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起来,村长已经开始做饭了,见她们起来,指了指热水壶,笑道:喝的。
乐—文唐施心中一暖,忙道: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早晨的水冰得刺人,热水只有一点儿,不可能奢侈的拿来洗脸刷牙,三个人在水龙头那里接了水,漱口的时候牙齿冷得打颤。
早饭和昨天的晚饭一样,主食是土豆,炒了一个大白菜,三个人土豆拌菜吃。
正在吃饭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学生到了学校,学校铁门是关着的,所以学生们就呆在校门口说话,一些人靠着墙,一些人坐在地上,一些人追来追去。
村长对他们说这些孩子有的凌晨四点就要出发,走三个多小时来这里,下午放了学又要摸黑走回去,遇到下雨天下雪天,起来的更早。
大多数孩子都是要走一两个小时才能到这里。
肖亮道:为什么不向政府申请建学生宿舍?太多了。
村长道,每座山里所有学校,几乎都是这样的情况,政府建不过来。
一建学生宿舍,那么学生就要大半年都在这里,解决了住,吃的怎么办?一个学校只有三个老师,哪儿来的精力管这么多学生?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肖亮不说话了。
更现实的、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是教学。
三个人一上午极其艰难的上了两堂课后,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是教惯了大学生的大学老师,一下子让他们教连汉语也不会说的藏族孩子,怎么教?吴英教数学,对一班的孩子从数字教起,对二三班的孩子从四则运算教起,四则运算是更难的东西——更难的东西就得有更难的表达,数学又是注重逻辑的学科,她和学生语言不通,怎么教逻辑?有些孩子会四则运算,可是他们只会用藏语运算啊,吴英说的话学生不懂,学生说的话吴英不懂,如何教得下去?肖亮教英语,习惯了一整堂课全英文授课,虽说上课前自我调适了一阵,但一教学生,讲一个单词,会非常自然地说一句例子,他没教过小学生,举的例子不可能是我有一枝笔,常常是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支笔,它伴随我到现在这样句子结构成分非常复杂的句子,等他反应过来,重新选择例子时,看着底下五十多双茫然又害怕的眼睛,心里不挫败是不可能的。
三个班的英语,不管是七岁还是十二岁,都毫无英语基础。
肖亮试了一节课的水,最后只能从英语字母教起。
他教学生英语,陪着的藏语老师也跟着学。
他和学生沟通困难,还要花一部分精力在藏语老师身上,藏语老师学会了,才可以准确的传达给学生。
这边唐施教语文,她先给三班的学生上课,让他们默写汉语声母韵母,一些人教白卷,一些人写出一些,只有江央卓玛一个人,全部写对。
唐施便从最最基础的拼音教起。
好在三班的学生因为年龄较大,吸收新知识会比七八岁的孩子快许多,唐施一堂课能把声母韵母全部教完。
但等她教七八岁的孩子的时候,速度便慢了许多,这个年龄的孩子对抽象知识的理解弱许多,他们不能快速的将啊(音)和a(形)对应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哔(音)就是b,教过一会儿之后,他们会忘记每个字母的读音、或者张冠李戴,唐施一堂课只能教五个读音,这五个读音的教学还要配以直观的形象教学,比如o读哦,就要十分强调口型,告诉他们这是最圆的一个嘴型,它写成这样就要读成这样。
唐施寻常上课很少活动,站在讲台上可以保持一个姿势整堂课,现在教这群小学生,把自己能用到的肢体语言都用上了,连说带比划,才能让大部分学生听懂。
一堂课下来,比跑一千米还累。
三个人上了一上午下来,深深都感觉到这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举步维艰。
他们只待一年,要从这么基础的东西教起,一年能教些什么呢?还不确定他们一年后走了,还有没有老师来教他们,如果有还好,如果没有,这群学生的教育该怎么进行下去?肖亮道:这是一年后的事情,我们别想。
现在这群学生既然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就要教好。
他们想要走出这大山,就要具备最基本的和外界沟通的能力,也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
