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No.39 绿红妆之军营穿越 > 第三十三章 天南海北

第三十三章 天南海北

2025-04-02 00:32:38

199×年×月10日星期二晴内蒙的天空真蓝啊,就像被洗过一样,毫无杂质,偶尔有片片白云悠闲飘过。

夏天的阳光大都是没有任何遮挡就洒了下来,有的是金色的,有的甚至是彩色的,但就算被这样的热度灼伤,也让人感觉到幸福。

数不清的牛羊星罗棋布地散在草原上,还有不时从车旁飞奔而过的骏马。

牧民优美的蒙古长调就在不远处隐约回响着……在这里,一向喜欢飞逝而去的时间似乎也留恋着这份单纯与宁静,缓慢得近乎凝固,没有烦恼也没有欲望。

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让人有种心胸开阔的感觉,我真的很想大声吼叫,骑着战马迎风奔驰……这就是我对草原的第一印象,一切都像歌里唱的那样: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叶记者,你把我的家乡描写得真美!说这话的是边防卫生站的一个小护士,她正低头翻看着叶想的采访手记,一条红纱巾缠绕在脖子上,俊俏的脸庞因为长年的日光照射而显得黝黑,腮帮子上两团经年不褪的红色,正是在草原上长年生活留下的痕迹。

乌云,你的家乡本来就很美啊!叶想闻言一笑。

乌云听了开心地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递上一个军用水壶,给,喝点儿奶茶吧。

谢谢。

叶想接了过来啜饮着。

刚到草原的时候,叶想根本就喝不下去这玩意儿,总觉得奶茶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入口的感觉也很油腻,跟豆汁似的让人难以下咽。

但是喝习惯了反而觉得口味独特,而且它所提供的能量,也是其他饮料所不能比的。

叶想喝着奶茶,感受着拂面而过的微风,忍不住闭上了眼。

新鲜的空气带着青草的味道飘进鼻腔,胸腔里仿佛都是甜的,真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现在是内蒙草原最好的季节,这也是叶想进入军报之前最后一次采访实习。

她在这里已经停留快一个月了,她走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哨卡,主要采访的就是那些不畏艰辛地守卫着祖国漫长边境线的普通边防军人。

转眼三年的时间就过去了,叶同学已是大四的学生,已经毕业分配了。

这几年的寒暑假,她基本就没在家里待过。

没办法,作为见习的学生,当然得去最艰苦的地方才能得到锻炼,至于那些大演习、大场面,自然有大记者们去负责。

所以不论是火热的吐鲁番,还是清澈的南海,或是只有三个人驻守的道班,又或是不用二十分钟就能走一圈的海岛,叶想的足迹已经遍布天南海北。

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能够重新来过实现自己曾经的梦想都是一种奢望,叶想却意外有了这样的机会,所以她分外珍惜,事事全力以赴。

军报的几位主管领导对她也很欣赏,因为叶想肯吃苦又没花架子,深入基层之后,都能跟官兵们相处愉快。

刚开始只说些套话的士兵们到后来都愿意跟她说些心里话,所以写出来的文章含金量自然低不了。

叶想本身的文笔就不错,之前写小说写博客也是种锻炼,又经历了21世纪的新潮文化思想洗礼,因此视角、笔锋清新幽默,有时让人会心一笑,有时又会让人深思,是属于敢下笔的那种记者。

不像有些记者稿子写多了自然就教条主义,写来写去就是那些一二三四的套路,让人一看不是觉得假,就是没新意。

叶想虽然写的都是些日常训练生活中的小事,但是特别能体现部队战士的特色。

所谓见微知著,首长们通过这些小事情,反而对这个部队有了更深刻和直观的印象,倒是那些千篇一律的表扬稿看多了,却没什么感觉了,过目即忘。

因此,稿件连续发表又受到热烈欢迎之后,叶同学在军报系统也算是小小地出名了。

不少大首长都知道了有个小叶记者写的稿子很别致,说实话写实事还让人爱看。

到了后来,甚至有人点名要叶想去××部队好好儿炒作一番,以期首长们看了报道之后能印象深刻。

经过这几年天南海北地走,亲身体验了官兵们的艰苦与坚持,叶想真正地热爱上了这份工作,也爱上了那身军装。

因此,我们叶大师长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叶想在毕业之前选择入伍,留在军报工作,虽然是文职,可她也知足了。

顺带一提,叶同学所有的报道,叶师长都保留了下来,有空就看看,然后没事儿偷着乐。

跟官兵们接触得多了以后,叶想以前对部队的看法也渐渐发生了改变。

部队确实存在某些不合理的地方,但是士兵们大都是热情、真诚、勇敢、不畏艰难的,很多军官也是有着远大志向才留在了部队。

如果有一天需要用生命去捍卫自己的祖国和人民,相信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

部队的生活相对简单,可他们对于胜利的渴望、对集体的热爱和对荣誉的维护,是任何一个群体都无法比拟的。

叶想采访过不少部队,她很好笑地发现:军种不同的自然谁也不服谁,要比谁是第一;等军种一样了可部队不同的也要比;同一部队不同连队的要比;同一连队不同班的还要比。

总之应了那句老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是骡子是马,比比看!但是刚才的顺序只要一倒过来,你就看吧,要多团结有多团结,绝对一致对外,扁你没商量!记得有一次去采访一个海岛边防,正好一个陆军团也在那边进行海训、海军配合,训练结束时海陆一家大联欢,叶想应邀参加。

大家喝得正高兴,不知怎的就争论起来,到底是海军重要,还是陆军厉害。

一个步兵就说,你们那军舰再厉害也上不了岸,最后决定胜利的还是我们陆军;另一个海军志愿兵立刻反唇相讥,你们这些在浴池里泡澡都要穿救生衣的步兵,怎么会明白咱海军的厉害!两边越吵越厉害,原本只是小兵们掐,后来基层军官也按捺不住地上阵了,吵架内容自然也上了一个档次。

军官们的军校可不是白上的,开始全方位立体化地争论彼此的重要性,上头老大们虽然还在笑眯眯地互相劝酒假装不知道,可谁的耳朵都竖着,心说你要给老子吵输了,看回头怎么收拾你!第二天分别时,昨晚还吵得恨不能互相拿八一杠拼命的海陆两家,又亲如兄弟难舍难分了。

这算是部队的一大特色吧,吵归吵、打归打,可没人记仇。

有人说过,战友情是能超越亲情、爱情、友情的一种很特别的情感,尤其是那些战场上一起滚过来的,那就是全心信赖、生死相依。

叶想跟部队接触得越多,这种感触就越深。

耳边传来了乌云的轻声哼唱,叶想睁眼看去,她正在不远处自得其乐地采摘野花。

自己跟乌云相识是缘于一次随队巡逻。

在内蒙,采访的不少哨所都是骑马巡逻的,因为很多地方汽车上不去,光靠两条腿那巡逻就不是半天或一天能回来的了,叶同学也只好入乡随俗。

结果她战战兢兢地骑了半天,翻山过坎儿啥事儿没有,路上一个蒙古族的战士还唱了首长调给她听,此情此景,让她不免有点儿飘飘然。

等巡逻结束回了营房,官兵们都夸她第一次骑马就这么好,真厉害!叶想咧着嘴还挺高兴,笑说:看来我还有点儿骑马的天赋啊,哈哈。

这俗话说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下马时忘乎所以的叶同学,也学着战士们的样子一个鹞子翻身,就听她一声尖叫趴在了地上——把脚给崴了。

呼啦一下围过来的官兵们哭笑不得,赶紧叫来卫生兵给她检查。

鞋袜一脱,叶想脚脖子肿得老高,看着挺吓人的。

卫生兵刚给治了两下,她惨叫了半声,虽说剩下的半声强咽回去了,可这卫生兵却吓得说什么也不敢动手了。

他哆哆嗦嗦地跟连长指导员说:俺干不了!这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又是上级机关来的,不是咱们哨卡那些糙老爷们儿,要是一个弄不好,俺这身军装还穿不穿啊!连长他们一想也对,就赶紧打电话给卫生所求援,这北京来的大记者可不能有事儿,还是请军医来看看吧。

那个医生大叔来得挺快,动作也麻利,检查了一番之后三下五除二就给叶想弄好了,还有心思调侃她,听说你骑马挺有天赋啊。

叶想唯有苦笑,是啊,是啊,不过可惜只有骑马的天赋却没下马的天赋。

她话音未落,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跟来的那个小护士笑声特别清脆好听,那就是乌云。

乌云,你像这样等他有多长时间了?叶想好奇地问。

两年十个月零八天!乌云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脸上有着些微羞涩,可更多的却是骄傲和自豪,少数民族的女孩儿对于爱情都是火热而毫不遮掩的。

乌云是为了给叶同学这个大人物做医疗保障才特意留下来的,两个年纪相差无几、性格却同样开朗的女孩儿很快就熟悉了起来,乌云上过卫校,汉语讲得还不错。

乌云曾十分好奇地问了一大堆问题,譬如长城真的有那么长吗?你亲眼看过升旗吗?天安门广场到底有多大?大学生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胡同儿是个什么概念?还有电视里说北京人打招呼喜欢说吃了吗,难道北京人一天到晚都在吃?最后这个问题着实让叶同学汗了一把。

当然叶想也获益匪浅,除了知道了一些蒙古当地的风土人物之外,还知道了蒙古人没有姓氏,姓名多来于自然和日常生活。

譬如说乌云在蒙语里的意思是智慧,而那个演员斯琴高娃的名字就是聪颖美丽。

后来叶想发现连队里的官兵们都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女孩儿,甚至带着一种敬爱。

等接触多了,叶想才知道了其中的缘由,那是一个很美丽的故事。

乌云与叶想同岁,可她很早就有个未婚夫了,少数民族因为政策和习俗结婚都比较早,女孩儿很少有到了乌云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可因为她未婚夫也是军人,工作忙碌,军规森严,不要说结婚,就是见一面都很难。

后来乌云的未婚夫调去押运军队的物资,列车正好从乌云所在部队的防区经过,但是部队押运人员安排都是保密的,虽然她大概知道有几个车次,却并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究竟在哪趟列车上。

可执著的乌云一有空就徒步走上一个小时,来到列车经过的地方,只要有火车开过来,她就挥舞着未婚夫送她的那条红色纱巾,希望他能看到自己。

虽然飞快经过的列车让她根本看不清车上到底有什么人,但她却坚信如果未婚夫经过这里一定看得见她。

结果有一天未婚夫给她打电话说,他真的看到她了,还有那条鲜红的纱巾。

当时他因为看守物资不能做任何表示,可他哭了,跟他一起执行任务的战友也都哭了。

乌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特别温柔,也特别平常,仿佛她做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叶想却忍不住想,这才是真正的浪漫吧,简单而坚持。

后来慢慢地,押运兵们还有防区里的边防军们都知道了,有这样一个女孩儿,挥舞着那条美丽的红纱巾,坚守着对军人的一份爱。

乌云的举动不仅温暖了她的未婚夫,也温暖了很多从未见过面却同样艰苦战斗在第一线的官兵们。

好在浪漫的坚持也有一个美好的结尾,乌云很快就要结婚了,她的心上人终于要来迎娶她了。

而且因为领导们知道了这个美好的故事,特批让乌云从部队卫生所的临时工变成了正式工,让这两个有情人可以长相厮守又无后顾之忧。

今天乌云又一次来铁道边守候她的爱人,过两天就要回京的叶想主动要求跟来,想要亲自体验一下,她准备写一篇报道,就叫《守候在铁道边的红色》。

呜——这时一阵汽笛声从远处响起,乌云轻快地跑了起来,来了,来了!没一会儿,火车呼啸而过,叶想没有红纱巾,却跟乌云一样,在列车经过的时候,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只为了给那些工作艰苦的押运兵们带来一些活力。

列车很快地消失在视线里,我什么也没看清……叶想喃喃地说了一句。

乌云咯咯一笑,那么快当然看不清,不过没关系,他们看得见咱们就行。

叶同学一想也对,干了这件有意义的事情之后,两人心里都觉得挺满足的,一路说笑着往回走。

刚走到一半,就听见不远处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叶想抬头一看,两个兵四匹马,转眼就到了跟前。

马还没站住,两个兵就利索地飞身而下。

叶想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她现在有点儿下马后遗症,一看人鹞子翻身就觉得自己脚脖子疼。

叶记者,乌云护士!打头的老志愿兵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胡班长,小黄,你们怎么来了?叶想微笑着迎了过去。

两个兵一个立正,报告,今天团里来车了,正好你可以搭车回团部,明天就能坐火车回北京了!指导员让我们来接你回去。

真的?叶想有点儿惊喜,在他们的帮助下上了马。

是啊,叶记者想家了吧?战士小黄笑嘻嘻地说。

叶想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可不是,都俩月没见过爸妈了。

俺都一年多没见过爹娘了。

小黄小声嘀咕了一句,笑容也没了。

叶想不免后悔提起了父母两个字,当兵的最惦念的就是家人。

看见叶想自责的表情,胡班长一瞪眼,你在那儿瞎叨叨个啥,要当兵就得吃这个苦!新兵蛋子!说完一声呼啸,马儿们开始奔跑。

叶记者,这些天辛苦你了,欢迎再来!叶记者,一路平安!叶记者,别忘了我们!出了报纸,可一定要给我们一份啊!连队的官兵们追着启动的汽车使劲挥手。

叶想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边挥手边大声喊:再见!我会的!大家保重!乌云,给我写信!每次离开采访地,叶想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送别,官兵们毫无杂质的热情和留恋,总让她眼眶酸酸的。

营房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叶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看着她的红眼圈,开车的老志愿兵和他的新兵徒弟都了解地笑了。

叶想一吸鼻子,也冲他们一笑。

等车子开了三十分钟之后,原本都没胆子正眼看叶想的小徒弟,也敢偶尔在老志愿兵和叶想的闲聊中插一句了。

老兵耿直,小兵活泼,三个人聊得挺开心。

按小兵的说法,今天分配他们的车来接叶想,把其他车组给羡慕坏了。

叶想明白,这些兵常年跑在内蒙广阔的草原上,再美的景色看得多了,也只剩下了寂寞。

这地方除了当地居民和卫生站,基本就看不见个女的,更别说叶同学这个级别的美女了,所以只要是力所能及,叶想就尽量跟他们多聊一些,哪怕都是些废话。

哎,李班长,你们不是说后天才能来嘛,怎么提前了?聊天间隙,叶想随意地问了一句。

老志愿兵还没说话,那个小徒弟抢着说:我们送张少爷回哨卡!张少爷?叶想问。

老志愿兵瞪了小兵一眼,你个臭小子,胡扯个啥,是张副连长!那外号是你叫的?叶想一听就知道里面有些弯弯绕,耿直的老志愿兵虽然骂了徒弟,可显然他对那个什么张副连长也不感冒。

前前后后这么一说,叶同学就明白了,那个张副连长又是个有后台的人,别看军事素质不咋地,可当兵的时候就仗着自己有个啥首长亲戚,生生把别人提干的名额给占了。

结果那个军事素质优秀的班长到期只能复原返乡,在地里辛苦刨食过下半辈子。

张少爷嫌哨卡艰苦,经常找借口请假,而且一休就超期,要是赶上个演习,他肯定去泡病假而不肯受那个苦。

他乡下的老婆也经常跑来团里,按说连职一年就一个月的探亲假,可他老婆一住下就不走了,吃的用的都从部队拿不说,连自己的贴身衣物也让小兵给洗。

最后老志愿兵说,上头怎么考核他咱不知道,可在咱这些兵心里对他可都是有杆秤的。

训练不发言,总结不发言,一到演习扁桃体就发炎;成绩不突出,政绩不突出,遇上巡逻就腰间盘突出!哈哈!听到这里,叶想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战士们大多没什么文化,但他们自己编的顺口溜特别有意思,而且通常都是直指要害的。

