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宣进屋时,纪愉已经很困了,但她并未睡下,仍和衣靠坐在榻上,翻着一本书坊里新印的集子。
这一阵子纪宣公务繁重,回府后仍要在书房待上一个多时辰。
纪愉每日都等他。
纪宣心疼,说了几回,她嘴上应得好好的,可总是只听不做,纪宣没法子,这几日都尽量早点回屋。
听到门响,纪愉放下手中的书,从榻上起身。
纪宣刚从浴房过来,身上松松套着素白的中衣,乌发也是散着的。
怎么又不擦头发?纪愉从座屏上抓了一条巾子,拉他坐下。
我自己来,你去睡罢。
纪宣拿过她手里的巾子,背身对她。
他的声音很低,有一丝闷沉。
纪愉愣了一下,望着他的背影,隐隐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
以往他不擦头发,都是由她代劳的,每回他都很享受,从没有拒绝过,今日这样子还是头一回。
纪愉有些困惑,正要开口问,纪宣却已经抬步进了里间。
纪愉这回真觉得他不对劲了。
她跟进去,见他把巾子丢到桌上,垂首在床榻上坐下。
哥哥?纪愉轻步走过去,低声唤他。
纪宣没有立刻应声,沉默了一瞬,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不早了,睡罢。
纪愉更加不安了,急步过去,紧张地打量他,你哪里不舒服吗?头疼吗?是不是太累了?纪宣突然抬眸,定定地看着她。
纪愉被他的目光骇了一跳。
你……她讷讷张口,清润的眸子闪过一丝慌张,你怎么了?纪宣没有答话,却突然站起身,抬手碰了碰她白净的脸颊。
怎、怎么了?纪愉讶异,也跟着探手去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纪宣摇头,放下手,握上她的细腕,杳杳,我有些累。
哦,纪愉松了一口气,轻声道,那快些睡吧。
灯熄了之后,两人卧在榻上。
纪愉缩到纪宣怀里,探手在他腰上抱了抱,柔声道,哥哥快睡。
纪宣没有应声,也没有动,纪愉只当他太困了,便没有再多想,安心地闭上眼睛。
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声互相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纪宣低沉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杳杳,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哥哥?纪愉惊住,……你还没睡?他一直没有动静,她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暗夜里,纪宣的呼吸突然变重了。
他猛然用力揽紧她,在黑暗中寻到她的唇吻上去。
他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唇瓣厮磨中,她单薄的里衣很快被扯掉,小兜和亵·裤也没能留多久,纪宣的动作既猛又急,完全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唇舌落到她的光滑细嫩的颈项处,亲吮得激切惶乱。
他挺身沉入时,纪愉毫无准备,那一瞬间的疼痛感仅次于新婚夜的第一回亲密。
哥哥……纪愉身子发颤,疼得皱紧了眉,疼……好疼……纪宣蓦地一震,突然止了动作,再也不敢动一下。
他贴着她的耳细细地吻着,粗重的喘息声落入她耳里,夹着他喑哑的声音,杳杳……杳杳对不起……不要紧……纪愉抱住他,微颤的嗓音低低道,哥哥轻一些就行了……纪宣说不出话,只沉默地亲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缓地动着。
结束之后,他身上已经全是汗。
纪愉紧贴在他怀里,被他搂得紧紧的,连喘息都有些艰难。
还疼不疼?纪宣低问。
纪愉摇头,转瞬想起现下是在黑暗中,便开口道,不疼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对不起,我有些怕疼,哥哥方才是不是不太舒服?语落,她摸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仿佛有些愧疚,语气也显得小心翼翼,要不……要不再来一次?黑暗中,纪宣怔住,转瞬眼眶陡热,喉中仿佛梗着什么,说不出话,却又难受得不行。
听不到他应声,纪愉有些心慌,忍不住唤他,哥哥?嗯。
纪宣应了,将她抱得更紧,唇瓣贴在她前额。
静默一瞬,他低道,我喜欢你。
语落,又加上一句,使劲强调,好喜欢你,越来越喜欢。
纪愉一愣之后,低低笑起。
我知道。
她温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问出口,哥哥,你今天怎么了?没怎么。
纪宣亲了亲她,哑声道,只是很想你,睡吧。
纪愉没再问下去。
临睡着时,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纪宣在她耳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不要去见他,不要再去。
*次日,纪愉一直睡到天大亮时,才从梦中醒转,身旁已经是空的。
她知道,纪宣一定早就起了。
盥洗过后,她简单用了早膳。
晌午时,纪晟上完课,颠颠地跑过来。
他跑得极快,跟在后头的婆子追得满头大汗。
