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透将手中的灯笼往桥下一扔,火焰在纸灯笼中荧荧燃烧,很快被流水吞没。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两人己经交手了三十招有余。
上官透却一直没有还手。
他不敢动手。
眼前这两个人实在诡异得很.看上去不和,可是释炎却毫无违背夏轻眉话的意思,只掐着雪芝脖子,静静地抚弄着念珠。
随着二人兵器的碰撞,桥梁歪歪斜斜地摇摆着。
奉紫早己退到房内,柳画却因为不能行动还躺在桥上。
奉紫看了看她,原本想上去拉一把,可刚走上前一步,整个桥旋转了半周,柳画几乎要掉下去,只好用牙紧紧咬住绳索。
上官透踩在绳索上,自色的身影一闪,后梭一段距离,又飞了起来,闪躲夏轻眉的攻击。
夏轻眉揭开头上的纱,缠住自己的脚,从下方绕上去,自上攻击上官透。
释炎的双目半睁着,静静地看着夏轻眉。
忽然,他将雪芝扔到棺材里,紧紧扣上盖,提杖,足下轻点,飞向上官透。
在这过程中,雪芝没有发出一丝声行。
她知道自己的视野中只剩下黑暗。
可是,隔着厚厚的木板,她依然能听到沉闷的兵器碰撞声。
上官透赤手空拳和他们两个搏斗,能赢吗?她的心几乎快要跳出来了。
她用力挣扎着,却不小心被木板上多出来的钉子刺中。
粘稠的液体从她的手臂上流下,她咬牙忍痛,用双手绑住麻绳的地方在钉子上蹭。
很快,棺材摇晃了一下,她知道这是上官透的掌风。
接下来剑声响起,她听到上官透的闷哼声,更是满头大汗地摩擦麻绳。
就在绳索快要蹭断的时候,雪芝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因为木头太厚,听不出来这个叫声是谁的。
她只是飞速挣脱麻绳,掀开棺材盖,坐起来。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令她惊愕得说不出话:上官透已经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中间是柳画,柳画后面是紧紧掐住她肩膀的夏轻眉,夏轻眉后面才是释炎。
而上官透手持夏轻肩的剑,浑身是血。
柳画的脖子早己被贯穿,这一剑直冲向夏轻眉的胸口。
很显然是上官透夺走了夏轻眉的剑,夏轻眉又用柳画的身体来抵挡上官透的攻击。
柳画当场断气,夏轻眉也受了重伤。
雪芝将棺材推翻,重重摔倒在地,握住地上的刀,斩断脚上的麻绳,提刀向他们冲去。
释炎和夏轻眉见状,顿时脸色大变。
快走。
释炎一边说着,一边跳入水中。
但夏轻眉还没出去,背上便被人刺了一剑。
他愕然地转过头,看着握着剑柄双手发抖的奉紫,满脸不可置信。
奉紫被他的目光吓得手一抖,后退一步。
夏轻眉抓住奉紫的肩,像是负伤的野兽一般嘶吼着,却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时候,木桥却突然从一端断裂,几人急速下坠。
柳画第一个落入河中。
上官透立刻拉住雪芝,雪芝拉住奉紫,几人往上一跃,跳到了岸边。
奉紫还没站稳,脚己经被一双血淋淋的手拽住。
她低头一看,夏轻眉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鬼,用一双幽幽的眼睛看着她。
她恐慌至极,失声尖叫。
可是很快.夏轻眉便被另一只手拽住,拖到了河中。
上官透正准备追上去,却被人从背后抱住。
他便再无法行动,双手搭在雪芝的手上,雪芝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用力地抱着他。
木桥的桥身依然贴着岩壁摇见,下面的河水不知几时变得湍急。
奉紫失神地看着前方,默默流泪。
雪芝是抱着上官透的。
但此时此刻,她却半点都没有想他。
她满脑子都是夏轻眉之前说的话。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他在哪了呢。
他先是这么说。
宇文慕远早死了!他之后又这么说.但她知道,穆远没有死。
她脑中浮现了一双眼。
不管主人有着多么不堪的容貌,那双眼睛却是时常忧郁而湿润着。
夕阳西下。
潮湿的雾气紧紧地裹住树木,太阳模糊的余晖洒满大地。
有毛毛雨飘落,深灰带金的云朵一团团游走,离地面那样近,像是会覆盖整片天下。
细雨无声。
雪芝的声音却因此变得绒绒的:我先走了。
夜。
星空下。
光明藏河的岸边。
夏轻眉因为过度寒冷和伤痛睁开双眼。
他茫然若失地看着河岸,还有湍急的河水,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早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但还是会觉得如此空虚。
你醒了。
释炎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夏轻眉吓了一跳,撑着身体坐起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回头看着释炎,惊愕道:我的武功……我的武功……是,你的武功没有了。