看见叶想大笑,聊开了的老志愿兵突然想起眼前这位是记者,回头别因为自己这顺嘴一说,人家再给报道了,那团里这些年辛辛苦苦的成绩可就都白干了,团长政委非生吃了自己不可。

好了,咱别说这个了。

其实我们团是很优秀的,那个张连副就一个,其他的基层军官们还是很好的,真的!经过这几年上山下海的锻炼,叶同学察言观色的本领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也很了解军报报道对基层部队的重要性,一看老志愿兵的脸色就明白了。

老班长,放心,瑕不掩瑜,我们看中的是集体的成绩,而不是某个人的成绩!个别的缺点不能掩盖整体的优点嘛!叶想微笑着说。

老志愿兵立刻松了口气,虽然那什么鱼自己没听懂,但是叶想的意思他明白了。

第二天,政委代表没在家的团长,率领边防团常委们恭送叶大记者出门,人人都是笑容满面,依依不舍。

如果没当过兵,是根本体会不到上级机关对于基层部队的影响力,哪怕你在机关就是个军务股的小少尉,只要是下来团里工作或检查,团长他们这些上校中校也得客客气气的。

没办法,人家官再小,那也是在首长身边工作的,根本得罪不起,除非你不想在部队干了。

其实叶想在边防哨卡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当然叶同学自己不知道被人监视了。

通过下面部队的反馈,团长和政委都觉得这回运气不错,叶想不喝酒不抽烟不吃请,认真工作,看来这个叶记者果然名不虚传。

只要叶想实事求是地报道,再写得精彩点儿,那么团里的成绩上级首长很快就会看到,因此团首长们送别叶想的时候,也少了些套话,多了些真诚。

政治部主任亲自送叶想上了火车,等火车开了之后,叶想才发现自己的行李里多了一个网兜,都是些当地的土特产,好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也不算犯纪律。

团里特地给订的卧铺票,而且是下铺,绝对团首长待遇。

本来叶想拿了本书看,结果旁边的铺位有几个年轻人在打扑克,输了的弹脑门,热闹得都快开了锅,叶想也看不下去了,就坐在那儿看风景顺便胡思乱想。

算一算,自己离京的时候林晃正在全训,电话都找不到人,就前天通话了五分钟,说了一下自己的归期。

这两年彼此间的感情越发稳定,叶妈妈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林家父女更不用说,林政委拿叶想当亲闺女似的。

只有叶师长还时不时给个脸色看(当然是林晃来家里的时候,公私分明嘛),可惜寡不敌众,也只能认命了。

叶妈妈以过来人的身份跟叶想说:别跟你爸当真,哪怕是个将军呢,只要来打他女儿的主意,他也看不顺眼。

你从小就跟他不亲近,好不容易父女感情培养出来了,这还没两三年呢,你又要嫁人了。

说白了,他是舍不得也有点儿嫉妒。

不能对你怎么样,只能拿小林撒气了。

这男人啊,不论多大岁数,骨子里都有点儿孩子气!而女人此时就得宽容和担待,这样家庭生活才会幸福。

叶想受教地点点头。

可不管感情再怎么火热,林晃毕竟是个现役军人,叶想也在上学,两个人平时根本见不到面,只能通过电话和信件联系。

寒暑假的时候,林晃也曾想过接她去军营住两天,他的战友和手下的兵都想见见闻名已久的嫂子,但是报社总是有任务,所以叶想一直也没去成。

林晃倒是很理解也挺支持叶想的工作,可叶想也有些话没法跟他说或者没必要说明。

自从明白彼此间的感情之后,叶想基本上在林晃跟前就不提孙国辉了,不想去部队也有这个原因。

林晃也调入了英雄团,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容易碰到。

可有些消息还是七拐八绕地传到她耳中,譬如说这两年给孙国辉介绍对象的不少,可他见都不见,连某参谋长的小姨子都给回了,气得团长大骂了他一顿。

其实团长是真心欣赏他这位手下爱将,自然希望他有个好媳妇。

再譬如说,好像有个漂亮姑娘不时地来找他,好像还是个高干子女什么的…….哎哟!一惨叫声打断了叶想的思绪,×,你小子轻点儿,脑门都快被你弹破了!隔壁一个粗嗓门抱怨着。

叶想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话好像林大公子也说过。

记得刚跟林晃确定关系那年,寒假从南方海岛采访回来,他特地请了假跑来家里,又帮收拾行李又做饭地伺候着。

等叶大小姐吃饱喝足摊在沙发上打嗝儿时,林晃同志特郑重地提议,按照程序,咱们是不是该亲热一下了?叶同学拿乔地严词拒绝,说是吃饱之后不宜做些促进血液运行的事,有伤身体。

他又提出个建议,那咱俩打牌吧,谁输了谁被弹脑门。

叶想嫌疼不干。

林晃等的就是这句话,就说:那这样,我赢了,你就让我亲一下。

哎,别瞪眼,你这个女同志思想有问题啊,我说的是亲脸,你想亲嘴我还不干呢!要是你赢了,你就狠狠地弹我脑门如何?有仇报仇,机会难得啊!叶想一琢磨反正这家伙不达目的不罢休,再说自己也不是不想那啥一下,就顺水推舟,洗牌,开打。

刚开始吧,叶同学连赢三把,把某狐狸的脑门弹得是噼啪作响,林晃则龇牙咧嘴地说脑门肯定破了、最毒妇人心什么的。

叶想正洋洋自得呢,转眼间就风云突变、乾坤倒转,她输得连北都找不着了。

林狐狸一展身手,藏牌,偷牌,换牌,种种作弊手段使得是风生水起,亲得是心花怒放。

然后,叶师长就回家了。

听见门响,叶同学冲过去叫爸。

叶师长看见一个月没在家的女儿回来了,心里特高兴,正要慈祥温情一把,眼角余光看见了站得笔直的林晃,嘴角立刻又耷拉下来了。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从心眼里接受某个事实,一眼扫到了沙发上的扑克牌,就随口问了句:你们玩牌呢?嗯!我老输,就刚开始赢了三把,弹了他脑门三下!叶想有点儿撒娇似的抱怨。

林晃微笑不语,叶师长开始护犊子,他也弹你的了?那倒没有……叶同学脸红了,有点儿做贼心虚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叶大师长立刻明白了,部队里打牌那些个伎俩他再清楚不过,这个臭小子又来占女儿便宜!爸帮你报仇好不好啊?叶师长特慈爱地问女儿。

脑筋不拐弯的叶想傻乎乎地笑,那敢情好!林晃则暗叫糟糕。

林晃!到!林晃一个立正。

你过来陪我玩几把,输赢也照你们的规矩办!叶师长脱了外套,一卷袖子开始洗牌,林晃苦笑着坐在了沙发上。

按规矩办?叶同学这会儿才发觉事情有点儿不对头。

林晃赢了不可能去亲叶师长吧,要是弹脑门……叶想一咧嘴,借他八个胆儿他也不敢,叶师长摆明了是要公报私仇啊!叶想又想笑又有点儿着急,不知道叶师长打算怎么收拾林晃,只能看着两个大小男人各自心怀鬼胎地出牌。

如果说之前林晃玩花样还藏着掖着,叶师长则不愧是个铁血汉子,做贼都做得光明正大。

叶想看得是目瞪口呆,心说这还叫玩牌吗,你这不是明抢吗?林晃心里叫苦不迭,他原本的打算是要想办法赢叶师长的,反正赢了之后,自己把弹脑门改成握手就是了,他一首长又是长辈也不好计较什么。

可叶师长来这么一手,摆明车马是要治自己,而且是从未来岳父的角度下手,自己只有认打的份儿了。

就这样没一会儿,林晃输了个干净。

叶师长打了个哈哈,神清气爽地说:小子,愿赌服输,来吧!他边说边活动手指,还在嘴边哈了口气。

林晃低头闭眼一咬牙,体内真气循环三十六周天最后都去了脑门,心说只要你弹不死我,我还得把你女儿娶回家!叶想都傻了,看叶大师长那架势哪是弹脑门,分明就是一阳指!打算在林晃脑门上开个洞。

正不知该如何阻止叶师长行凶的当口,正义的使者下班回家了,叶妈妈三言两语就明白了始末,自己老公打什么主意她还不知道?她哭笑不得地瞪了一眼叶师长,然后强制他去厨房给自己帮忙。

没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叶妈妈的低声训斥:您贵庚啊?跟孩子还玩真的?林晃这才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也纳闷:为什么自己一跟叶想起腻就总被她老子抓个正着?看着林晃郁闷的表情,叶想埋头在沙发里笑得直哆嗦,男人果然都是孩子。

就因为这一下没弹成又被老婆骂,老叶同志心里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一有人找他玩牌他就想起这件事儿,然后就翻脸。

最后弄得别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这俩字,军部的群众们背后纷纷猜测,玩牌怎么就成了叶副军长不能说的秘密?想到这儿,叶想小声地笑了出来。

自己花钱买了两瓶草原白,听乌云说这酒劲很大但很醇,老叶同志应该会喜欢。

虽然两年前叶师长就调到军部任副军长去了,可平时聊天开玩笑,叶想还是称他为叶大师长。

之前英雄团的郭团长升任副师长,林政委也在师政委的位子上干得有声有色。

一路就这么哐当了过来,好在火车那一成不变的噪声终于要结束了,广播里传来优美的播报声:本次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北京南站,请旅客同志们做好准备……叶想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

一对老夫妇的苹果兜子散了,苹果滚落一地,叶同学又赶紧帮着捡。

下火车告别了那对老夫妇之后,叶想右肩背着军用背囊,左手拎着两个网兜开始往外走。

因为这趟车是临时增加的,所以停在了丰台站。

站小,刚下车的乘客都着急离开,还是显得很拥挤。

天气又热,更让人觉得黏黏糊糊的,叶想干脆立定,想等这热闹劲过了再走。

二十分钟之后,人潮渐渐散去,叶想提了行李正要开路,突然发现隔壁的那个站台上一片熟悉的绿色在涌动,还有很多士兵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太阳下,执勤警戒,不让人靠近。

军队那边还没上完啊?这是干什么去?不是要打仗吧?两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从叶想身边走过,和平年代打什么仗,八成是演习。

叶想也没太在意,正了一下军帽,转身往出站口走去。

你看,刚才过去一个美女!一个小兵激动地说。

士兵们立刻都围上来从小窗户里往外看,果然一个短裙背影正飘然远去。

直到看不见了,他们依旧意犹未尽地咂巴嘴。

魏小柱,干脆我让你下车追上去看个清楚好不好?士兵们呼啦一下就散开了,然后立正,排长好!一排长瞪眼正要再训两句,魏小柱眼尖,叫了一嗓子:连长来了!一排长回头,果然林晃走了过来,正准备上车。

林晃先把背包扔给一排长,然后笑着跳上了车。

一年到头难得出门的兵们都很兴奋,尤其是新兵,根本就不在乎他们搭的是老旧货车,一个车厢只有两个高高的小窗口,个子矮点儿的都看不见外面。

而有过经验的老兵油子们大都占据了靠近门缝能透风的位置,不然火车一开起来那种闷热,真够人喝一壶的。

2009-04-22 03:33按说林晃是军官,是可以坐硬座车厢的,可他和孙国辉都宁可跟兵们一起挤货车厢。

而且按照以往经验,这么远的路肯定有生病的兵,那座位早晚也要让出来。

林晃是属于那种上了训练场就是霹雳闪电,下了训练场却阳光灿烂的军事主官,所以士兵们对他又敬又爱,偶尔也敢开点儿玩笑。

见他来了都很欢迎而且觉得荣幸:全连四个排,连长就来我们一排!老兵们赶紧把最好的位置给林晃让出来,侦察连的兵们都已经上了车,指导员也在另一个车厢里和兵们挤在一起。

趁着难得的空闲,林晃和一排长还有两个老班长蹲在车厢门口吸烟,顺便聊天。

连长,嫂子还没从内蒙回来啊?那咱这一走,你们又得俩月见不着了!一排长长吁短叹的。

林晃斜眼瞥了他一眼,挑眉说:你小子自己想老婆就直说,别往我身上扯啊。

一排长是去年从昆明陆军学院毕业的,有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的未婚妻,连里就数他的信多电话多,一天到晚给中国电信业和中国邮政业做贡献。

听林晃这么一说,他嘿嘿笑了,本来还想让娟子来北京见识见识呢,这一演习,啥都别想喽!这时魏小柱凑了过来,连长,咱嫂子特漂亮吧?他是去年的新兵,刚下连队就参加师里的比武,拿了个第二,一鸣惊人,是个天生的兵胚子。

虽是个文化不多的乡下娃儿,可脑子聪明,学什么像什么,胆子还特大,就没他不敢干的。

经过这大半年的军事训练文化学习,他有了质的改变,也有了在军队长干下去的想法,林晃挺欣赏他的。

一排长虽然总是对他凶巴巴的,可给自己争荣誉的兵,哪个当官的不喜欢?所以新兵里也就他敢凑上来跟官们搭几句话。

一排长一翻白眼,去,去,去,毛还没长齐的小子打听这个干什么!排长,在俺们老家,俺这岁数当爹都不新鲜!魏小柱瞪圆了眼睛说。

林晃忍笑说:那你干吗不当爹非要当兵啊?魏小柱一挠头,俺娘说咧,汉子得有志气,光想女人没出息!所以俺就来咧!不想女人?你刚才看大姑娘那眼珠子差点儿没掉下来!一排长没好气地说,士兵们一阵哄笑。

不过说实在的,连长你也太小气了,到现在连嫂子照片都不给我们看。

她工作忙又不来部队,光看见报纸上她写的好文章了,什么时候让我们看看真人开开眼啊?一排长笑说,士兵们也都齐声附和。

林晃嘿嘿一笑,你没听过才女等于丑女啊?就不带出来献丑了。

×,连长你就白话吧,我早听说了……一排长话没说完,连部通讯员背着行李跑了过来,报告连长,指导员说咱们连队所有人员已全部登车完毕,随时准备出发!知道了。

林晃一点头,车上的兵伸手把他拽了上去。

魏小柱和通讯员是老乡,他一边帮忙放行李,一边小声问:冯哥,你见过连长嫂子照片没有?通讯员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正在抽烟的林晃,见他笑嘻嘻的并不生气,就特牛×地说:照片?我见的是本人!车上的士兵们立刻轰动了,都围了过去,眼巴巴地盯着通讯员。

你小子啥时候见过?一排长纳闷地问。

嫂子去内蒙之前,连长让我给她送点儿东西,就见着了。

通讯员鼻孔都快朝天了。

说说,说说,啥样啊,漂亮吗?士兵们瞄着林晃的脸色,见他没有制止,胆子也都大了起来。

林晃微笑着听通讯员在那边拿乔卖关子,今天允许他们放肆,一来是为了艰苦的路程即将开始,让他们放松一下也好;二来,自己真的想叶想了,听另一个人夸奖着她、描述着她,让自己心里也好过不少。