纪愉听到声音,一出屋子,就被小小少年抱住了腿。
阿娘!纪晟仰头,小脸白里透红,乌溜溜的黑眼珠紧紧望着她,阿娘,我想死你了,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哇!纪愉噗嗤一声笑出,跟过来的丫鬟和婆子也跟着掩唇笑起来。
哪里学来的话?纪愉蹲下身,捏了捏他又嫩又圆的小脸,夫子教的?夫子才不会教这个呢!纪晟晃着小脑袋,不无自得地道,我自己学的,在书上看到的!我的晟儿这么聪明?纪愉眼睛都笑弯了,抬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阿娘好高兴呢。
纪晟很满意她的反应,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凑到她耳边道,阿娘,昨个爹爹夸我啦。
纪愉惊讶地眨了眨眼,真的?夸你什么了?夸我聪明机灵,还说我是他的好儿子。
纪晟想起昨晚的事,开心极了,阿娘,谢谢你啦!你爹爹夸你,谢我做甚么?纪愉疑惑。
纪晟眼珠一转,笑眯眯道,我是阿娘生的嘛,聪明的阿娘才会生出聪明的晟儿嘛,我最喜欢阿娘了。
纪愉很享受被自家儿子夸赞的感觉,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压根没有注意小少年眼中闪过的一抹狡猾。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纪晟都待在雾泽院,哪里也没去,就守在纪愉身边。
纪愉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直到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天,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纪晟虽然才五岁,但他这两年被纪宣严格管束,已经锻炼得很好,懂事又独立,一年前就开始独自住在自己的小院里,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又调皮又黏人的小包子了。
现下他突然又黏过来,实在有些反常。
纪愉拐弯抹角探问了半天,又找了照顾纪晟的婆子丫鬟们打听,却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这日临睡前,纪愉把这事跟纪宣说了一下,没想到纪宣却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还劝她多陪陪纪晟。
纪愉没再多说,心里却仍有些担心。
转眼,过了五日,到了四月初六。
前两日,她已经收到了段殊的信,知道他今日离开成都。
用过午膳,纪愉便要出门,可是纪晟一如既往地跑来了。
阿娘要出门吗?纪晟看到丫鬟在帮她戴兜帽,好奇地问道。
是啊。
纪愉应声,阿娘今日有件事要做,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晟儿在家等我。
纪晟眼睛一亮,急声道,我跟阿娘一道去!不好,纪愉道,带着你不方便,阿娘自己去。
纪晟言小嘴一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阿娘嫌我烦了吗?当然不是,纪愉忙安慰他,晟儿怎么这么想?阿娘最喜欢晟儿了。
那阿娘就让我陪你去,阿娘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我是男人,爹爹说,男人要保护女人,我要保护你。
纪晟一本正经地道,要是阿娘喜欢我,就让我陪,要是阿娘不喜欢我,那就算了,我不想让阿娘厌烦。
纪愉傻了眼,无奈道,好好好,让你陪。
好!纪晟欢喜,那我去换衣裳,阿娘你等我哦!说着,不等纪愉说话,一溜烟跑走了。
他奔回小书房,飞快地写了张小笺,叫人送到军卫去了。
纪愉在雾泽院等了一会儿,就见小少年换了件衣裳过来了。
母子俩一道上了马车,带了五六个护卫,就出发了。
纪愉先去了市集,买了些糕点吃食,然后叫车夫往城门口去。
段殊果然已经到了。
见到她如约来了,段殊很高兴。
两人说了几句话,纪愉就去马车里拿出包好的糕点递给他。
段殊接下了,谢过她,上马出了城门。
纪愉站在原处,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很是感慨。
眼见着他骑马走远了,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
谁料,这一转身,就呆住了。
那个站在一丈之外,默然望着她的男人,不是纪宣还有谁?纪愉睁大了眼,呆愣地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般站了好一瞬,直到躲在马车里偷偷关注一切的小少年看不下去,一骨碌爬下来,唤着爹爹、阿娘,意图打破僵局。
纪愉此时顾不上儿子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纪宣。
纪宣却在这时垂下眼眸,躲开了她的目光,侧身牵过纪晟的小手,晟儿,跟爹爹回家。
纪愉忽然就慌了,见他转身要走,她匆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纪宣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我……纪愉紧张得心头发乱,不知该说什么,但揪着他袖子的手却不松开。