释炎金色的袈裟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他盘坐在篝火旁,闭着眼,正在练功打坐,调理内息。
夏轻眉慌乱道:为什么?怎么会?你为何不回少林寺?老衲走火入魔,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呢?所以你要拉我陪葬?那自然不会。
老衲是出家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阿弥陀佛。
释炎缓缓睁开苍老的双眼,况且,公子仍年轻气盛。
虽然相貌上有些缺陷,但以前也是个地道的美男子。
夏轻眉默默地看着释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样古怪的对话,他无法继续。
美男子很好。
释炎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假胡子,那光秃秃的脸在火光下更显得皱纹叠起,声音越来越怪异,没有《莲神九式》,那麻烦公子帮老衲实现最大的愿望吧。
什么愿望?夏轻眉微微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颤抖地往后退,不,不,你让我死。
老衲可舍不得。
释炎想了想,慢慢将那张苍老却故作妩媚的脸转过来,朝着夏轻眉微微一笑,不,是人家舍不得。
夏轻眉颤声道:你杀了我,杀了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火光在释炎的脸上跳跃,同时也将五彩的鹅卵石地面染成了金色。
而那片金色的鹅卵石上,一个高大却佝偻的光头身影站了起来。
那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就要将蜷缩在地面的影子覆盖了。
夜。
星空下。
重火宫繁花落尽的庭院中。
那个人依旧坐在樱花树下,即便只剩下了树的残骸。
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长发垂落,背影一如以往美得不像真实。
他像从出生就坐在那里一般,会一直在那里等待,等上一世。
庭院中空荡荡的,空气冰冷到呼吸都会觉得鼻尖发疼.雪芝拿着几件衣服,一步步走向他,没有出声。
她知道,他感觉到她来了.只是脸都没有侧一下。
他在这里坐了将近八年,被她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一直认为自己对他够好了。
在以为他是上官透的时候,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在知道他不是上官透的时候,她同样将他留在这里,时常和他说话。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连开口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很久。
他半侧过头,似乎在呼唤她。
在阴影中,他脸上的残痕并不是那样明显。
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雪芝的泪便像是决堤的洪水,直直往外涌。
她一下跪在他的面前,紧紧地抱住他的腿:穆远哥……他没有回话.那双伤疤纵横的手,也依旧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对不起你。
雪芝呜咽着,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裳。
她摘下了他头上的孔雀翎,用别的衣服盖住他那一身白衣——她知道,穆远从来不穿白衣。
她曾经问过他原因,他的解释是,白衣的男子给人感觉温和又儒雅,作为重火宫的大护法,万万不能给人这样的印象。
不然,很多事都会难办甚至办不成。
那时候雪芝还小,只是撑着下巴,有些无趣地瘪瘪嘴.开始幻想上官透一身白衣风度翩翩的模样。
是我的错,穆远哥,是我的错——她回想起无数个与他缠绵的夜晚,口中一直呼唤着的,却是上官透的名字。
在听说上官透死了以后,她甚至还逼问他,那样冷酷地对他。
虽然他不能说话,可是他可以点头或者摇头。
他从来没有解释。
你打我,狠狠打我一领!雪芝抓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抽。
他却用力摇头,身子往后靠。
你不打也可以,我自己来!雪芝狠狠地在自己脸上甩了几个耳光。
声音响彻夜空,她的脸很快红肿起来。
穆远一直摇头,喉间发出暗哑的声音,不住咳嗽。
雪芝抬头看着他,他眼中露出了极为忧伤的神色——或许是在失去了一切表达能力之后,他才会这样真实。