手里面被悄悄塞了好几支烟和一个苹果之后,通讯员才一清嗓子,就差拍惊堂木了,描述了一遍他与叶想见面的过程。

其实他见叶想前后也没有三分钟,可经他添油加醋地那么一说,士兵们都听得目眩神迷。

在士兵们的想象中,叶想的形象顿时成了林青霞、赵雅芝、关之琳的混合体,要是四大美人都还健在,那叶同学绝对够格跟她们组建个非常4+1什么的。

林晃看着说得口沫横飞的通讯员,心说这小子应该去说书,叶想都让他说成天仙了。

好笑地摇了摇头,林晃转头看向外面,对面也是一个站台,正有不少神色匆匆的旅客快速经过。

也不知道叶想现在到哪儿了,前几天打电话说是明天才能回来,可惜见不到了。

无意间看到对面站台的一个大广告牌子,卖钻戒的,画着一个男人正半跪着,手里好像拿着个盒子,跟一个美女做深情状地说:我只要你三个字!呼——林晃长出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叶想才能跟自己说我愿意呢?自己早过了部队结婚限制的年龄,叶想这回算是穿上了军装,女军官按要求二十三岁以后才能结婚,那也就是说得明年自己才可以把她娶回家。

今年底自己有望提副营职,如果两口子都是军人,团里还会分配一套住房,那样的话……你说了半天,俺还是想不出来嫂子到底啥样!魏小柱的抱怨声打断了林晃的美梦。

这乡下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林青霞、赵雅芝的,就拼命展开自己贫乏的想象力。

可团里就没女军官,偶尔从上级机关下来一个,岁数不小不说,离天仙的标准差了也不止一点儿,实在没个比对。

他挠着头四处乱瞅,突然间眼睛一亮,推了一把通讯员,冯哥,是不是就那样的?!正说得高兴的通讯员不耐烦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瞟了一眼,一愣,然后腾地站了起来,士兵们不禁被他吓了一跳。

通讯员揉了揉眼睛,喃喃说了一声:那不是嫂子吗?士兵们大吃一惊,然后不约而同地往车门方向靠拢。

林晃抽烟的手一顿,飞快地扭头看去。

果然,咱们的叶大记者正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军姿挺拔地从不远处走来。

林晃他们连被分在靠近车头的部分,正好出站的栈桥就在旁边。

连长,真的是嫂子!通讯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林晃把烟掐灭了,烟头烫到了手指,可这种热度却让他知道自己不是眼花了。

真俊咧……魏小柱张大着嘴巴,士兵们你推我挤,眼都不眨地看着叶想。

连长,你不叫一声……原本也在发愣的一排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林晃,可话刚说了一半,剩下的就咽了回去。

部队虽然只是在登车,但从离开营房那一刻起就进入演习状态了,一切都按照实战的标准来要求。

林晃和手下的兵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同学大踏步走来,这些大男孩们心里都祈求着她能往这边看一眼也好。

可惜叶同学天天在军营里晃来晃去,对这些绿军装一点儿好奇心也没有,其他乘客倒是有伸头探脑的,那些警卫兵还要不时催促他们快走,不许停留。

魏小柱忽然发现林晃的拳头握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知道连长心里有多想跟嫂子打招呼,却碍于军纪而不能行动。

眼瞅着叶想走到了最近距离,再不叫就该走过去了。

魏小柱眼珠转了转,突然推开前面的老兵,不顾他们的白眼,生生挤到排长身边,然后拿出平时喊号子的嗓门喊:报告排长,俺想上茅房!他不但声音特大而且还河南味十足,立刻传出八丈远,车里车外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走到附近的叶想也不例外,她自然而然地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立定。

哎,你走不走啊?后面一个旅客问了一句。

对不起!叶想赶紧给人让开,自己走到栈桥边,紧紧靠着铁栏杆看向林晃,彼此相距不到二十米,却不能再近一步。

他(她)瘦了,两个人同时想。

林晃站在车门口一动不动,什么话也不能说,嘴巴却咧得可以放下个瓢。

叶想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抽筋了一样,一个劲儿地往上翘,扯都扯不回来。

俩人也不知道朝着对方傻笑了多久,林晃突然觉得身边窸窸窣窣跟闹耗子似的,他勉强把视线调转回来,发现士兵们都在吃吃窃笑着,激动着,好像人人都见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魏小柱厕所也不上了,跟几个兵嘀咕了几句之后被推了出来,他大着胆子跟林晃请求:连长,能不能让嫂子把帽子摘了?那大檐帽挺碍事的。

林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魏小柱心里直打鼓,然后就看见林晃对叶想做了个脱帽的动作。

叶想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了林晃的意思,她放下行李,大大方方地摘下了帽子。

本来也没什么好藏着的,更何况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驳林晃的面子。

这回看全套了,哇……兵们又是一阵惊叹。

叶想亭亭玉立地站在栏杆后面,漆黑的头发因为天热,在脑后束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髻。

洁白的皮肤,修长的脖颈,尖尖的下巴,带着盈盈笑意的凤眼,再配上那身上浅下深的军绿色夏常服、红肩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小葱一样水灵。

林晃觉得自己的心里都快着火了,他吞咽了一下,突然发现周围都是一样的声音,转头看看一车厢的人,都眼巴巴地盯着叶想不放。

林晃又骄傲,又有一点点不能言说的醋意,咳咳!他故意咳嗽了一声。

士兵们还在傻看,反应过来的一排长噼里啪啦地把他们拍回了车厢,有完没完!都滚回去!魏小柱,说你呢!叶想忍不住笑了,林晃冲她眨眨眼,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伸手指了指对面站台。

叶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没什么特别的,就一个大广告牌子。

她指指广告:让我看这个?林晃点头,叶同学就歪着头仔细看。

没两下就看明白了,这是林晃说给自己的。

心中窃喜但仍要故作矜持的叶同学正努力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想想?你怎么在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了起来。

叶想一个转身,小于哥?正是叶师长以前的警卫员小于。

小于也是一身戎装,叶想大一那年他考上了军校,前段日子叶想曾听叶师长念叨过一句,说什么小于分回咱老部队实习了,可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碰面。

因为有日子没见,以前又处得不错,两个人都很高兴。

小于还扛着红牌,被分配在团军务股做见习参谋。

没说两句,机灵的小于就发现了眺望着他们的林晃。

他当然知道叶想和林晃的关系,自从他下了团,林晃也一直很照顾他。

时间紧迫,小于压低嗓门笑说:想想,有什么话要跟林哥说吗?我得马上走了!叶想特不好意思,刚想说没有,转念一想,说:小于哥,你等一下。

她飞快地翻出从火车上买的一本杂志,找出其中一页刷地撕了下来,然后掏出笔写了几个字,折好后交给小于,顺便把自己带回来的牛肉干什么的也交给小于。

她知道演习路上停车基本都会停在很荒凉的地方,根本买不到这些东西。

小于接过来笑说:有我的份儿吗?叶想嘿嘿一乐,一起吃!小于扮个鬼脸儿,那我走了!叶想一个立正,于参谋保重!哈哈!小于开心地跑开了。

没过多久,所有的官兵全都上了车,火车呜的一声拉响汽笛,扑哧扑哧吐着白气开始缓慢前行。

林晃所在的车厢门早就关闭了,叶想目送着列车离去。

她知道自己的那张纸条,小于已经交给了林晃,可她不知道的是,孙国辉一直在另一节车厢里看着她。

老虎!我有事找你商量,来一下!眼镜哥哥走到了孙国辉身后,笑着拍了一下他肩膀。

眼镜哥哥现在已经是两杠一星了,今年初升任电子营副营长。

这两年兵当下来,他这个搞技术的,跟孙国辉和林晃倒都成了好朋友,气质阳刚了不少,说话做事也不再磨磨叽叽的。

小方两年前被林晃婉言拒绝,说是已经心有所属,伤心之下她去了法国留学,徒留眼镜哥哥一个人暗自垂泪到天明。

虽然明知道这不是林晃的错,可他还是难免迁怒,一跟林晃见面就冷嘲热讽的。

好在一个不认真说,另一个也不认真听,两人的关系丝毫没有受影响。

不过他确实跟孙国辉走得更近些,因为有一次大家一起喝完庆功酒,互相搀扶着往宿舍走,醉醺醺的孙国辉嘴里突然含糊不清地叫了个名字,让还算清醒的罗帆大吃一惊,回过神来之后就忍不住瞅了林晃一眼。

同样喝得面红耳赤的林晃脚步都不稳了,也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只摇晃着嘟囔了一句:什么都能让,只有这件事不行啊。

隔天大家酒醒之后,好像谁都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儿了,罗帆却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做梦。

他也明白爱情这种事没道理可讲,要是痴情就能有个好结果,那祝英台早就成了梁祝氏,还化什么蝴蝶啊!但自此之后,他对孙国辉多少有了点儿同病相怜的意思。

刚才他也看见叶想了,现在自然而然地想要把孙国辉的心思带开,省得他多想。

孙国辉并不知道罗帆已经知道自己的心事了,以为真的有事儿,抹了把脸将那个身影又压回心底,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他走了。

另一个车厢里则是气氛热烈,因为林晃也在,士兵们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讨论叶想,但是凑在一起你捅我、我搡你,小声嘀咕那是在所难免的。

火车开了二十分钟之后,检查了一圈的一排长一屁股就坐在了林晃身边的箱子上,搓着下巴说:连长,怪不得你把嫂子藏起来,这年头饿狼多,我看你还是赶紧结婚生孩子拴住了才踏实!林晃微微一笑没说话。

于参谋刚才塞过来的纸条是嫂子给你的吧?一排长试探地问。

叶想自己不知道,她的情书在林晃的部队很受欢迎,因为她文笔不错,轻松幽默,这几年做记者又天南海北地到处走,一路风景啊,旅途趣闻啊,身边笑话啊,皆是娓娓道来,让看的人感到心情愉悦,身临其境。

有一次林晃边读信边忍不住地笑,被另外一个连长发现了,强行把信抢走,看了之后也是笑得不行。

再后来经常是叶想的信一到,林晃的宿舍里就冒出来一堆单身或半单身的尉官要求共赏。

理由是大家是战友更是兄弟,有好东西自然得共同分享,美人就算了,信总可以一起看吧!因为之前马上要出发,林晃随手把那张纸放在了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

想来叶同学也写不出什么肉麻的话来,虽然自己真的很希望她写。

刚才林晃示爱的举动一排长也看见了,所以又贼笑着将了林晃一军,嫂子要是写了啥不能见光的话,譬如三个字的,那我们就不看了。

很多部队里都有分享情书的传统,虽然没有几个兵敢去跟连长分享的,但他们渴望的眼神却难以掩饰。

临出发前能见到叶想,让林晃心情大好,他干脆大方地把纸掏了出来拍在一排长手里,想看就直说,兜什么圈子!一排长大喜过望,士兵们也蠢蠢欲动。

他急慌慌地就要打开看,林晃嘿嘿一笑,看可以,但这回演习你们排得给我弄个三等功回来!要不以后就别说自己是先锋排!保证完成任务!兄弟们,是不是啊?一排长吼了一嗓子,用我必胜!只要第一!士兵们喊得是气势昂扬,林晃开心地笑了。

一排长终于不负众望地打开了那张纸,先是一愣,眨了眨眼之后,扑哧!他埋头笑了起来,那花花绿绿的纸就在他手里抖啊抖的。

林晃不免纳闷,可出于男人面子又不好意思抢过来看,只琢磨着叶大小姐到底写了什么。

这时两个老班长、通讯员和魏小柱也鼓起勇气凑了上来,就着一排长的手看了两眼,哧!老兵们想笑又不敢,只能强忍着。

只有魏小柱不明所以,把纸从一排长手里拿了过来,仔细又看了两遍,然后翻给林晃看,特疑惑地问:连长,嫂子啥意思?林晃凝神一看,等清楚之后他自己也笑了起来,叶想果然给了他三个字。

那也是一幅广告,治脚气的,好像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翠绿的,长满了尖刺的仙人球,叶想还特意画了一个指向箭头,龙飞凤舞地写着:坐上去!三十四、新征程……叶子,这是我和巴特尔结婚的照片。

他说很遗憾你没有来得及参加我们的婚礼。

所以让我邀请你,一定要再来草原做客,我们一起骑马唱歌喝马奶酒,他会亲自烤羊给你吃……抢着念信的鲁佳停下来问:叶子,内蒙真的这么美啊?那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一趟!正在收拾东西的叶想一笑,是很美,也很艰苦!你要是见过草原上的蚊子,估计你就不想去了!怎么说?鲁佳更好奇。

叶想用小拇指肚儿比划了一下,那儿的蚊子都有这么大,一团团的,跟轰炸机似的,只要一闻到人味儿,就跟疯了似的扑上来。

我第一次看见时,都吓傻了!真的假的啊?鲁佳将信将疑。

一旁吃零食的幺喆扭头问水妹子:妹子,你们山里有这么大蚊子吗?有大的,但没有像叶子说的那么大的!正在帮忙叠衣服的水妹子摇了摇头。

叶子笑说:我真的没夸张,等你们有机会去内蒙草原深处,就知道了!这么大的蚊子,那得点多少蚊香才管用啊?鲁佳问。

叶想乐了,根本就没用,而且草原上也不允许点这些东西,这是纪律!那怎么办啊,就让蚊子咬,还这么大个的蚊子?那些天你是怎么扛过来的?鲁佳学着叶想的样子伸出小拇指来比划。

用烟,还有蚊帐布也就差不多了!再说我就在野外宿营了一个晚上。

叶想说。

烟?蚊帐布?你是说搭帐篷,就像蒙古包?那可真够浪漫的。

鲁佳羡慕地说。

哧!叶想忍不住笑了出来,佳佳,你这话要是让那些边防军和黄金武警听到了,非吐血不可,还浪漫!难道不是?我看电视上的旅游节目都是这么演的。

鲁佳不明白,看看幺喆也是一脸的茫然。

这两个家庭条件好的孩子根本想象不到那里的艰苦。

倒是水妹子笑了起来,虽然我没去过蒙古,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但是我老家那边旅游业也开发了,在电视上看起来也很漂亮,可我们的生活一点都不浪漫!很苦。

听着水妹子的普通话里偶尔夹带着的儿话音,叶想会心一笑。

这几年,水妹子的变化不小,依旧是那样的质朴,却更加开朗自信,而且人也变得滋润起来,不像刚见面时那样又黑又瘦的。

叶想点头表示赞同之后又接着说:妹子说的没错,美丽的景色不一定都是浪漫。

我告诉你们啊,那里除了蚊子,更难熬的是寂寞!叶子,你说那个什么……黄金武警是干吗的?幺喆好奇地问。

鲁佳说:这我知道,武警分为几大职能,内卫、消防、森林、水电等等,各自职能不同。

而黄金武警就是专门为国家找金子的。

没错,我这次去采访边防部队的时候,恰好碰上他们刚刚找矿石回来的一个班。

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辛苦,一望无际的草原就那样走着,一去就是一两个月,野外没有灯光也玩不了牌。

至于聊天,按他们的话说,自家村头的狗都吹过三遍了,到最后真是无话可说!叶想说。

女孩儿们笑了起来。

你们还笑呢,要是尝过那种寂寞的滋味,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叶想摇头,一想起那些或稚嫩或经历过风霜洗礼实际年纪也不大的面孔,心里就酸酸的。

