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她又一个人来到了那个无人问津的房间。
透过月色,窗口的竖条花纹化作莹白地面的阴影,就像是牢房栏杆的投影。
那个废人面向窗外,似乎己经习惯了这样的囚禁和落寞。
雪芝走过去,蜷缩在他的膝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
作为这个门派的管理者,我并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总是沉浸在过去遗失的痛苦中。
而且.步入江湖这么多年,我竟然还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
如果是让我二爹爹知道,他一定会嘲笑我。
可是,我真的不想怀疑穆远哥。
我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无论他再怎么恨我,恨爹爹,他都不会做出有损重火宫利益的事。
她轻轻握住那人残破却修长的手,脸颊在上面轻蹭:我在兵器谱大会上看到上官透了。
他公布身份以后,别人似乎对他还要敬畏不少.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眶略微有些发红。
但很快,像是自我鼓励一般,她抬头看着他微笑:我不会让重火宫的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上。
只要过了这一关,一切都会没事的.即便是在月色下,他都能看到雪芝眼下淡淡的青色。
虽然她不说,但是他从来都知道她很爱惜自己的容貌,不会轻易对不起自己。
可是这几个月,她一日比一日辛苦,大病小病拖了一身,看上去是那样憔悴。
他的手离她的脸颊很近。
但手腕不能动。
她己经这样存在他的生命中多年了。
无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他都站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可是每次他试图走近了,她都会悄悄地离开。
这样真实,却又无法触及。
很快到了各大门派的人前往重火宫议价的日子。
其实这两本秘籍以面议的方式出售,说白了就是拍卖。
人比雪芝预期的要多。
原本预设的三四十把桌椅居然远远不够用。
来的果然是什么门派的都有,甚至有同一个门派以不同名义购买的人。
但是,无论整个大厅多么拥挤,站在最后一排的六个人周围也是空荡荡的,无人靠近。
那六人当中,带头的正是身穿白衣,头戴黑面具的七樱夫人。
自从雪芝知道她是谁以后,光听听她的名字,都会觉得很有亲切感。
只是这一日,上官透没有来。
烟荷和笙箫一人捧着一个镶金丝线的宝箱站在雪芝身旁,宝箱的盖子打开,里面是柔软的红丝绒,崭新的秘籍簿了静静地躺在里面。
诸位武林豪杰,大家光临,雪芝受宠若惊。
为了节省时间,雪芝直接省去了接下来的客套话,只道,先是《天启神龙爪》,请各位出价。
五千两。
五千五百。
五千七百。
五千八百。
六千。
一万二。
最后那个声音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气。
然而七樱夫人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等待着别人的发言。
一万三。
一万三千五。
一万四。
一万五!七樱夫人道:三万。
一阵沉默后,有人大声道:三万五!七樱夫人道:七万。
这下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目光都纷纷投向月上谷来的六个人。
这己经远远超过雪芝的预料了。
她之前的打算是三万两,可裘红袖喊价的方式是那样特别,每次都翻一倍,让别人彻底无话可说——难道他们是上官透派来捣乱的?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依然无人出声。
雪芝道:好了,七樱夫……八万!一个略微发颤的声齐响起。
七樱夫人则是淡淡一笑:十八万。
这时,她身边的一个血樱子低声道:女人,二八一十六.哦,对。
七樱夫人回头,也压低声音道,唉,叫都叫出来了,谁规定一定要乘以二?你别让我丢人好不好。
半个时辰之后,七樱夫人让人搬了六个装满银两的巨大箱子入门,将两本秘籍纳入囊中。
人群渐渐散去,付了银子之后,裘红袖摘下面具,叹了一口气:对我和狼牙来说,上官透还活着无疑是这些年最令人雀跃的消息。
可他也越活越不洒脱了。