吴英道:文化水平是要慢慢来的,但是我觉得我们也该教给他们一些科学知识和外界见识,当他们对外面世界有了渴望,自己想要出去,学习才有更深的动力。
唐施点头,这些东西都放在‘艺术’这一门课里讲,有关身体的知识可以放在体育课上讲。
昨天我和肖老师设计‘艺术’这门课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这门课可以讲历史、讲生物、讲地理、讲音乐、讲画画,什么都可以讲,不一定形成系统,尽量方方面面都讲到,让他们有一些概念。
二人点头。
中午吃饭,依旧是土豆和白菜。
这里的学生中午不回家,在学校吃,和他们一起吃土豆白菜。
三个人刚来,学生们对他们不熟悉,并不和他们说话,都和自己的小伙伴一起。
三个人吃了一半,有个脏兮兮的半大男孩跑过来,二话不说朝三个人丢了几块黑黢黢的东西,都丢在人身上,吴英皱眉,从肚子上捡起,小男孩已经跑进人堆里,远处的学生们都有些忐忑的瞧他们。
该是牦牛肉。
肖亮手里拿着一块,惊吓变成感动,对二人说道,孩子们在示好呢。
这三块牦牛肉,在这大山里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孩子们该是一年都不一定能吃一块,一下子朝他们丢这么多,想来是家里大人知道今天有新老师,叫孩子带来的。
村长舀完饭出来,见三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牦牛肉干,笑道:登真达瓦给的?吴英摇头,不知道,没看清。
丢了就跑,像扔炸弹似的。
村长道:这个时候家里还有牦牛肉的,只有登真家了。
说完扯着嗓门用藏语叽哩哇啦对人群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看样子像是在责骂,孩子们都朝一个人看去,跟着用藏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个男孩用藏语吼了一声,三个人连人都没看清,就发现人跑掉了。
村长道:我叫他过来自我介绍,让你们认认他,那小子居然害羞,跑掉了。
处熟了就好。
肖亮摆摆手,不用勉强他们。
唐施把牦牛肉干给村长,道:我不吃,您能帮我给江央卓玛吗?村长道:这个好吃的,唐老师你自己吃。
唐施道:今天默写汉语字母表,只有江央卓玛一个人全部写对,您告诉她是奖励她的。
村长顿了顿,道:好。
江央卓玛是孤儿,唯一一个住在学校里的孩子。
一年四季只有两套衣服,都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三个人都从外面来,只是两天没吃肉而已。
但这山里的孩子,都该是几个月没吃肉了,吴英和肖亮也跟着道:明天把这个撕碎了蒸进饭里,聊胜于无吧。
下午上艺术课,唐施教学生画画;隔壁教室里,吴英用手机外放音乐,教他们唱歌。
班上有几个好动的学生,耳朵尖,听见了隔壁音乐声,总有些心不在焉,后来隔壁班大合唱的时候,这边大部分学生都听见了隔壁的歌声,唧唧喳喳讨论,不受控制。
藏语老师吼了许多遍,学生们安静不下来,藏语老师走下去,对着学生们一顿抽打,唐施一惊,连忙跟着下去,道:别打!别打!藏语老师一回身,一棍子抽到唐施脸上,唐施痛得弯下腰去。
教室里一片哗然。
藏语老师还顺着惯性打了两三个学生,才惊吓地扔掉棍子,拉住唐施,生涩道:唐老师,你怎么下来!又对围过来的学生一顿骂,把唐老师拖上讲台,对下面的学生竭力叫安静。
这一棍子打在唐施脸颊上,几乎是瞬间就红肿起来,长长一杠,还破了皮。
唐施疼得眼前发黑,但还是竭力镇定道:没事,没事,不算疼,先上课。
藏语老师不依,马上就去找村长。
村长很快过来,拿了当地的药给她擦,藏语老师给唐施擦药的时候,村长叫班上的学生都站起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从第一排开始,啪啪啪打下去。
唐施几乎在听见竹片扇上孩子手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连忙对村长道:不要打!不要打学生!村长是极用力打的,唐施听得胆战心惊,她站在讲台上说话村长不听,唐施只好跑下去,拉住村长的手,急道:不要打!我是被老师不小心打到的。
村长气道:他们上课乱来!就得打!学生都是这样,总会有不受控制的时候,好好教就是了。
唐施急道,不一定要打。
村长叫藏语老师把唐施拉回讲台,非常强硬道:唐老师,这里跟外面不一样,这群孩子皮起来能翻天,不打不行!啪啪啪,一边打一边骂,教室里所有学生都被打了一遍。
唐施没被脸上的伤疼哭,却看着学生手上的红痕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