那他们都怎么办啊?鲁佳追问。

抽烟啊,一般蚊子闻到烟味就不会叮了,而且能够排解寂寞,所以在草原上,他们宁可少带点儿压缩干粮,也尽可能地多带烟。

叶想说,那些黄金武警的烟瘾都特别大,烟抽完了烟屁股都不扔,等没了烟就抽这个,连烟屁股都没有了就抽牛粪!牛粪?!幺喆和鲁佳一起叫了出来,幺喆嘴里的零食都快咽不下去了,直泛恶心。

水妹子眨巴了一下眼睛,我们那儿有拿干牛粪生火的,可没人抽!叶子,你拿我们开涮呢吧!鲁佳一脸的怀疑。

叶想翻了个白眼,不信拉倒!叶子,那东西能抽吗?幺喆终于放下手里的零食。

这丫头从新生报道那天起就嚷嚷着要减肥,结果眼瞅着都快要毕业了,她一粒米也没少吃(鲁佳评语)。

能啊,不过得是干的,用报纸卷了抽,有时候还会为了抢牛粪而打一架呢,呵呵……那味道我不喜欢,但他们的评价还不错!啊?你抽过了?鲁佳她们长大了嘴。

是啊,想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嘛,毛主席说的!叶同学还真的尝过了,被呛得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可把那些武警和陪同的边防兵们乐坏了。

啊!幺喆有点儿干呕,鲁佳先也是恶心,不过一看幺喆那样她又笑了,阿喆,你毕了业干脆去蒙古找金子吧,多抽几口牛粪烟,我保证你什么都不想吃,苗条成赵飞燕!噗!叶想喷笑了出来。

叶子,你今年还要出去采访吗?终于恢复正常的幺喆一边喝水一边含糊地问。

不知道,休完假我就要去军报报道,然后开始正式工作了。

至于干什么、去哪儿干,一概不知!叶想手不停地说。

真羡慕,你和佳佳马上就是要工作挣票子的人了,可俺们还得继续受八股文的荼毒啊!幺喆一脸的苦相。

我呸!靠在床头翻看着叶想信件的鲁佳一撇嘴,又磨叽这事儿,没人逼你考研!谁说没人逼?还不是我妈!你说我表弟考了个研究生,就因为我妈跟他妈一向合不来,两人啥都比,结果就逼我也考,你说这叫啥事啊?幺喆的表情无比郁闷。

为了表示对老娘暴政的抗议,这个暑假她拒绝回家,北京各个景点被她转悠个遍。

林燕推门进来,正好听见幺喆在那儿抱怨,就笑说?考上研究生又不是坏事。

小朱也跟着走了进来。

哟,你们回来了?鲁佳从床上一跃而起,先推了一把幺喆,行了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就是读个研究生嘛。

幺喆一耸鼻子,你说得倒是轻松,唉……我妈越来越抠门儿,生活费都不给涨,不知道现在物价高啊,果然是没金钱就没人权!以后这几年可怎么过!呵呵。

女孩儿们笑着听她抱怨起来。

鲁佳嘿嘿乐着说:要不这样,你要管我叫妈,生活费我给你涨!众人大笑。

鲁佳!幺喆鬼叫一声扑了过来。

好了,别闹了,再把舍监招来,她可不管你是不是毕业了,照训不误!林燕笑着对她们说。

鲁佳费劲地推开了压在她肩膀上的幺喆,两人还不时你掐我一下、我拧你一把,小动作不断。

林燕和小猪都过来帮叶想收拾东西。

她们都已经毕业了,部队生早就离开了。

幺喆因为考上本校的研究生,所以行李只是挪到研究生楼而已。

其他的女孩儿,要么考上了外校的研究生,要么即将奔赴新的工作岗位,所有的行李都得打包带走。

回头学校还要验收,如果学校财产有损坏,你得照价赔,括弧,照全价赔!这一条款一直被学生们诟病为土匪条款,不过效果显而易见,学生们对这些老旧床铺啊,桌椅啊,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原本林燕她们想帮叶想把行李收拾好带回家,可是学校不让,必须本人才可以。

之前叶同学接到采访命令就急匆匆地走了,回来之后又是改稿、交稿,又是座谈交流心得体会,忙个不停,今天总算腾出时间来收拾行李,好给新生们让地方。

可惜这回我们得分开了。

你说你俩跟我一起考本校多好,有优惠政策,咱们还能在一起!凭咱们的成绩,留校任教也不是啥难事儿!幺喆又一次感叹。

我喜欢外语,当初高考没考好,所以这回我一定要去外国语大学读研,那儿的外语师资水平最好,也算圆了我一个梦。

小朱微笑着说,再说我又不是佳佳,我不想当兵也不想当老师。

对,对,你就想当总经理夫人!鲁佳贼兮兮地说。

小朱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佳佳,你胡说什么呀!她小声地反驳。

叶想也笑了,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问:小朱,廖总现在还在广州战斗呢吧,他什么时候回来?廖总是她们对廖眼镜的戏称,这家伙从毕业那天起就宣称,自己早晚要成为大建筑公司老板,虽然他现在还是给人打工的马仔。

彭戈和廖眼镜已经在去年毕业了,彭戈主动要求去了二炮导弹工程兵部队。

廖眼镜却出乎意料地据绝了他父母给找好的政府建筑部门,也没有参军,而是自己跑出去打工,说是要做建筑业中的比尔盖茨,从头做起。

在毕业之前,廖眼镜正式表达了对小朱的好感,他的个性外向活泼,正好和羞涩内向的小朱互补。

话说廖同志一开始也没注意到小朱,毕竟有更扎眼的林燕和叶想在前头,可接触到了之后,他渐渐被小朱的温柔细致耐心所吸引,而那次在公园碰到邵炜,更是让他认清了自己的感情走向。

今年春节期间,这家伙还拎着礼物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亮明身份,听说朱部长夫妇对这个未来女婿那是相当的满意。

林燕和彭戈的感情也在稳步发展,两个人都是那种聪明又稳重、很有想法的人。

如果说廖东华和小朱是互补,那他俩就是同类,彼此不论是共同探讨还是争论辩驳,那都是旗鼓相当的。

彭司令夫妇不用说,巴不得林燕早点儿嫁给彭戈,也算让他们了了一桩心事。

只是彭戈按照规定还不到结婚的年龄,林燕又考上了清华的研究生,所以只能等待。

那身军装是鲁佳从小的理想,原本就想考军校的她,一到毕业,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参军。

虽然是读的军校,但毕竟是地方生,因此也要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强化军训(跟新兵连一样)。

至于最后会分到哪个部队,鲁佳倒不太在乎。

佳佳,你们的军训什么时候开始啊?林燕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唔?两个星期以后,好像就在西山国防大学那边。

鲁佳想了想说。

叶子,你呢?什么时候正式报道?林燕又问。

我?我也还有两个星期的假吧,不过回头还得再去一趟报社。

叶想投也不抬地说。

哦……林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事儿?叶想扭头看她,林燕却只一笑。

妹子,那你什么时候的火车?幺喆问。

明天晚上。

水妹子轻声说,然后低头不再说话,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水妹子没有考研,也没有留在北京,而是要回老家去工作。

她父母年纪大了,母亲身体又不好,必须有人照顾。

可大家这一分开,再见就不知何时了。

这四年,几个女孩儿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猛地要说分开,心里都布好受。

还是林燕第一个察觉,就赶紧笑说:好了,现在交通那么发达,要去看妹子还不容易?按照叶子的说法,天南海北的,不就是几天火车嘛!对,对,这我有经验,除了坐得屁股疼,其他都不是问题!叶想赶紧帮腔。

她俩这么一搅和,女孩儿们笑了起来,伤感的气氛也冲淡了不少。

水妹子悄悄擦了下眼角,抬头笑说:燕儿,叶子,佳佳,小朱,阿喆,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高兴、最幸运的事!这四年,跟你们天天在一起,你们都照顾我、帮助我,谢谢你们!我向天神发誓,我们事一辈子的朋友!叶想她们知道,在苗族,如果你向神发这样的誓愿,那就是生死之交,他们会豁出命来对你。

一时间,女孩儿们的心里又感动又酸楚,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叶想第一个走上前,抱住了水妹子,林燕跟着,然后所有的女孩儿都抱在了一起,低声地啜泣着,紧紧地拥抱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对方却拼命地点头。

最后还是豪爽的鲁佳一抹眼泪,大声说:好了,反正以后还会见面,而且要见很多次!咱们先整点儿实惠的,大吃一顿给妹子送行如何?擦着眼泪的女孩儿们面面相觑,然后一起振臂高呼:赞同!路过的铁血舍监被吓了一跳,可他却没像以往那样推开门训斥,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想想,你感觉怎么样?见叶想起床下楼了,叶妈妈赶紧关心地问。

叶想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儿发紧,身上酸痛,她揉着太阳穴说:妈我没事了,就是觉得脑袋沉。

叶妈妈还没开口,一旁看报纸的叶师长哼了一句:不会喝就别喝,姑娘家喝酒像什么样子!叶想做了个鬼脸儿,警卫员小牛早机灵地端了杯牛奶拿个面包过来,顺便还拧了个湿毛巾给叶想。

叶想顺手敷在了脑门上,谢谢啊。

小牛。

昨天出去吃饭,大家都不提什么分开的事情,就拣那些高兴的说,甚至平常一说起廖眼镜就面红耳赤的小朱,也不在意大家拿他们来开玩笑了。

后来也不知怎的鲁佳说要喝酒,再后来,两杯燕京下肚,叶想就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心跳加速起来。

鲁佳酒量最好,喝啤酒跟喝白开水似的,水妹子也不错,小朱和林燕也都在一般的水准。

叶想的酒量十年后就不行,现在虽然因为乱穿,打球都能飞了,但酒量依旧再海平线以下,撑死能来一瓶啤酒。

但是人比人得死,幺喆就是属于一喝酒就得死得主儿,昏死。

昨晚其实大家喝得都不多,但是最后都累个半死,就是因为幺喆同学喝啤酒的效果如同喝安眠葯。

原本谁也不知道她能喝多少,幺喆自己也说从没喝过,试试呗。

看她连喝两杯都没啥反应,还以为她酒量不错呢,可结果却让女孩儿们欲哭无泪。

因为都毕业了又是放假期间,考上研的幺喆也不用必须回校。

天色已经晚了,回学校的车都没了,几个女孩儿只能把她弄回自己家。

等下了公车,刀师部大院还有不近的一段距离,大家一个背两个扶地轮流上。

等鲁佳最后气喘吁吁地把昏睡若死的幺喆背回自己家时发誓:以后要是再跟幺喆一起喝酒,我就是猪!扑哧!想到这儿,叶想突然喷笑了出来,鲁猪,乳猪……笑什么呢?牛奶都喷出来了!叶妈妈好笑地问。

叶想一学,叶妈妈抿着嘴笑了起来,假装在看报纸、其实耳朵一直竖着的叶师长也扯了下嘴角。

铃……电话响了起来。

小牛快步去接,没说两句就报告:首长,李股长电话!叶师长起身走到茶几旁接过电话,喂,小李啊,是我,怎么说?嗯……结案了?听他警察扯淡,那工商的欺负人还有理啦?好,就这样!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叶想不明所以,军队什么时候跟工商的扯上关系了?叶妈妈却明白,老叶,小吴那事儿还没完啊?完了,本来咱就没错!叶师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继续看报。

叶想好奇地问:出了什么事儿?叶妈妈一说,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出去采访的时候,爸爸的司机小吴探家回来,在车站碰见几个工商正在查无照经营。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一个卖矿泉水的老太太因为岁数大腿脚不利索被工商抓着要罚款。

老太太吓坏了,说自己没钱,求工商放过她。

可工商不管这些,除了把那箱矿泉水没收,还是要带她回去。

老太太没了办法,掏出一张儿子的立功喜报,证明自己是军属,实在是因为家里困难才出来挣点儿小钱。

但秉公执法的工商们就是不听,非说那喜报是假的,她冒充军属。

后来那张喜报在争执中被撕破了,看到攥着喜报号啕大哭的老太太,小吴忍不住说了几句。

最后也不知道怎的,工商开始推搡小吴,要知道能给首长们当警卫员和司机的,手下都有功夫,要不怎么保护首长?!反正最后工商报了警,警察再找到部队,军保卫处一听是小吴就赶紧向上级报告。

叶大首长的指示很简单:我的兵我知道,就不会随意出手伤人,肯定是工商的不对。

你们去个人把小吴接回来,该赔医药费赔医药费,但得问明白打赢了没有。

要是赢了就算了,要是输了直接关他紧闭去反省!哈哈。

鲁佳大笑了起来,叶叔叔真的这么说啊?是啊,牛吧?叶想也乐。

哎,就是这间吧?小朱笑着一指房门。

203……没错,就是这间!叶想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号码。

今天叶想来报社领单身宿舍的钥匙,送走水妹子之后,也都闲着的女孩儿们就陪她一起来了。

开门进去,屋子里就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一个书架,布置得很简单,倒是很干净。

条件一般嘛,但起码一个人住落个清静。

林燕四下打量着。

这儿就在办公楼的后身,有个加班写稿的比较方便休息。

叶想无所谓地说。

军报就是有钱,你一个刚毕业的小记者,也能弄个单间住。

幺喆啧啧连声。

鲁佳用手肘一撞她,你也知足吧,咱学校的研究生好歹是俩人一屋。

叶想淡然一笑没说话。

能分个单间固然有自己表现优秀又是女生等等原因,但是家庭背景也是很重要的一点,这就是社会现实。

啪啪!忽然有人敲门。

请进!叶想扬声说,一个小兵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来。

他可能是没想到屋里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等了半晌看他不说话,叶想只好问:同志,有事吗?报告,我是警卫连三排七班负责宿舍安全的,刚才有人反应这间没人住的宿舍又动静。

请问您是?小兵大声说。

哦,我是今年新分来的记者,叫叶想,是后勤部胡副主任给我的钥匙,你可以跟他确认。

以后要多麻烦你了。

叶想微笑着说。

小兵赶紧敬了一个礼,老,老老,老,老……他越说越结巴,脸涨得通红。

叶想眨巴眨巴眼,啥意思?林燕她们也瞪大了眼睛。

这时一个老兵推门而入,看见一屋子女孩儿也有点儿吃惊,但他显然很有经验,先敬了一个礼才说:小汪,什么情况?弄明白之后他就热情地说:叶老师,你以后有啥事儿,就到警卫班找我们!叶想赶忙客气,叫我小叶就行,老师两字可当不起!老兵一笑,咱们这儿都是文化人,一律叫老师。

那我们先走了!说完两个兵又敬了个礼,利落地转身走了,那小兵都不敢再看叶想。

等他们离开之后,大家面面相觑,突然一齐大笑了出来。

鲁佳一边笑一边揉肚子哎哟,刚才那小兵老啊老的,我还琢磨他干吗管叶子叫姥姥?原来是老师!林燕忍笑说:我也以为是。

小朱说,我也以为,幺喆笑得只剩下狂点头。

叶想苦笑,可不是,吓死我了。

呜——熟悉的汽笛声响起,火车喷着白气开始前进。

叶想盘算着,这要是坐火车也搞什么里程奖励的,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里程都够去趟非洲的了。

