祁白严交流的学生太多,他忙不过来。

下课后唐施从后门出了教室,和贺明月碰头,罗斌生不出意外的也等在楼下。

到了菜馆,罗斌生出去接电话,唐施略有无奈的看着贺明月,贺明月摊手,很是无辜:我在文渊楼下等你,他上完课出来,碰上了不能不打招呼吧?又问我是不是在等你,我要是说不是,你又出来了,岂不是尴尬?他一听我俩要去吃饭,说他一个人,介不介意一起,我难道说介意?唐施头疼得很。

贺明月也有些烦恼。

要是表白了还好,唐施可以清楚拒绝,此后自是保持距离;偏偏没有,总是偶遇,两人又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让唐施说破,总归不好。

吃了一顿强差人意的饭,唐施回到公寓,把论文的结尾写了,添上摘要和参考书目,检查了几遍,发给褚陈看。

褚陈回了一个完美,并把她的论文直接发给了某国家级学术期刊。

三天后,唐施收到回复邮件,是好消息。

这天办公室只有段平宴和祁白严,罗斌生过去交一份材料,走之后段平宴笑道:你们系的罗老师在追我们系的唐老师,祁主任知不知道?祁白严一顿,不知道。

啧。

段平宴唏嘘了一下,他们总在一起吃饭,我都见过两三次了,祁主任没遇到?祁白严不说话。

看罗老师的攻势,指不定哪天唐老师就是你们哲学系的啦!段主任舍得?段平宴哈哈大笑,舍不得也没办法!中文系的男老师都已婚,可惜了。

又道,唐老师算是勤奋,前个月就完成了今年的论文指标要求,发表在国家期刊上,年轻有为。

祁白严若有所思,问道:是哪一本?段平宴说了,祁白严沉默了。

别人不知道,祁白严却是知道的。

褚陈和这本期刊的编辑,私交甚好。

有人在学术上帮助她,极好。

这些国家级期刊,虽看人脉,也看能力,想来褚陈该是帮助她良多,二人看来相处不错。

这都是好的。

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