纪宣始终没有回头,气氛凝滞了一瞬,他启口,嗓音低沉,你要回家吗?嗯。
纪愉胡乱点头,我、我跟你一起。
走罢。
说完,他就捉住她的手,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纪晟。
一家三口上了马车。
一路上,纪宣垂着眼眸,目光始终不与纪愉对视。
纪愉一直看着他,却不知怎么开口。
唯有纪小公子一路叽叽喳喳,拼命在脑袋里搜索有趣的轶事讲给他爹他娘听,可惜这两个人始终不配合,连笑都没有笑一声。
他爹还好一些,至少还会撇过脸瞧他一两眼,他娘就不行了,从始至终眼睛都黏在他爹身上,一副惴惴不安、忧心忡忡的模样,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唉,看来他跟他爹都想偏了。
瞧,阿娘分明很在乎爹爹嘛。
纪晟心里这般碎碎念,突然便有些愧疚。
或许,他不该出卖阿娘的。
唔,阿娘这个样子,好让人心疼哦。
一家人别别扭扭地回到府里。
纪宣一句话就把纪晟打发回去了。
夫妻两个一路无言地回到雾泽院。
纪宣径自进了卧房,坐在里间的桌案边上沉默不语。
纪愉跟过去,小心翼翼地唤他。
纪宣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她。
纪愉捏着手指,心里有些难受,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走近。
段殊他路过成都,我先前碰巧见到他,我们就……就说了几句话。
他今日离开,我想着……想着应该送送他,所以就去了。
她低声解释着,眉心蹙紧了,目光幽幽地望着他的侧脸,哥哥,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去送送他。
见纪宣没有反应,她急得眼睛都红了,哥哥,你不要不理我。
她说着,伸手去拉纪宣的手。
纪宣却忽然起身望住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眸光黝暗,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
纪愉怔了怔,桃花眼里滚出泪。
她慌忙凑近,抱住他的腰,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是怕你多想,才没有告诉你。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我们不会再跟段殊有任何瓜葛,我没有忘记,我只是碰见他了,然后就想着……想着……只是送送嘛,我不说,只是怕你乱想,真的。
别哭了。
他垂首觑着她,长指替她抹去泪。
那哥哥能不生气了吗?她仰着脸,期期艾艾地望着他,眼睛里湿漉漉的。
纪宣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不是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我是害怕。
他蹙眉,杳杳,若是没有我,你是不是……会选段殊?什么?纪愉被他问懵了。
纪宣脸色黯然,幽幽道,我记得,上一世你……你是很喜欢他的。
若不是我中途插进来,你是不是……还是会选他?我……她仍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如何作答。
纪宣心中却已经了然。
我懂了。
他薄唇微抿,脸色难看到极致。
感觉到他要退开,纪愉心慌意乱,连忙死死抱住他的腰,憋不住哭出声。
纪宣心里本就堵得慌,她一哭,他心里更加难受。
不要哭了。
他轻声道。
不……不是的……纪愉边哭边嚷着,你不信我……你就是不信我……她呜咽着,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
我要是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跟你成亲……她的脸紧贴在他怀里,哭着控诉,前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也没有办法改变……你要我怎么办?她越哭越伤心,索性连话都不说了,抱着他哭个不停。
纪宣看她这副样子,心都要被揉碎了,后悔不迭,连声哄着,别哭了……杳杳,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别哭!一壁哄,一壁抱紧了她,我只是不安心,杳杳,我害怕你还记着他,我怕你心里一直记着他。
我没有!纪愉使劲抹了一把泪,仰头道,我对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气怒,我们都有晟儿了,你还怕什么?我难不成还真的休了你,再给晟儿找个爹吗?纪宣绷紧了脸,眼神有些可怜,我的确担心。
杳杳,你不要休弃我。
纪愉都要被气笑了。
我不会休了你,我发誓。
她揪着他的衣裳,恶狠狠道,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我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吗?我保证我不会抛弃你的!好,他眼中终于有了笑,你可以给我写个字据吗?纪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