叶子,想什么呢!兴奋的鲁佳拍了一下叶想的肩膀。

没什么,我就是想这刚回家还没一个礼拜呢,怎么又在火车上了!叶想哭丧着脸说。

坐在叶想身旁的林燕微笑着说:那不一样,这回有我们陪着你啊。

就是,就是。

鲁佳附和。

叶想给了她一大白眼,就是什么呀就是,谁陪谁啊?这话可得说清楚,你们都是去会情郎的,我才是那陪客好不好!小朱和林燕都只是微笑,鲁佳一撇嘴,燕子是去看情郎的没错,可关我什么事儿啊!小朱,把那牛肉干给我,在火车上吃东西那是别有一番风味啊!叶想冲林燕使了个眼色,悄声说:你还没告诉她刘刚也在那部队吗?林燕微微摇头,压低声音说:彭戈也没告诉刘刚,我们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叶想咧咧嘴没说话,心说回头别变成惊吓就好。

彭戈去年主动要求去了导弹工程兵部队任排长,这个部队被外人称作为导弹筑巢的人。

在和平年代,他们依旧默默无闻地在深山老林、荒漠戈壁里艰苦工作着,完成国家一个又一个战略导弹部署基地,为国防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因为从事的是保密的工作,所以彭戈一进入部队,平时别说电话,好不容易来封信,一看日期,那也都是半个月前寄出来的。

今年6月的时候终于寄来了一张照片,宿舍里一堆刚下工、浑身上下都滚花了的泥蛋子兵,冲着镜头咧出一嘴大白牙。

林燕和叶想刚开始愣没看出来。

那个黑不溜秋的高个儿竟然是肤色偏白皙的彭戈。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其中一个兵很像一个人。

最后林燕给彭戈写了封信,半个月后彭戈回信了,他信里说,因为部队人员调整,自己被调入了这个主力工程团。

她们说的那个人就叫刘刚没错,北京人,是他手下的一个班长。

叶想她们都知道,这些年刘大头一直在给鲁佳写信,一个月一封从没间断。

鲁佳不回信,他好像也不在意。

还是执着地寄着信,快四年了。

刚开始鲁佳看都不看,俩人从小打到大,在她心里,刘大头那就是上辈子、这辈子乃至下辈子的冤孽,他给自己也绝对是不怀好意的。

大头同志参军离开时那句变相示爱的话,林燕也告诉她了,鲁大侠只当是放屁,她信誓旦旦地跟叶想她们说:我跟他,绝对不可能!借用某句台词,这世界上就只剩下我和他,那我也是先跟他搏斗,再跟野兽搏斗!可能不可能的。

叶想不知道,可一开始被鲁佳视同手纸根本就不看的信,现在却被悄悄地收了起来。

同寝室的几个女孩儿都知道这个秘密,可谁也不揭穿。

当初彭戈说自己分到工程部队去了,鲁佳还念叨了一句,那个死大头好像也在挖坑道。

但因为保密条例,她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部队、在哪儿修导弹阵地。

这回没想到彭戈居然和刘刚分到了一个部队,林燕觉得这就是老天铸就的缘分。

她了解鲁佳,如果说一开始鲁佳根本就没把刘大头放在眼里才不回他的信,可已经四年了,她还没做任何表示,那就证明她心里有了想法,不然按照鲁大侠的性格才不耐烦让刘大头骚扰她这么久,早就一封信砸过去,骂他个狗血淋头,或者干脆送上两个字——滚蛋,让他再也不敢痴心妄想!林燕做事细致,她从没打过彭戈留给她的紧急联系电话,这回为了鲁佳也顾不上了,一个电话打到团部大本营,把彭戈盘问了一个底儿掉。

彭戈原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后来才知道有这个缘由。

他也是刚调过来的,对手下的战士还不是很了解,但他说了,刘刚是个很出色的班长,台车开的好,放炮打眼那是一等一的高手,很服众。

听彭戈这么一说,林燕也放心了不少,刘大头果然没有违背他当初的誓言,做了一个好兵。

再说一个男人如果不是真心喜欢一个女人,他是不会坚持谢了四年得不到回应的信,而且他要是提干的话,就客观条件而言,也配的上军训结束后就是女军官的鲁佳。

林燕一再叮嘱彭戈保密之后,就打算和叶想上来,怎么才能把这两个人撮合一下?就算不成,也不能就这样干吊一辈子啊。

可没等她说,叶想接了采访任务,背包一打,发配内蒙了。

正好上个星期,彭夫人叫林燕去家里吃饭,提起趁放假让她去探望一下彭戈,说你们俩都一年多没见面了,彭戈因为工作忙又是刚去那个团,回来休假有些不合适,等你上了研究生也忙,不如现在去看看。

这话说完没几天,也想也就回来了。

问明白她和鲁佳都还有两周的假,林燕就下定决心要跑这一趟,至于成不成,到时候再看俩人的缘分。

不明所以的鲁佳一听可以出去玩,那还不热烈响应!她说上次咱们一块出去玩,还是三年前的事呢,这回一分开,再想凑齐一起出游,可就不知什么猴年马月了。

小朱自然是大家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而知道了真相的叶想,虽然懒得要死,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彭夫人听说她们要陪着林燕一起去,当然乐意,三下五除二就联系好了,车票和带给彭戈的东西也派小干事直接送到林燕手里。

叶师长夫妇虽然不愿意女儿刚回来就出去,但一来不好驳彭夫人的面子,二来叶想毕业之后,反而有更多时间留在家里,也不差这一两天,所以俩人也没拦着。

幺喆本来也要一起去,结果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说是她妈妈的高血压犯了进了医院,让她赶紧回家去。

幺喆虽然万分怀疑这是她老娘的又一诡计想骗她回家,但母女连心,她还是担忧不已。

叶想赶紧托报社里的一个师兄帮忙买了高价票,昨天刚送幺喆上了火车,今天剩下的四个人也踏上征程。

彭师兄会不会来接咱们啊?鲁佳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问。

我也不知道,只说有人来接,没说是不是他。

林燕翻着杂志说。

鲁佳嘿嘿一笑,说不定他要给你个惊喜呢?林燕一挑眉头,意有所指地说:指不定谁给谁惊喜呢!什么意思?鲁佳不明所以,叶想和林燕就乐,笑得鲁佳越发糊涂。

排长,回头你女朋友来,你不接她去吗?刘大头正美滋滋地坐在工具箱上抽烟。

每次工休间隔来支烟,对于这些坑道兵来说那就是最高享受。

彭戈喷了口烟,微微一笑,工期忙腾不开人手。

嫂子说了,她会去火车站先接他们到办公室,然后再送她们上山。

他来这个连已经三个多月了,凭借自身的知识能力和人品,士兵们都挺服气他的。

因为都是北京人,他和刘刚更是有点儿老乡见老乡的意思。

她们?刘刚一愣,排长,你几个女朋友啊?是啊,排长,难道你还三妻四妾?一个老兵开玩笑地说。

彭戈没注意说漏了嘴,赶紧补救,瞎猜什么啊,一个就够我伺候的了!士兵们哈哈大笑起来。

刘刚笑嘻嘻地说:没看出来,咱排长还是个气管炎!气管炎怎么了?咱们这些个当兵的回到家见了老婆,有几个不气短的?欠得太多了。

没办法啊!彭戈丝毫不以为忤。

这倒是,像俺那口子……士兵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老婆经来。

兵嘛,一群光头和尚,说来说去最后肯定绕到女人身上。

彭戈微笑着听,他发现一直很活跃的刘刚这会儿反倒沉默起来,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燕早就嘱咐过自己,先不要告诉刘刚,省得他慌张之下再乱了手脚。

毕竟痴情了那么久,万一没弄好,很伤人的。

要不是林燕一再确定鲁佳那里不是流水无情,她根本就不敢这么干。

排长?刘刚发觉彭戈一直在注意自己。

嗯?彭戈一愣,然后笑说:听老兵说,你一直在给一个女孩儿写信,可她从不回信?刘刚一笑,多少有点儿苦涩,是啊,已经写了快四年了。

那她不给你回信你也不在乎?彭戈试探着问。

刘刚撸了一下头发,回忆似的说:刚开始呢,我是挺难受的。

可后来却觉得有点儿希望了;她要是对我一点儿感觉没有,早就来信臭骂我了。

其实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嘴架天天有,偶尔还动手,她的个性比男孩儿还男孩儿,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个男人婆。

可当她考上大学离开了部队大院,我突然特别想她,却又没勇气找她。

为什么?彭戈好奇地问。

刘刚叹了口气,咱也是个要皮要脸的人,以前一个学校不觉得怎样,可现在人家一大学生,我一大老爷们儿却变成了社会闲散人员,哪好意思往上凑啊?她可以不喜欢我,但我不能让她瞧不起我。

后来一咬牙,我就参军了,而且发誓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我看你挺聪明的,咱团里论技术你能排前三名。

那些设备啊,资料啊,你也挺明白的,怎么一考试就抓瞎呢,听说你考了两次军校都差几分?彭戈问。

刘刚咧了咧嘴,八成哥们儿就没那考上大学的命!彭戈安慰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条条大路通罗马,考不上军校也可以直接提干啊,你是很优秀的。

刘刚把烟头在泥地里按灭了,现在不都提倡白领工兵嘛,得像你这样有专业的大学生才能当干部。

如果说之前我努力工作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那现在是因为我热爱这份工作,希望能在这里长久地干下去。

至于是当兵还是当官,顺其自然吧。

说完他挺痞地一笑。

好兄弟,老天不会亏待你的。

就算东边不亮,西边也会亮的。

彭戈话里有话,刘刚不太明白,也没多想。

他把安全帽一戴,站起身来,兄弟们,咱们继续,争取第一个打到两千米好不好?好!士兵们回了一声吼。

彭戈也戴好安全帽,他一挥手,整队,开始工作!士兵们立刻奔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转眼间,风钻声、排水声、机器设备的轰鸣声再度响起。

三十五、穿山甲们的恋爱嫂子,咱们是直接上山吗??鲁佳兴致勃勃地问。

来接站的那位大嫂爽朗一笑,姑娘,咱们先去一趟办公室,等货物装齐了再一起走。

每次去阵地都得提前安排,那儿管的可严了,要是不提前说,别说你们,连我也进不去。

阵地?林燕问。

呵呵,是啊,对于咱们工程兵来说,坑道就是阵地,虽然没有硝烟,却一样有流血牺牲、艰苦搏斗!嫂子你说得真好。

叶想真心夸奖。

这个嫂子听说是参谋长的夫人,但是一点架子也没有,跟丈夫随军之后,就带着几个军属负责帮着采买一些日常用品,也算是挣点儿工资。

哟,姑娘你可别夸我,这是我家老侯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的,我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顺嘴就挪用了!哈哈,车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叶想走南闯北多了,林燕则是由心事,所以两人还算安静。

鲁佳却兴奋地拉着小朱说个不停,左看右看。

参谋长夫人是奉了丈夫指示来接站的,说了是个排长的女朋友,那排长有专业有能力,名牌大学工程系毕业的,听说还是团长死说活说地从师长那儿磨来的。

可等一接站,四个女孩儿排排站,别说跟来的司机了,参谋长夫人也有点儿眼花。

她倒是知道来的不是一个人,可没想到都长得挺漂亮。

等到了那间破旧的民房,有几个兵正往卡车上搬东西,一看几个女孩儿到来,都腼腆起来,不好意思看又不能不看。

叶想她们倒也痛快,放下行李就伸手帮忙,人多力量大,再加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平时得干小一个钟头的活,半个多小时就干完了。

参谋长夫人对这几个女孩儿的好感也大幅度提升。

两辆卡车加一个小吉普准时出发,一出了城镇,四处望去都是郁郁葱葱的山峦,让人眼前一亮。

没多久又开始下起雨来了,细细的雨丝把青山绿树润泽得越发水灵,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着,颜色浓淡不一,却一样美丽。

还有那种泥土清新的味道渐渐溢满空气,让人恨不能再多生一个肺,闻个够本儿。

路上嫂子和司机不时地说点儿部队的趣事,听到工程兵们自称为穿山甲的时候,女孩们都笑了起来。

开了一个小时之后,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嫂子就让靠边停车。

她拿出几副眼罩,挺抱歉地说:姑娘们,这是部队的要求,上山必须蒙上眼睛,不能偷看,请你们理解。

就要到了吗?鲁佳问。

嫂子一笑,哪儿啊,还远着呢,不过按照规定,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得蒙上眼睛了。

行了,佳佳,有规定就必须遵守。

林燕微笑着阻止了鲁佳继续发问,她知道问得再多人家也不会说。

叶想也被套上了眼罩,挺紧挺厚的,如果不掀开,还真是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样,还行吧?嫂子问。

叶想笑说:挺好,正好我困了,睡觉还嫌天亮呢。

哈哈,车里的人都是一笑。

叶想就感觉车子又开始前行,好像转了不少弯儿,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好像有人来检查,大概是第一道岗。

然后又不知道开了多久,路也颠簸起来,东摇西晃的叶同学还真的困了,虽然睡不踏实,可她还是睡着了,直到林燕把她叫醒。

摘掉眼罩之后,叶想活动了一下酸胀的眼球,再往外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哇!不知什么时候雨变得大了些,因为夕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军营里的路灯都亮了。

参谋长正在门口等候她们,他身后士兵们手里都举着雨伞。

一见自己老婆下车,参谋长赶紧迎了过去,贺主任辛苦了!嫂子嗔了他一眼,低声说:又贫。

对了,这四个姑娘都够漂亮的,就是不知道那三个有没有男朋友。

这时林燕她们都在士兵们的热情帮助下下了车,因为雨大,赶紧都先躲到了一个放货的凉棚里,参谋长这才得空说了句:欢迎欢迎,欢迎来我们工程团。

你们哪位是小林同学?林燕微笑着说:是我。

参谋长一打量,自己老婆还真没说错,看来小彭挺有福气的,女朋友这么漂亮,听说还是清华的研究生。

一番寒暄之后,一直东张西望的鲁佳忍不住问了一句:首长,这就是阵地吗?参谋长哈哈一笑,小同志,这边是团指挥部和休息区,阵地还远着呢。

鲁佳不禁失望,我还想看看导弹阵地长啥样呢。

哟,这个恐怕不行,这是国防机密,还请谅解!参谋长解释道。

林燕悄悄碰了一下叶想,叶想赶紧笑说:没关系的,首长,我们主要是来看人的。

听叶想这么一说,参谋长他们都笑了,你是?叶想自我介绍了两句。

参谋长一边握手,一边想:她就是那个叶记者啊,可真年轻!心思缜密的彭夫人也不想让人觉得彭戈有特权,虽然自己无所谓。

正好叶想被林燕拉上了,所以她在电话里若有似无地提了那么一句:这回陪我未来儿媳妇去的都是她的好朋友,其中一个还是军报记者,也许你们看过她的文章……领导们对这番话的理解就是:我们也不白去,给你送个军报记者,虽然不是特意采访你们的,但会有什么额外效果,这个,是吧,呵呵……阿嚏!小朱一个喷嚏打断了参谋长的话,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参谋长一拍脑袋,瞧我,竟然跟你们在这儿说起话来。

快,咱们先去团部!林燕他们拒绝了士兵们帮着打伞,都自己拿着,又不是啥金枝玉叶,摆这个谱儿干吗!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团部的活动板房走去,参谋长一路上介绍着大概的情况,当然是在保密范围以内的。

