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风波过去后,纪沁的生辰到了。
府里开了宴为她庆贺,过完这个生辰,纪沁就满十三岁了。
孟绍霆大抵是最高兴的一个。
他已经决定了,再等一年,待纪沁满十四岁就过府提亲,先把事情定下来。
这一年的生辰,大抵也是纪沁过得最高兴的了。
她没有想到,一直在崇峦庵清修的阿娘也叫人送了生辰礼来。
她觉得阿娘对她比从前好了许多。
生辰过了之后,歇了两日,她就去了崇峦庵,却没想到竟然得知孙氏病重的消息。
纪沁进了孙氏的禅房,瞧见卧在床上养病的孙氏越发的瘦了,脸色也极差。
她心里泛酸,担心地趴到榻边,轻声唤,阿娘……孙氏睁开眼,浑浊的眸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启口喊她沁儿。
孙氏形容枯槁,声音沙哑虚弱,似乎病得不轻。
阿娘,你还好吗?纪沁的眼睛泛出湿气,要不,你跟我回家吧,可以看大夫,还可以请太医来,你的病很快就好的。
不必……咳咳……孙氏捂嘴闷声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心里有数,不用瞧大夫了,本就出了俗世,已是方外之人,生死都不重要了。
纪沁慌了,眼泪滚下来,带着哭音道,阿娘不要这么说,你不会有事的,回家好不好?孙氏却摇摇头,目光温和地望着她,沁儿,我早已落发,不再是郡王府的人,那里也不是我的家,这么些年,我都不曾疼爱你,亏欠你的再也补偿不了,你回去吧,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阿娘……纪沁紧紧抓着她的手,眼泪落得很凶。
阿娘,你也不想见哥哥了吗?她抹了一把眼睛。
孙氏摇摇头,低低叹气。
你哥哥恐怕这一辈子都不愿意见我的。
她声音微颤,语气凄凉而又无奈。
我去求哥哥,阿娘,我回去求他,纪沁急声道,我一定叫他来看你。
纪沁说着便要走,却被孙氏拉住手。
别烦扰他了。
孙氏语中透出绝望,就让他和你阿姊好好在一块儿吧。
顿了顿,她眸光微垂,眼中浮出愧色,怎么说,都是我对不住他们。
她说完这话,仿佛没了力气,枯瘦的手指松开纪沁,阖上眼不再言语。
纪沁心慌意乱地离开崇峦庵,赶回府里。
好不容易盼到纪宣回来,她赶紧将孙氏的情况告诉他。
纪宣听完后,面容沉了沉,有一瞬没有说话。
哥哥,你去看看阿娘吧。
纪沁软声央求,阿娘真的病得很重,她看起来已经很虚弱了。
我不想见她。
纪宣皱眉,别过身。
纪沁绕到他跟前,继续劝道,就去瞧一回,就一小会儿,很快就走,就让阿娘看你一眼,好吗?纪宣摇头。
哥哥!纪沁恼了,红着眼睛瞪他,阿娘背叛爹爹,是阿娘的错,但毕竟是阿娘生下了你,你、你就这么恨她吗?纪沁忿然,把心里的话一股脑说出口,就算阿娘有错,你那个不知道躲在哪儿的亲爹就没有错吗?这又不是阿娘一个人的错,你就不能原谅她吗?你不懂!纪宣突然低吼,你知道什么?她对你阿姊做过什么,你知道吗?纪沁愣了,黑漆漆的眼眸瞠得大大的,什么?阿娘做了什么?纪宣却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胸口气息起伏不平,眸色阴冷骇人。
纪沁有些胆怯,却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道,哥哥不要这么生气,你、你好好跟我说话,行吗?没什么可说的,你也没必要知道。
纪宣突然泄了气,盯着她望了一会儿,低幽道,你想去看她,我不拦你,但我是不会去的。
他说完这话,拂袖走了。
到了次日,纪愉才知晓得他们两兄妹闹出龃龉的事。
傍晚,纪宣回来后,一进雾泽院,就见晚膳已经布好了。
纪愉看到他,眼前一亮,起身迎他。
等很久了?他握住她的手。
没有。
纪愉牵他去案边落座。
纪宣往案上一瞧,眉目微动。
都是他喜爱的菜式。
怎么了?纪宣侧目觑向她。
纪愉装傻,没什么啊,就、就用膳嘛。
你脸红了。
纪宣毫不留情地戳破,你说谎就会这样。
纪愉紧张地探手摸了摸脸颊,微微垂目,有些不自在地嘀咕,没有说谎……纪宣眉眼微凝,有话要说?纪愉偷眼看了看他,见他一脸严肃,便有些犯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说吧。
纪宣缓了脸色,声音也柔了。
纪愉鼓起勇气,认真道,你跟念念吵架了?纪宣神情微凛,脸色瞬间黑了黑,随即别过脸,低低应了一声,道,这事你别管。