你不打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雪芝直接在他面前跪下,或者,我一直跪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她抱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肆无忌惮地大哭着。
穆远依然摇头。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这一刻,他却有很多的话想要对她说。
一些当他能对她说时,吝啬又羞于说出口的话。
他从方才就一直在看路面的一个石缝。
很想告诉她,雪芝你看,你还记得那个缝吗?雪芝小的时候靴子曾经卡在那个缝隙里,然后摔倒。
摔得满腿都是血她没有哭,可是靴子拔不出来却急哭了。
后来整个重火宫的人都被她的哭声引来,林宇凰连忙拽着她的胳膊提着她出来,说真给他丢人。
雪芝却跟他大打一架,还耀武扬威地说她赢了。
这一直是在雪芝长大以后,很多重火宫弟子在被雪芝骂过后都偷偷分享的笑话。
那时候的雪芝小小的,穆远也比她高不了多少。
可是看着小雪芝,小穆远还是不敢靠过去——她一直都是那么凶,同时那么耀眼,那么可爱,不是他能碰触的。
她一直都是他心目中的少宫主,他从来不敢奢求太多。
直到重莲去世前交代了他一些事。
从那以后,雪芝不再那么胡闹,却依然令他不敢接近——只要一靠近她,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也越来越不敢和她多说话。
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他几乎快要忘记了。
记忆中的雪芝一直是一个脾气不好但是爱笑的姑娘,一直都是小小的,顶着两个冲天炮横冲直撞的小女孩。
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个在自己面前伤心流泪的美丽女子,是他发誓要保护好的小雪芝。
他想说,我一直在努力着想要让你开心。
一直一直在努力。
雪芝,笑一笑,我并不值得你哭泣。
可是,他连伸手去摸一摸她额头的能力都没有了。
凄清的星光洒在他们的身上。
重火宫白色的建筑也因此连成一片。
这时,一个女子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哭够了吗。
哭够了我就带他走。
雪芝抬头,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奉紫。
奉紫走过来,推着穆远的轮椅便想离开。
雪芝连忙拦住她,用发红的双眼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奉紫冷笑道,你把他当成什么人,对他做过什么事,自己还记得吗?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到此处,雪芝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甚至不知道穆远想要什么。
你才如何?我才想要弥补。
雪芝握住穆远的手,以后我会用自己所有的时间去照顾他。
你需要用自己所有时间照顾的人太多,你要弥补的也太多,你兼顾得来吗?况且,你知道穆远想要你的陪伴吗,你认为他喜欢你还是喜欢我?他会选谁你知道吗?从来没见过奉紫这样尖锐的模样。
雪芝一下接不过话来,只低头道:这个,问他不就知道了吗。
你希望谁照顾你?奉紫抢先道,是我对吗?是的话就点头。
穆远看了看奉紫,咳嗽几声,最后轻轻点头。
他从头里尾都没看过雪芝。
雪芝几乎不敢相信他的反应,又道:我呢?穆远依旧没有看她,只是摇摇头。
你想让奉紫照顾你可以,我也可以一起的啊。
雪芝扶住他的肩,像是在努力让他信服自己,我们俩可以一起照顾你的,这样不好吗?许久,穆远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雪芝轻声道,……这么讨厌我吗?穆远只是低垂着头。
姐姐,在经过那样的事以后,你还要他不讨厌你?奉紫轻叹一口气,拨开她的一手,推着穆远离开,我们走了。
穆远哥!雪芝上前一步,用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现在不想看到我。
但我一定会来看你,等你消气了,就回重火宫好不好?穆远半侧过头,没有回答,继续转过头去。
好不好……雪芝几乎是用哀求的声音呜咽道。
到最后,他还是没有看到她对自己笑。
他不是不后悔的。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星光洒满整个庭院。
近处的树林亭台,远处的飞檐房宇都载满了银白色的光芒。
漫天的星斗化作晶莹的光,荡漾在重火宫的碧波中。
空气寂凉,风中充满着枯叶潮湿的气味,如同一个梦游的人,在黑夜中孤单地飘摇。
雪芝站在夜空下。
泪水风千后化作一片片小刀,残酷地割伤她的皮肤。
而她只是茫然地看着极远的地方。
很快,有一双手从身后将她抱住。
她没有挣扎。