突然,不远处传来阵阵歌声,大家不自觉地站住了脚,就看见一队满身泥泞却昂首挺胸的士兵唱着歌往这边走来。

参谋长伸脖子看了两眼,回头冲林燕一笑,小林,这应该就是彭戈的那个排下工了。

林燕虽然天性稳重,可也难免脸热心跳,忍不住张望了过去。

叶想她们也跟着看,但目标不同,鲁佳和小朱在找彭戈,叶同学的重点却是刘大头。

队伍越走越近,歌声也越来越响亮,虽然在雨中,是下工,可战士们依旧情绪高昂,参谋长暗暗点头。

排长你看,那边不是参谋长吗?他旁边有裙子的,排长,是不是嫂子来了?一个眼尖的老兵班长低喊了一句。

士兵们的眼神都刷的一下盯了下来。

燕子!彭戈在心里叫了一声,虽然还有段距离,又下着雨,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燕苗条的身影,心里一下就热了起来。

士兵们也都情绪激动,肩背挺得更直,歌声也越发激昂有力。

渐渐地两班人马也越靠越近,彭戈和林燕自然都很激动,叶想却悄悄瞄着鲁佳的表情。

不是吧?不是吧?!鲁佳和刘大头的心里几乎同时大叫一声,距离越近,他们越吃惊。

林燕和叶想偷偷对了个眼色,这时小朱也认出刘大头了,她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揪住鲁佳胳膊,佳佳你看,是刘大……刘刚吗?打头第一个,快看!鲁佳愣愣地没回答,耳尖的参谋长却回头问:哟,你们认识刘刚啊?他是彭戈排里的一班长,我们团的优秀操作手!这时刘刚也看清了鲁佳,他近乎无意识地跟着唱歌、跟着队伍行进,可眼睛却只能死死地盯着鲁佳不放。

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突然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刘刚以为自己在做梦。

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彭戈下令全体立定,自己跑过来跟参谋长报告,然后就看着林燕傻笑。

周围的人笑坏了,都说没想到平时精明能干的小彭排长还有这一面。

林燕虽然不好意思,但依旧大大方方的。

彭戈也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先谢过嫂子帮忙之后,才跟叶想她们打招呼。

平时早就咋呼起来的鲁佳却一反常态,叫了声师兄好之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看着对面的队伍愣神。

这时不明内情的参谋长下令:小彭!到!你嫂子今天把补给送上来了,你们连的那几箱先拿走,然后去冲个澡再来!泥蛋子似的,别让人姑娘以为咱们就是一群穿军装的民工!是!彭戈一个力争,然后就回头喊,一班长,带两个人过来!一班长?!班长,排长叫你呢!一个兵悄悄捅了一下正在犯楞的刘大头。

他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出列随便点了两个人的名字,然后跑步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大头同志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如在沙漠,天上下的不是雨水而是熔岩。

鲁佳的容貌越来越清晰,她的齐耳短发被潮湿的空气浸润,紧贴在额头耳际,一向表情鲜活的脸庞现在看起来却安静秀气,举着一把伞,被路灯折射的雨丝,静悄悄地在她四周落下。

刘大头觉得自己从没见过鲁佳这样的一面,腿都有点儿软了。

其实鲁佳只是比往常安静,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刘同志眼中,鲁大侠已化身为琼瑶剧女主角,在那儿情深深雨蒙蒙呢……鲁佳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自己不像燕子那么聪明漂亮,也不像叶想那么幽默亲和,更不像小朱那样有女人味儿,但自己心里对男孩子也不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尤其在几个好朋友都有个心上人之后。

原本以为自己喜欢的会是那种充满了男子气概,就如同父兄那样的威武军人,而和从小就喜欢哭哭啼啼、长大了又跟自己八字不合事事唱反调的刘大头谈恋爱,她真的想都没想过。

收了他那么久的信,直到有一天实在无聊打开看的时候才发现,在自己心里属于不学无术那一类的刘大头,其实还有着另一面。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了四年,刘大头在信里写他的生活、写他的工作、写他的战友。

看得出来,一开始他就是想证明自己,改变印象,可后来他真的喜欢上了他的军装、他的工作、他的战友,也有了理想。

儿鲁佳从一开始的厌烦,到无所谓地随便看看,再到期盼来信……就算性格再粗枝大叶,她也明白自己心里某处被一个大脑袋生生撞塌了一个角落。

这次报名参军固然是实现自己的梦想,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想到,刘大头突然出现在了眼前,自己却毫无准备,心里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紧张。

眼看着那大脑袋离自己越来越近,鲁佳不禁恼怒于自己的手足无措,这根本不像自己嘛!接着就迁怒于刘大头同志,往前跨了两步,眉眼一横,下巴一扬,就如同以前她对他的高傲姿态一样。

她这么一来,原本还陶醉心跳的刘大头习惯性地惊慌戒备起来,眼瞅着到了跟前,他就顾着瞄着鲁佳表情,,没注意脚下有个因为下雨而积水的泥坑。

后面的兵发现刘大头直直地朝着泥坑就去了,这要一脚踩上,那脏水不得溅那姑娘身上啊?赶紧提醒了他一声:班长水坑!刘大头这才发现,他本能地往旁边跨了一步。

工程团为了节约成本,保护环境甚为严密,营区除了走大型设备和车辆的主干道,基本上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有点儿泥泞。

所以刘大头这一跨不要紧,本来因为在奔跑中就有点儿不平衡,再这么猛地一闪,他一脚踩上了一块湿滑的泥土,张牙舞爪地就滑倒了。

在场的所有人全部目瞪口呆地看着刘大头同志这一个精彩的、漂亮的、绝对世界级后卫水准的侧身飞铲……吧唧!哎呀!鲁佳大叫一声,于众目睽睽之下被铲倒在地……排长回来了,排长!士兵们看见彭戈回了宿舍,不管是打牌的、写信的、看书的、聊天的,都一拥而上,彭戈手里拎的两个口袋也被殷勤地接过。

彭戈故作严肃地说:都看着我干吗?马上就要熄灯了,做睡觉准备!兵们就嬉皮笑脸地看着他,嘴里应着,却没人动弹。

一班长怎么了?彭戈一眼就看见刘刚正坐在床上发楞,手里拿了张报纸,眼神却是虚的。

一个小兵悄声报告:班长从回来就这样了,刚才去洗澡都不知道调水温,差点儿被褪了毛!士兵们轰的一声低笑。

排长,那个姑娘不会因为这事儿生他的气吧?班长也不是故意把她铲倒的!一个兵又说。

正说着呢,熄灯号响起,彭戈一声令下:都个我躺倒!士兵们虽然很想知道他和林燕的事儿,但依旧听从命令,上床睡觉。

彭戈正坐在床沿儿低头脱鞋,突然发现眼前多了一双脚,抬头一看,刘刚一脸的严肃。

刘刚低声说:出来一下好吗?说完扭头就走。

彭戈一笑又把鞋带系上了,起身出了宿舍……昨晚刘大头同志和彭戈到底谈了什么,女孩儿们不得而知,现在她们正由嫂子陪同,在允许的范围内四处转转。

导弹阵地就藏在这大山深处,四周连绵的群山起着很好的隐蔽作用,陪同的小干事专业地解释说:我们的头顶上每天都会有很多卫星经过,进行侦察,所以保密工作很重要。

说这话的时候,叶想看见又有两车伪装网被拉走了。

叶想以前知道工程兵辛苦,但真正走进他们的生活才发现,那远比自己所想的更艰难。

工程部队都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的工作制,所以上白班和大夜班的兵们根本就看不见太阳。

班次虽然会每周轮换,但就这样:穿山甲们一年也有三分之二的时间看不见太阳,生物钟总是紊乱。

你们知道吗?坑道每前进一米,就要经过开挖、打眼、放药、装炮、出渣、打杆、编网、支护、喷浆、浇铸、安装等等十几个主程序,更不用说其他的那些小细节。

所以我们都说在山里开洞,就像做外科手术一样复杂。

小干事笑着说。

女孩儿们已经被他那一连串的专业词汇说傻了。

加油!这是一阵叫好声从侧面传来。

看女孩儿们探头探脑的样子,小干事笑着说:应该是器材场地那边,我们去看看!等走进了一看,果然围着一大圈兵,发现叶想她们过来了,都主动给让了个道。

小刘,你们干吗呢?干事问一个兵。

一个一级士官笑着回答:张干事,我们排长正在跟一班长比开台车的技术呢!林燕转头看去,果然彭戈正坐在一辆怪模怪样的大型设备上进行操作,车前方一只长臂正缓缓移动着。

这是什么车啊?叶想好奇地问张干事。

是大型双臂凿岩台车!那个士官抢着解释。

哦。

叶想笑着点点头。

就看着那只长臂夹着一根细长的焊条一下子捅进了一个细毛竹管里。

好啊!两分十六秒,排长好样的!士兵们鼓噪起来,女孩儿们也都佩服地拍着手。

彭戈潇洒地从台车上跳了下来,把手套一脱扔给了等在一旁的刘刚,笑着说:高手,看你的了!刘刚嘻嘻一笑,接过手套,瞧好吧您哪!说完戴上手套就要上车。

燕子?彭戈一闪眼看见了林燕她们,就开心地朝她们招了招手。

上了一班车的刘刚悬在门口,一回头也看见了鲁佳。

两人目光一碰,鲁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昨天下午那一铲之后,他连面都不露,真是旧恨未了又添新仇,死大头,走着瞧!刘大头一咬牙,蹿进了驾驶室。

本来这种比试带了很大的娱乐性质,刘刚原本不想太过表演的,可鲁佳的出现,让他不自觉地就认真起来。

刘刚熟练地操纵着台车手臂,下面的人都安静起来,鲁佳仿佛屏住了呼吸,瞪圆了眼睛看着,直到那根焊条稳妥而又快速地插进了竹筒。

一分三十八秒,果然是高手!班长真牛!叫好声轰然响起。

佳佳?叶想叫了鲁佳一声,她微微一哆嗦,怎么了?看刘大头表演,你是不是很紧张啊?叶想挑眉说。

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好紧张的!鲁佳立刻蹿了,瞪着叶想。

叶想苦笑,不紧张就好,那麻烦您松开我的手成吗,很疼啊……叶想这样一说,大家的目光都看了过去,鲁佳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死死地掐着叶想的手腕,她赶紧松开了手。

叶想活动了一下手腕,上米啊有一圈很清晰的红痕。

看着一脸倒霉相的叶想和脸红脖子粗的鲁佳,林燕和小朱忍笑忍得很辛苦。

张干事,你怎么带她们来这儿了?彭戈走了过来。

那个小干事笑眯眯地说:你们今天上午不是业务学习吗,咱政委特批你半天假,专门陪女朋友!人交给你了,我任务完成,还有事呢,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张干事慢走,谢谢啊!林燕跟了一句,他笑着回头挥了一下手,快步离开了。

先等我一下,然后带你们去好地方看看!彭戈转身走回人群,拉过一个少尉说了几句话,那少尉点头答应又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彭戈捶了他肩膀一下,然后叫上刘刚,又走了回来。

彭戈风趣幽默,把艰苦又枯燥的工程兵生活讲的是趣味横生,逗得女孩儿们不停地笑着,反倒是向来喜欢臭贫的刘刚很安静。

就这样一路上走走停停,指指点点。

师兄,那边停的是什么设备啊?鲁佳站在一个山包上往下眺望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干什么用的。

那个是扒渣车!刘刚的声音突然响起。

鲁佳猛地回过身差点儿栽一跟头,刘刚一把扶住了她。

鲁佳刚一站稳身子就把他的手甩开了,往他身后一看,她们人呢?不知道!刘刚闷声说。

然后两人就开始你瞪我、我瞪你,看谁眼睛大!最后还是刘大头败下阵来,就换个话题说:那什么,这地方风景不错吧?他指了指周围的风景。

鲁佳哼了一声,哼!屁大点儿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刘大头不爱听了,眼皮一翻,你屁股有这么大吗?鲁佳的脸大红,咬牙切齿地转身想走,刘刚一把揪住了她。

鲁佳手腕一疼,怒火顿起,心说几年没见,你小子胆儿肥了是吧!她手腕一拧挣脱掌握,然后一个反肘撞向刘刚胸口。

刘刚见招拆招,几个回合一过,鲁佳不禁暗自吃惊,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厉害了?看着鲁佳惊讶的表情,刘刚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笑容还是像从前那样痞了吧唧的,哥们儿这些年干的可都是重体力活,早练得一身力气,你再想捶我可没那么容易了,嘿嘿。

嘿嘿个屁!鲁佳不屑一顾。

鲁佳!刘刚突然大喊一声。

干吗?鲁佳嗓门比他还大,刘同志的嚣张气焰立刻又被打压了下去,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那些信……你看了没有?鲁佳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可又不喜欢说谎,干脆不说话也不看他。

刘大头顿时心里窃喜,如果说以前只是凭着百分之一的希望支撑自己写下去,那现在无疑有了一般的可能。

看来昨晚上彭戈告诉自己的那些话果然是真的,自己太了解鲁佳了,如果她心里没有一丁点儿自己,估计这话一问,早被她踹山谷里去了。

刘刚,你可是个大老爷们儿,是男人,有啥不敢说的?最多被她打一顿,也好过不敢说回头后悔,找个没人的地儿自己扇自己耳光去!刘刚在心里又给自己武装了一层盔甲之后,才咽了口唾沫说:鲁佳,我知道咱俩从小就不对盘,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他话未说完,鲁佳的大眼飞刀已经扎了过来,不,不是不喜欢,我是说从前不喜欢……其实从前也不是不喜欢,X!反正现在我喜欢你,特喜欢!刘大头看自己越描越黑,一急眼,心里话就脱口而出。

鲁佳的心跳都已经不规律了,可女人的笨猪还是让她看起来很镇定的样子,哼,听你鬼扯!真的,我没骗你,咱当兵的有啥说啥。

昨天下午一看见你,我心跳都停了好几秒,你知道为什么吗?刘大头也豁出去了,反正自己班里一个差三分没考上大学的酸秀才曾说过男人这一辈子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总得不要脸一回!知道啊,这在医学上叫早搏。

你赶紧去卫生所做个心电图吧!鲁佳斜了他一眼,扭身想走,她心里也越来越慌,本能地想离开这个让她不自在的人。

噗哧!偷听的叶想忍不住笑了出来,林燕忍笑捏了她手背一下,小声说:佳佳被你带坏了!叶想不服,拿白眼翻林燕。

小朱从一开始就用手掩着自己的嘴巴,蹲在最后面的彭戈也无声地笑着。

啊!刘大头,你要死啊!鲁佳突然尖叫了一声。

叶想吓了一跳,赶紧探头往外看,认识鲁大侠这么久了,还从没听过她这么女性化的声音。

哇塞!叶想惊叹了一句,刘大头这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小朱涨红了脸不好意思看,林燕咬紧了嘴唇让自己别笑出来,几个人就看着刘大头光天化日之下开始耍流氓。

鲁佳觉得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连打带踹,可刘大头就是咬紧牙关不松手,任凭她踢打。

挣扎间,鲁佳的脸被紧紧地安在了他胸前,那怦怦的激烈心跳声,还有男人身上的汗味,忽然包围了过来,让她在瞬间有些眩晕。

坏菜了,鲁佳心想,我好像也早搏了……叶想突然觉得自己眼前一黑,然后彭戈的低笑声传来:小姐们,非礼勿视,咱们撤吧!他一手一个,拉着林燕和叶想转身离开,小朱本来就不好意思看,自然乖乖地跟着走了。