纪愉嗫嚅着,我是不想管,但谁叫你是我夫君呢?纪宣侧首,盯着她看了一眼,脸色好看多了。
纪愉趁热打铁,软声道,不如你就去一趟庵里罢。
见纪宣眼神变了,她忙握住他的手,急声道,哥哥,念念说……她可能捱不了多久了。
纪宣身子一震,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纪愉对他点点头,温声道,你不要顾忌我,她毕竟是你娘亲,若是、若是……她迟疑半晌,没有说出后头的话,直接道,我怕你会后悔。
纪宣半晌没有说话。
纪愉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杳杳……他启唇,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哥哥不要说了。
纪愉温笑,从前的事,是你们对不起我,所以往后我要你用一辈子赔我,这代价也不轻了,她觑着他幽邃的眼,眸色转深,缓缓道,所以你去看她吧,我不会介怀的。
纪宣将她的手攥进掌心,轻轻点了头。
几日后,纪宣去了一趟崇峦庵。
随行的还有陆大夫。
只不过隔了几日,孙氏的状况却差了许多,她连说话都已经很艰难,每日咳血。
看到纪宣出现,她浑浊的目光难得地亮了一瞬。
纪宣进屋后就站得离床榻较远的地方,只沉着眸子瞧了她一眼,便叫陆大夫替她诊脉。
孙氏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看着纪宣,眼睛里露出淡淡笑意,似乎很满足。
陆大夫诊完脉后叹了口气,转身冲纪宣摇头。
纪宣的目光更沉了。
出了禅房,纪宣低声问陆大夫,还有多少日子?好好用药的话,兴许还能熬上数月。
陆大夫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纪宣没再问下去,叫人先送他回去了。
下晌离开时,竟在庵外林间碰见段晙。
段晙瞧见他,既惊讶又有些惊喜。
纪宣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你来这做什么?他冷冷睨着段晙。
段晙面色微滞,驱马靠近,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缓声问,你……你母亲还好吗?与你何干?纪宣语含讽刺,眉心皱得很紧。
自从上回见过段晙,他就已经觉得不对了。
现下看来,段晙果然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世。
段晙被噎住,面色窘然。
纪宣不欲与他多说,遂冷声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容修……段晙突然道,其实我……你住口。
纪宣忿然打断,别这么叫我。
语落,他驱马就走。
段晙却突然驾马拦住他的去路,你至少该给我一个机会解释。
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纪宣冷笑。
当年,我并非有意弃你们于不顾。
段晙沉声道,我对你母亲亦是真心的,当年实在发生太多事,并非我所能掌控,这才让你母亲误会了。
他说完这话,却见纪宣面色未改,似乎对他的解释没有一丝动容。
段晙叹息道,我知道如今说这些,并不能改变什么,但……但你是我们段家的孩子,也是我的长子,若是你愿意回来,我……段晙!纪宣听不下去,怒声打断他,你真是可笑至极!容修……段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纪宣冷眼相对,厉声道,纪容修永远是纪衡的儿子,他已经死了,而我如今是纪家的女婿,便是纪家半子,不论是纪容修,还是云昭,都跟你没有半点干系。
一言至此,他淡淡笑了,段家豪门大户,岂是我一个无名小卒、王府赘婿能攀附的,国公爷的话委实太可笑了。
语落,他驱马绕过段晙,冰冷的声音撂下最后一句,还有,被你抛弃的那个女人,她已经快死了,请你可怜可怜她,别再去碍她的眼。
马背上的段晙身子猛地一颤,面色一瞬间白了。
而纪宣却再也不理他,驾马离去。
两个月后,崇峦庵那位法号唤隐灯的师父示寂,照其遗志,以佛门弟子之礼火葬。
承明二年八月,皇上擢左右武卫大奖军云昭为剑南卫总督军,下虎符,令其于八月初八启程南下,安和郡主、锦惠郡主随行。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