妹子,当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真只是个漂漂亮亮的单纯小女孩儿,单纯得让我们都担心你会被那个花花公子欺负。
但我怎么都不会想到,真正厉害的人是你。
真的,你很厉害。
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你都成功了。
仲涛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说的,只走到雪芝面前,拍拍她的肩,道上官透很想见见他儿子。
说罢转身走了。
刚好,对于适儿没日没夜要回到爹爹身边的叨念,雪芝也感到十分头疼.她让人将适儿送到月上谷,下定决心无论再想他都不会在三个月内让他回来。
上官透会知道她这些年也不好过的。
又过了两个月。
少林寺。
数月不见公子,不知有何吩咐?释炎血对佛像,手持念珠,薛静敲着木鱼。
他知道穆远在自己的身后。
只是,当他知道穆远在太虚峰落败一事后,这个公子似乎就再没以前那样可怕了。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平静,少了几分恭维。
释炎大师这几个月过得可好?一听到这个声音,释炎身子僵硬。
然后,他缓缓回头,看着眼前的人,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是你?不是我是谁?你不是己经被原双双杀了,怎么会……被杀就一定会死吗?可是,你的脚步声,为何与穆……与公子一模一样?问出这个问题以后,释炎才发觉自己说的话都是废话,但他也不愿意去相信事实,只迟疑道,你才是‘公子’有时候是,有时候又不是.但是近些年都是我。
不可能。
那时你已经走火入魔了不是吗?看人不要总是只看表象,方丈。
真正该走火入魔的人是你。
什么意思?对自己的身体,你应该最了解吧。
释炎微微一怔,随即陷入沉默。
所以,照着我说的话去做,我可以让你恢复过来。
公子笑了笑,拨弄着腰间的玉佩,还有,全本的《莲神九式》,你想要吗?经过几个月的努力,里火宫里的一切都有了明显的起色。
然而,之间发生过的两次小插曲让雪芝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同时又很不愉快。
一次是护镖的事。
虽然试图弥补过,但经过穆远之前的折腾,原本就没开正式镖局的重火宫早已失了信誉。
可是突然一日,有人上门拜访,主动送来笔大生意:从苗疆护送一批珠宝到洛阳,薪金万两。
不过条件是最少让四大护法其中两个当镖师。
这么多银了,雪芝当然同意。
但是等货到洛阳,两个护法回来以后,却带回来珠宝商说的话:其实开始是打算让长安的月上镖局来护送的,但苗岛主说近日人手资金紧缺,让我们找重火宫来办。
结果果然很满意呀,替我多谢雪宫主。
一次是月上谷闹事。
一批月上谷的弟子喝醉了借酒发疯,把重火宫设在安阳的武馆砸了,还伤了好几个学徒。
雪芝听了这个消息以后只是淡淡说叫他们赔偿,但刚放话出去没多久就后悔了。
很快,苗见忧亲自拜访了雪芝,赔礼道歉后说,因为谷内缺钱,所以不能赔银子,只好赔几段布匹以谢罪。
雪芝看着那几车在洛阳以寸计价的福氏丝绸锦缎,断然拒绝。
苗见忧笑吟吟地说,宫主这样和我们撒清关系,是打算与月上谷过不去?雪芝说当然不是。
苗见忧转身就走。
发生了两次不经意和不小心的事,雪芝少走了不少弯路。
但是正因为眼见一切都在好转,雪芝更加努力,病拖了一身,终于卧床了。
因为平时太累,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倒头大睡。
她窗台上的花瓶也己经空了整核半年。
身体的不适外加长期的辛苦奔波,雪芝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夜晚,突然感到异常想念上官透。
几日后,上官透收到了重火宫的信件:残秋卧疾残花香,七年秋光自情伤。
白云高台君去远,旧雨重逢月凝霜。
妻雪芝上。
然而,几日前写下这封信的人不是雪芝。
写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雪芝也不知道。
她只是在高烧重病的情况下,看着释炎往自己嘴上缠了一道又一道的白布,还有面前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奋笔疾书。
不管如何,她己经知道这个人有问题。
穆远自小习武,不擅长舞文弄墨。
他认字,也只是为了读懂武功秘籍。
况且,他写的字并不好看,而且速度也很慢。
要么是穆远隐藏太深。
要么,他不是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