没想到,刘大头还有这胆量,下山的路上叶想啧啧有声。

林燕一笑,是啊,贼胆儿!跟在她们身后的彭戈说:有贼胆儿就对了。

林燕回头瞟他一眼,什么意思啊,你们男人就会向着男人说话!彭戈微微一下,我不是向着谁,我们营长说过,这男人吧,年轻时闲地有贼心却没贼胆儿;后来呢,因为工作啊生活忙碌啊,有贼胆儿又没贼心了;好不容易功成名就,心也有了胆儿也有了,贼没了!他话音刚落,叶想和林燕就哈哈大笑起来。

彭戈笑着又说:所以啊,当一个有贼心又有贼胆的男人向你们表白的时候,要珍惜啊!听见没有燕子?要珍惜啊!叶想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捅捅林燕。

说什么呢你?!林燕呵她的痒。

叶想嘿嘿一笑,转身扯了小朱的手就跑,省得当电灯泡讨人嫌。

转眼间就剩下了彭戈和林燕两人。

盛夏中的山谷四处苍翠,看着透过树叶散落在林燕眉梢发际的阳光,刚才还挥洒自如的彭戈突然紧张起来。

林燕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V领无袖上衣,一条米白色长裤,人看起来分外清爽秀丽。

一年多没见了,昨天领导们请吃饭,还有叶想她们在,两个人也没有独处的时间,突然一安静,性格大方的林燕也有点儿扭捏害羞。

等了半天彭戈还是没动静,林燕抬头看去,他就站在自己对面发愣,样子傻乎乎的。

林燕忍不住一笑,喂,当兵当傻了?彭二公子。

彭戈这才回过神来,搓了搓手,好像真有点儿。

有好多事想跟你说,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林燕嫣然一笑,往四周看了看,垂下眼睫轻声说了一句:你那贼心和贼胆儿没忘吧?彭戈一怔,然后笑了,走过去将林燕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吻了下她柔滑的面庞,小声说:这个打死也不会忘……我说鲁大侠,您这是饺子还是包子啊?这膀大腰圆的!叶想拿擀面杖指着鲁佳整出来的那个饺子问。

大个儿的吃着才香呢!鲁佳不服气地说,还想继续包。

林燕用胳膊肘把她拱到了一边,去,去,去,别捣乱!香不香我不知道,你这包子一下锅,肯定得散架,变成酿丸子带片儿汤,人家还怎么吃?哈哈!忙碌的炊事班战士们也跟着笑了。

在这儿待了一个星期了,后天女孩儿们准备回家,毕竟彭戈这边工作很忙,大家也各自有工作和学习。

这回叶想算是彻底体会了工程兵们的辛苦,这些士兵们一下工,看起来脏破得跟要饭的有一拼。

衣服上溅到的泥浆都洗不掉,因为水泥里面都有速凝剂,一沾上就凝固,洗的时候只能用刀子刮,所以他们的衣服,没有多久就得换一身。

最后大家一商量,干脆临走之前给彭戈那个排包顿饺子,也算是一番心意。

这些天,彭戈和林燕自然是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眉目传情的。

而刘大头和鲁佳却处于一种僵持状态,刘大头坚决执行了毛主席的十六字方针,跟鲁佳打游击战、持久战,反正他心里有数,跟鲁大侠耍流氓还能活下来的男人,可就他一个!哟,包了这么多了?今天那些小子可有口福了,一般只有过年的时候,他们才能吃一顿饺子呢!嫂子推门走了进来。

林燕一笑刚要开口。

呜——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彻营区,嫂子愣了一下,转身就冲了出去,炊事班的那几个兵也跑了出去。

几个女孩儿们面面相觑,刚才还热闹无比的厨房,转眼间就剩下了她们几个,还有一口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哨声。

坏了,这是集合哨!肯定出事了!叶想突然反应了过来,她扔下手里的擀面杖就往外冲。

哎哟!刚一出门,叶想就被一个从门口跑过的小兵撞了个趔趄,随后而出的林燕赶紧伸手扶了她一下,鲁佳却一把蓐住了那个小兵,出什么事儿了?!这是警报吗?那个小兵不敢用力挣脱又急着走,只能仓促地说了一句:工地出事儿了!你快放手!我得去集合!鲁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小兵甩手跑掉了。

叶想的心扑通猛跳了一下,好像一下子订到了嗓子眼儿,她不自禁地做了个吞咽动作。

燕子!小朱惊叫了一声,叶想一扭头,只看见了林燕飞奔而去的背影。

鲁佳立刻追了过去,叶想一扯小朱,走!等她们跑到最外围的岗哨时,几个来探亲的家属已经被挡在了警戒线外媒。

参谋长夫人也在,她正在安慰这些惊慌失措的女人。

一抬头看见了林燕苍白如纸的面庞,她赶紧走了过来,燕子,你们怎么来了?嫂子,出什么事儿了?林燕声音平稳,可手却轻颤这,叶想伸手过去握住,只觉得入手冰凉,然后林燕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手。

应该是洞里出了点儿问题。

你们别担心,咱们搞工程的这是常有的事儿。

嫂子柔声安慰。

她话音未落,一辆救护车闪烁着蓝灯飞驰而来,正往工地跑步前进的士兵们,立刻给让出路来。

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把紧张的空气割得愈发破碎。

燕子,别怕,不会有事的!叶想肯定地说,可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都哆嗦了。

小朱也轻声附和:是啊,肯定没事的!林燕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住工地的方向。

鲁佳却喃喃自语:都是我不好,我昨晚还说他……小朱一把抱住了鲁佳,不让她再说下去。

佳佳还是守在那里?小朱问。

叶想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坐在了师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

她们都是出事之后跟着团里的车过来的。

小朱细细的眉头紧皱着,也坐了下来发呆。

叶想仰望天空,这边空气透明度明显比北京好很多,可昨天看着还是那么清晰美丽的反省,现在却让人觉得遥远,冰冷又孤独。

塌方……这个词对于穿山甲们就意味着危险甚至死亡。

听嫂子讲,本来彭戈他们都已经收工了,可没走多远,头顶上突然开始有碎石坠落,没一会儿大片的石头开始往下砸。

为了掩护一个小战士,彭戈被石头砸到了腿,但是伤势不重,但刘大头却因为被砸中头部,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可不幸中的大幸,没有人被埋在里面,要知道工程兵部队每年都有比常规部队要高得多的伤亡指标,而像这样大大小小的塌方每年都得有上百次,除了伤亡,还会耽搁进度。

一切就像嫂子说的那样,虽然工程兵们没有面对枪林弹雨,却依然要流血牺牲,他们是和平年代面对死亡最多的士兵。

燕子,你电话打完了?小朱的声音扯回了叶想的思绪。

身影一闪,林燕已经坐在了叶想身边,她把头靠在了叶想的肩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小朱站起身说了声:我去陪佳佳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医院。

你告诉肖阿姨他们了?叶想问。

没有,彭戈不让。

林燕的声音很疲惫。

恩,不说也好,省得他们担心。

对了,彭戈的腿好点儿了吧?叶想说。

医生说了,只是骨裂,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就好了。

刚才医生给他打了一针,让她早点儿休息。

说完林燕低叹了一声。

辛苦你了。

叶想拍了拍她的手背,林燕摇摇头,他们更辛苦!叶想明白她说的是那些工程兵,除了彭戈他们,其他几个士兵也受了不同程度的砸伤。

燕儿,你害怕吗?你后悔吗?叶想突然问。

林燕一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害怕,非常害怕,可我不后悔!你知道吗,刚才彭戈还跟我开玩笑呢,说在别的部队当逃兵得枪毙,但他们部队,会逃跑的才是英雄!他今天就当英雄了。

我哭都哭不出来了,可她居然还笑。

看着林燕微颤的嘴唇,一时间叶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时小朱突然从大门里跑了出来大叫:燕子!想想!刘刚醒了!叶想和林燕对视了一眼,同时跳了起来往医院里冲。

刘大头的病房外围着几个满身泥污一脸疲惫的军人,不时有医护人员进出着,而工程团政委正在跟一个两毛一交谈着什么。

佳佳!叶想一眼就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鲁佳,刘刚醒了?恩,刚才他睁开眼了,然后医生就把我们轰了出来!鲁佳回答,眼睛依然盯着病房里面。

这是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政委迎上来问:李主任,这个战士怎么样了?人已经醒过来了,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问题应该不大,现在还是让他安静休息吧。

李主任边说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政委顿时松了口气,周围的气氛也轻松了起来,军人们你拍拍我、我拍拍你,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喜悦。

太好了,佳佳!小朱哽咽着说。

叶想和林燕则轻轻地抱了鲁佳一下,泪水迅速地从她脸上滑落。

从出事到现在,鲁佳终于哭了出来。

医生,我想进去再看看他,就一会儿,行吗?鲁佳轻声祈求。

李主任犹豫了一下,这小姑娘从出事就一直陪在那战士身边,关系应该不浅,再说人家领导也没拦着。

这样吧,你快一点儿,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专业的护理。

谢谢您。

鲁佳快步走了进去,叶想她们还有那几个兵也跟了进去,却不敢靠得太近。

白色的绷带把刘刚的脑袋包得紧紧的,他这回真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头了,鼻青脸肿不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还有好几道血口子。

鲁佳刚一走到他床前,刘刚就跟有心电感应似的张开了眼,虽然有点儿困难,但他努力地调整目光焦距。

刘刚,你感觉怎么样?鲁佳弯下身柔声问。

若是平常,叶想早就大笑起来,这种温柔的声音实在配不上鲁大侠的风范,可这会儿,叶想却有点儿想哭。

刘刚的目光有些呆滞,他缓缓地转了下眼球,好像认不出来鲁佳似的,几个姑娘的心又拎起来了,不会砸傻了吧?刘刚,是我啊,鲁佳。

你昨天还说要跟我耗一辈子,看谁耗得过谁!你忘了?看他这样,鲁佳也有点儿急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嘘!护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喊什么!他刚刚醒过来,还晕着呢!鲁佳?刘刚喃喃叫了一声。

是我!你哪儿不舒服?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你别急着急,慢慢说。

鲁佳胡乱地擦抹了一把眼泪,露出个温和笑容来,手还轻柔地摸了一下他头上的绷带。

我……是不是要死了?刘刚沙哑地说。

鲁佳一愣,赶紧否认,你胡说什么呀!真的……不是?刘刚不信。

鲁佳眉头一扬,但还是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柔声说:真的不是,放心吧,啊。

刘大头好像还是不信,死盯着鲁佳看。

一旁帮忙调整点滴的护士乐了,老兵,你只是脑震荡而已,休息几天就又可以上战场了,离光荣远着呢。

哦,是吗……刘刚这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回你信啦?鲁佳撇了下嘴。

切,这臭小子居然不相信自己。

正想说点儿什么,刘刚下一句话差点儿没让她背过气去。

就听这家伙委委屈屈、断断续续、嘀嘀咕咕地说:吓,吓死我了,你突然……对我这么温柔,我还以为,是临终关怀呢……三十六、选择小叶啊,这篇稿子你再改改。

我们还是要突出人物的特点,要把他埋头工作,因而不能照顾家里等等事迹写得煽情一点儿嘛,明白了吗?重点地方我给你修改了一下!看着刘主任在阳光下飞舞的唾沫星子,叶想干笑着说:明白了,谢谢主任。

刘主任满意地挥了挥手,肥脸亮得都发光,快去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经验不足,我们也只好受累一点儿。

叶想刚关上主任办公室大门,就看见干事小夏冲她挤眉弄眼的。

叶想喘口大气走了过去,干嘛,眼睛抽筋啊?小夏嘿嘿一笑,神龟又让你改稿子了?嗯!叶想有点儿郁闷,明明写得挺好的稿子,主编也说没问题了,偏偏他这个政治主任非让改。

刘主任是第三编辑室的副主任,主管政工,工农兵大学出身,肚里真没什么墨水,却特别喜欢对记者们的稿子指手画脚,以显示他的才能。

他的外号在叶想进报社之前就已经在私底下叫响了,听说是他老婆跑来闹离婚,都明说自己外头有人了,他还是打死不离,因此人送外号忍者神龟。

算了,你还不知道他,要是不让你们改稿子,哪里显得出他来!小夏不屑地一撇嘴。

叶想扯了下嘴角,不说了,我先去改稿子。

小夏,你来一下!刘主任突然从办公室里探头出来喊了一句,小夏一吐舌头赶紧跑了进去。

叶想拿着稿子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同屋的两个记者,一个去了济南某装甲师采访,一个在家休产假,所以倒很清净。

把稿子扔到桌上,叶想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看向窗外。

初春的树叶都是那种嫩得能掐出水的颜色,让人赏心悦目。

可惜军报办公楼刚刚更换了白色塑钢窗,叶想还是喜欢以前那油漆斑驳的木窗框,衬着外面蜿蜒而上的爬墙虎和随风摇曳的槐树叶子,特别有味道。

算一算,自己来军报正式工作快一年了,工作还算顺利。

当然军报也是一个小社会,该有的那些明争暗斗一样不少。

叶想尽可能地让自己专注于工作,离那些权利功劳纠纷远些,可有时候相要坚持出淤泥而不染,实在太难。

叶想看过一篇文章,说是想让人感到绝望的方式有两种,一个是心灰意冷,一个是踌躇满志。

前者不难理解,后者当时实在想不明白,可等叶同学正式进入军报开始工作之后,她没用多久就明白了。

别的不说,就这一个稿子,除了自己的名字,还得有XX大记者、老记者的名字,而且必须放在自己前面。

现在可好,还得加上一个刘主任的名字。

军报嘛,看的就是谁发表的文章多而且质量好,很多人早就不下一线采访了,但是大名依旧见报,越是重要重大的报道,越能看见他们的名字,这就是所谓的潜规则吧。

摇了摇头,叶想拿起稿子翻看了一下刘主任给修改的地方,越看越无力,就算他改得狗屁不是,可自己还是不能一点儿不用。

可恶的神龟!叶想喃喃骂了一句。

你这是在骂谁啊?林燕的笑声突然在门口响了起来。

叶想一扭头,看见林燕正站在门边微笑,看见叶想回头,她敲了敲开着的门。

叶想一看表,你不是说五点到吗,怎么这么早?林燕溜达了进来,有人请吃饭我还不早点儿来?学校食堂都快把我吃伤了,从礼拜一就等着你这顿大餐呢!清华的食堂水准绝对跟教学水平相逆!切!叶想笑着示意她坐下,自己起身去给她倒水,你说话的口气听着跟佳佳似的!林燕笑嘻嘻地接过杯子,佳佳前天还给小朱打了个电话呢,说是工程年底就完工了,她准备回来探亲过年!真的?叶想惊喜地笑了,那可太好了!如果说当初让鲁佳和刘刚见面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那后来鲁佳绝对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谁都不知道她报名参军的部队居然是工程兵部队,而且从刘刚那里回来之后,她特别请求分到那支部队,并且如愿以偿。

她现在和彭戈、刘刚在一起服役。

大家都玩笑说:咱们还傻了吧唧地牵媒搭线儿呢,人家鲁大侠早就暗渡陈仓了。

对了,刘刚是不是一起回来啊?叶想又问。

嗯,她没说,不过——林燕拉了个长声,做了个你知我知的鬼脸儿。

叶想一笑,那彭戈呢?他回来吗?还不知道呢,争取吧。

你先忙你的吧,我等着你。

林燕笑着指了一下那篇稿子,怎么样,稿子不顺?刚才一进门就看你龇牙咧嘴的。

叶想做了个苦脸儿,把刚才的事情说了几句,……我算是服了某些领导了。

林燕呵呵一笑,这算什么?别说部队,社会上也一样。

学校按说应该很纯洁吧,好多教授还不是在学生发表的论文上署名,其实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再说有了人家的名号才更值钱啊!反正我就那不值钱的!叶想扁嘴哼了一声,林燕不禁莞尔。