那臂膀加重了力道,紧紧地搂住她。
芝儿,不要难过了。
上官透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外面很冷,回屋休息好吗。
他很久没有对她这样温柔。
他定然已经知道了一切。
你现在很得意是吧。
雪芝轻轻笑着,自嘲道,我把他当成你,把他打扮成你的样子,在知道他不是你的时候就对他那么糟糕。
你很得意,是吗?是我错怪你了。
上官透将她转过来,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如果知道你一直想着我,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对你的……对不起。
雪芝抬眼看着他。
他依然是那么英俊,只是比以前白暂了许多?每次当她注视着那双玻琅色的瞳孔,便会忍不住沉沦?她从来都是这样迷恋他。
导致七年来,一直在犯着无可挽回的错误。
上官透侧过头,双唇温柔地攫住她的唇。
这是一个深情却又微微颤抖的吻。
从他和奉紫一直偷偷跟着她,回到重火宫以后,他的心便一直在下沉.曾经在雪芝的窗台上插樱花而被冒充穆远的夏轻眉发现,逃走时非常匆促,他不种留意过其他的东西。
例如雪芝房外,被换下的,满地枯萎的樱花枝叶:还有她房内,挂得高高的寒魄杖:还有她宽阔的大床上时刻空着的位置,以及她睡觉时紧紧楼住他的枕头……还有这个人。
他复出江湖这么久,没有人告诉他雪芝改嫁是他出事五年后的事:也没有人告诉他,雪芝之前一直不知道他死了:更没有人告诉他,雪芝和这个连他看了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人同行同住五年,只因她以为这个人是上官透……雪芝不曾解释。
此时,知道在雪芝得知这人是穆远的情况下,上官透应该安慰她而不是只考虑自己的事,可他再无法忍耐。
他无法用任何方式表达自己的震惊和后悔。
他只能用力地抱紧她,亲吻她,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怀中。
她却用力将他推开。
他错愕地看着她。
不,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雪芝一边后退,一边摇头,我不能。
我不想看到你。
我知道,你觉得负了穆远,所以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可是事到如今,我己经不能离开你。
上官透苦笑着,我会等你,直到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他转身走了两步,她在后面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在一起。
上官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淡淡道:那就等到死。
奉紫带着穆远离开的当晚,穆远便咳嗽不止,最后还咳了血。
大半夜的,她又找不到任何大夫,只有推着穆远在一家客栈留宿。
第二天清晨,她便找了马车,带着穆远赶到长安。
在客栈房间外静候了半个时辰,大夫才出来,对她简单说了几句话,然后摇摇头。
奉紫面色发白,一下坐在地上。
几日后,林宇凰赶回重火宫给巫莲扫墓.他每年都有无数的理由去探望重莲:雪芝生日,奉紫生日,相识纪念日,第一次吵架纪念日,第一次送礼纪念日,闹脾气最厉害的纪念日,第一次分手纪念日……这一次,却是头一次在重莲的祭日去看他。
他上了香,放上了几个水果,还有重莲最喜欢喝的粥,微笑道:莲,你离开我们己经十七年了,我也成了一把老骨头。
当初你担心奉紫身体不好,还认为我不是个合格的爹,竟舍得把女儿丢给轩凤哥养,还忽悠我这么多年。
这事轩凤哥要不告诉我,大概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吧。
你老实告诉我,奉紫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看她对雪芝越来越恶劣的态度我大概可以猜出几分。
芝丫头最近心情也不好,有机会再告诉她好了。
虽然方式和我们想的不大一样.但是女儿们现在很幸福,孙子也很好。
你也可以安心了。
你妹子我也有好好照顾,不过我可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哦。
他拍拍墓碑,忽然狡黯一笑,看我这身子好得不得了,估计一二十年内还死不了,所以你别指望我会来陪你。
林宇凰的手指抚过墓碑,在重莲二字上抚摸了很久:不过,我会一直等着大美人的。
说罢在上面轻轻一吻,好好休息,林二爷我过两天抱孙子过来看你。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不过孙子个子冲得好快,再几年都抱不动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