她低下头喝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噗地就笑了出来,嘴里的水一下子喷到了叶想的稿子上。

哎哟!叶想大叫一声就赶紧抢救,就算我这稿子不值钱,你也不能这么毁啊!对不起,对不起!林燕一边咳嗽一边道歉一边拿卫生纸帮着擦。

叶想拿眼斜她,你真的不是故意的?林燕呵呵一笑,当然不是,我就是突然想起昨天上课的事儿了。

我们教经济概论的周大平教授是山东人,刚从美国讲学回来,挺能白活的。

昨儿不知怎么说起电子邮件跟经济发展的联系了。

说到这儿,林燕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然后呢?看林燕乐得不行的样子,叶想催促着,自己也忍不住咧着嘴乐,虽然还不知道有什么可乐的。

后来就说起美国新出的一种电子通讯方式,他说他也注册了一个。

他没写出来之前,我们全班同学都听傻了,就是周大平埃特后头没有点COM!最后一句林燕用山东口音说。

啥COM?叶想问。

后头没有点COM!林燕笑着重复了一遍。

叶想纳闷了,琢磨了一下问:什么邮件后面都得有点COM啊?看叶想一头雾水的样子,林燕笑得东倒西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用手蘸着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词。

叶想歪头一看,噗!她也喷了,那上面写着:Hotmail.com。

哈哈哈……两人正笑得肚子疼,一阵电子音乐声响起,节奏简单僵硬。

叶想一边揉肚子一边笑问:你配BP机了?林燕抹着笑出的眼泪说:你反应可真快!好多人听见这声音都不知道是什么呢。

说完掏出一个摩托罗拉BP机看了一下说:叶子,我用一下电话。

叶想点头示意她自便,然后拿过那个BP机翻看,上面的摩托罗拉商标还真挺让她怀念的。

现在BP机已经开始流行了,军报也有不少人腰里别着一个成天B过来、P过去的,而大街上已经有人拿这个大砖头开始移动说话了。

叶同学自然敬谢不敏,再过三四年就有小巧手机满天飞了,她才不受这个累呢。

喂,是我,我在军报这边呢。

嗯,嗯!林燕用口型说了句周干事,叶想一笑,知道是彭司令的生活秘书,也就没放在心上,低头开始看稿子。

一想起刚才的笑话,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一边看稿子一边扑哧地笑。

你说什么?!林燕突然低喊了一声,叶想抬头看去,林燕脸上早没了笑容,眉头紧锁,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说完她挂上电话,木然地看着叶想说,彭骋出事儿了。

脸上笑纹还没扯回来的叶想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她迟疑地问:你说谁?等打车赶到医院的林燕和叶想一出电梯,就看见几个小兵站在电梯外面小声说着什么,人人都一脸严肃。

林姐!一个小兵看见林燕出电梯就赶紧跑了过来。

小张,阿姨她们呢?彭骋怎么样了?林燕一边急走一边问。

首长和阿姨都在病房外面的会客室里,你跟我来,彭大哥还在昏迷中!小兵飞快地说了一句,就带林燕往里走,叶想跟在他们后面。

高干病房这边很安静,人人都跟被按了静音键似的,要是看见个两毛三小心翼翼地帮着倒痰盂,那也不算新鲜。

没走多远,周干事就迎了上来,他先对林燕低声说了两句,林燕点头进了意见病房,他这才对叶想点点头笑说:叶想,你也来了,叶副军长和阿姨好吗?他们很好,谢谢。

叶想礼貌地回答,然后犹豫着要不要进病房。

周干事正想开口,就听见病房里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哭泣,声音中的痛苦让叶想心里一拧。

到底怎么回事儿?叶想示意周干事到一边去说。

事故,一个突发事故。

在进行常规训练的时候,彭骋的降落伞和一个新兵的伞被风绞到了一起。

为了保护新兵,彭骋毅然割断了自己的伞绳,可留给他打开备用伞的时间太少了,虽然万幸被棵大树拦了一下,还是有多处骨折,而且头部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

医生说他颅内有淤血压迫着神经,动不动手术,都有极大的危险。

叶想听周干事说完之后,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自己虽然因为白天鹅的关系跟彭骋没有深交,但是这样一个英俊又优秀的年轻军人,难道就这样……叶想用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多想。

看来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好在明天周末。

叶想跟护士说想打个外线电话。

因为来这里看病或探病的人,在部队都是有身份背景的,所以小护士挺客气地说自己这边都是内线,去608打吧,吴医生在和首长做汇报,现在应该没人。

按照小护士的指点,叶想左拐右拐找到了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看不出有人没人,叶想正琢磨要不要敲门呢,一个女声从屋里飘了出来:你怎么会来总院?那声音有些嘶哑,带着疲惫,但叶想还是一下子听了出来,是白天鹅。

虽然有点惊讶,但是彭骋进了医院,她的出现也是理所当然的。

叶想跟她没什么好说的,转身想走,可后面那个男声,却让她僵住了脚步。

我来办点儿事,你来这儿干吗?孙国辉问。

叶想步子禁地咬住了嘴唇,有多久没听见老虎的声音了,快三年了吧?恍惚间就听见白天鹅把彭骋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是这样……不过医生不是说有机会吗?总院的医疗水平很高,他们一定会尽力的。

你不要放弃。

孙国辉沉声说。

放弃?白天鹅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国辉,从我放弃你的那天起,我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放弃了。

孙国辉没说话,白天鹅又说:你不必用那种表情看我。

同情我?可怜我?还是蔑视我?!因为我嫌贫爱富攀高枝,现在遭报应了!白天鹅的声音越发尖锐,叶想忍不住后仰了一下。

屋里的孙国辉不知什么表情,只能听见白天鹅情绪激动的喘息声。

玉敏,你冷静点儿。

选择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是你的自由,我们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孙国辉好像话里有话,叶想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头,再说,我相信彭骋他一定挺得过来。

而且……说到这儿孙国辉好像迟疑了一下。

而且他是真心对我好,如果我现在放弃他,就猪狗不如是吧?白天鹅淡淡地说。

见孙国辉不搭腔,白天鹅突然笑了起来,那声音简直让人无法形。

叶想觉得自己摆弄文字也有一段时日了,却没法找出一个词汇来描述她的笑声。

悲伤?嘲讽?无奈?压抑?王玉敏……孙国辉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你放心吧,我不会放弃他的。

就算一开始我是动机不纯,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也有了深厚的感情,我真的爱他……再说,如果我现在放弃他,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彭司令他们不计较,也有的是想拍他们彭家马屁的人来收拾我……人生就像赌博,筹码放下,就已经不能再反悔了!说到最后白天鹅的声音近乎苦涩。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亦然,这话果然没错。

叶想摇了摇头,想过好日子并没有错,只是那应该是靠自己的努力和真心,谁也没有开天眼,难道能靠着算计得失过一辈子?那你好自为之吧。

孙国辉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不想多说什么了。

我会的,白天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已经对不起你,就再不会对不起他了!你没有对不起我!孙国辉说了一句。

他声音很平和,叶想能感觉到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叶想正准备离开,就听见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吴医生,我们先把片子拿过去给何教授看一下吧,那片子?一个温和的声音问。

就放在我办公室呢,请跟我来,显然是那个吴医生。

这时孙国辉正好推门出来,他跟叶想打了个照面,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叶想,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正在办公室抹眼泪的白天鹅也吓了一跳,发现是叶想,她的表情不自觉地武装了起来,不再悲伤,而是淡漠加一点点傲气,一如从前。

叶想发现白天鹅瘦了也黑了,虽然依旧漂亮,却有了一点儿沧桑的感觉,那双漂亮的眼睛红肿不堪,就连肩膀上那金黄色的肩牌也显得暗淡无光。

叶想礼貌地冲白天鹅点了点头,然后悄悄吸了一口气才看向孙国辉,他正目光灼然地看着自己,依旧是皮肤黝黑,嘴唇紧抿,表情却更加严肃。

王参谋,就是……后面的话没说完,走过来的吴医生就愣住了,你们是……叶想?跟过来的王参谋先叫了一声,他当然认识叶想。

看了一眼孙国辉之后,王参谋扫了一眼办公室,也是一愣,小王,你怎么在这儿呀?啊?王玉敏从看到王参谋那一刻起,就手脚冰凉。

他是彭司令的亲信,彭骋有一次曾笑言:我家的事儿就没有王哥不知道的。

虽然她只是无意间碰到了孙国辉,可眼前这个状况要是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不止是尴尬了。

报告首长,我是XX师英雄团装甲侦察营副营长孙国辉!孙国辉一个立正敬礼,因为王参谋是个中校。

一听他的名字,王参谋微微一皱眉头,他曾经帮彭司令调查过王玉敏,孙国辉的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王玉敏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结了冰。

虽然彭骋从来不说,但自己总是觉得彭家人一定知道些什么,这几年自己尽心尽力地工作,在大西北吃风喝沙、谨小慎微,就怕彭司令夫妇不满意,同时还要忧心于莉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好在彭骋一直不为所动,今年春节的时候彭骋还说,彭司令夫妇那边有所松动,自己以为终于要苦尽甘来了,可没想到彭骋却出了事故。

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自己就没有一天好过,为彭骋也为自己的将来担忧。

王参谋,我陪燕子来的,想给家里去个电话说晚点儿回家。

护士说608能打外线,我找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到师姐。

叶想的声音突然传进了正不知所措的王玉敏的耳中,王玉敏一怔。

叶想这话说的很有技巧,是实话没错,但让人感觉她先碰到了自己,并没有孙国辉什么事儿。

这样啊,辛苦你跑这一趟。

王参谋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孙副营长,那您是找我吗?吴医生问了一句。

您是裴主任吗?孙国辉问。

裴主任呀,体检的事儿吧?他的办公室在618,我这是608,您走错了!吴医生微笑着指了指右边。

谢谢您!孙国辉点头道谢,然后给他们又敬了个礼,那我先走了。

经过叶想身边的时候,孙国辉忽然对她点了点头,表情温和,叶想下意识回了一笑。

吴医生,那我们赶紧拿片子吧。

王参谋对吴医生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又对王玉敏说:小王,上海请来的那位脑科专家何教授,已经到了。

真的吗,太好了!王玉敏的喜悦绝对发自内心。

叶想打完电话回到病房,正好林燕焦急地走了出来,叶子,你通知小朱没有,她不会还在饭馆傻等咱们吧?她也没呼机。

坏了,着急出来早把她给忘了!叶想一拍脑袋。

这样吧,你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先去跟阿姨打声招呼再去通知小朱,回头要是有事儿的话我给你电话。

林燕想了想说。

也好。

叶想点头,跟着她进了病房。

登出了病房,叶想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向来雍容高雅的彭夫人是一脸的憔悴,彭司令好像一夜之间多了很多白发。

彭骋在ICU,叶想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觉得视野里一片苍白,天花板、纱布还有他的脸色。

叶想暗自为他祈祷,就算找白天鹅是个错误,也没道理报应在他身上。

劝回了要送她出门的林燕,临走之前叶想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下,不知道孙国辉来医院有什么事儿,体检?不会他的身体也出了问题了吧……呸呸!叶想暗骂了自己一句乌鸦嘴,匆匆忙忙地去找小朱。

找到小朱跟她说明之后,自然也都没了吃饭的兴致。

小朱干脆辉学校赶一篇论文,叶想坐着公共汽车回了家。

一路上,孙国辉、白天鹅还有彭骋的脸交替出现,弄得叶同学头大无比,还差点儿坐过站。

一进门叶妈妈就问:你不是说晚回来吗?燕子让我先回来了,说是有事再找我。

叶想把书包扔在了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是吗,彭骋怎么样了?叶妈妈关心地问,你爸爸说彭骋刚送进总院,也不让我去看,说人家正心烦呢,别去凑热闹!是啊,肖阿姨憔悴了不少。

彭骋头部有淤血,压迫神经,有一定危险。

叶想转述了一下周干事的话,叶妈妈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叶想赶紧安慰说:哎,妈你别哭啊。

我回来之前,一个脑科专家刚到,听说特有水平。

再说彭骋是司令公子,那些医生自然会竭尽全力,而且吉人自有天相,彭骋肯定没事的。

也对。

叶妈妈赶紧点头赞同,好像这样彭骋就会没事似的,回头我先给你肖阿姨大哥电话再说。

嗯,我爸呢,还没回来?叶想来回活动着自己僵硬的脖子。

回来了。

叶妈妈一笑,跟小晃在书房说事儿呢。

啊?叶想就听见自己脖子嘎巴一声,林晃回来了?瞧你高兴的样子,小心点儿!叶妈妈笑嗔了她一句,伸手过来帮她揉。

他怎么来了?叶想好奇地往书房方向张望,叶妈妈摇头,好像是说有事儿临时请假的,你爸爸一回来就把他叫进书房了。

哦。

叶想琢磨着,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如果是公事,那应该在部队说,如果是私事……想想,你先去楼上换身衣服。

医院那地方不干净,细菌多。

叶妈妈说着摩挲了一下女儿的头发,快去吧!叶想上楼先去洗了把脸,又梳了头,回到自己屋正想换衣服,突然一个强壮有力的手臂就从背后把她抱了起来,哎呀!叶同学一声尖叫。

楼下正抽烟的叶师长差点儿没把嘴里的烟给咬断了,他瞪着楼上,什么毛病!叶妈妈和警卫员小牛偷偷地笑了。

放开我啦!叶想扭股儿糖似的挣扎真,林晃紧紧抱着就是不松手。

他把头埋在叶想的颈窝里,叶想就觉得一股股热气喷得自己直痒,缩着脖子笑说:痒痒死了。

臭狐狸,再不放手我可叫解放军叔叔上来收拾你了!林晃扑哧一笑,稍稍松开了手,把叶想转了个个儿,抱着她坐在了床上。

叶想刚要矫情几句,一看林晃的脸色,忍不住一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好像几天没睡似的。

说完轻轻摸了一下林晃的脸庞,手感有些粗糙。

林晃握住她的手凑在嘴边一吻,然后笑着说:这几天工作忙,又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就没休息好。

叶想耸了耸鼻子,是够忙的,都没功夫洗澡了吧?一股子汗酸味儿。

林晃侧头闻闻自己,我怎么闻不见。

人家是久居兰草之室而不闻其香,你这是……叶想话没说完,林晃咧嘴一笑,是吗?那我好好闻闻兰芝之香!恢复一下嗅觉!说完就把头埋在叶想的脖颈里,用下巴上的胡茬儿使劲蹭,弄得叶想连笑带叫的。

两人亲亲密密地折腾了一会儿,叶想用手指拢了拢头发,说吧,怎么突然回来了,你那边不是说新兵来了之后忙得要死吗?林晃抱着叶想摇了摇,想想,咱们手里现在有多少钱?嗯?叶想一愣,话题怎么转到存折上去了。

虽然纳闷,叶想还是迅速估算了一下,然后告诉林晃大概数额。

从林晃跟叶师长明说要娶叶想的那一年起开始,他的工资什么的就一律上缴了,说是老婆管钱,天经地义。

两人这几年也攒了些钱,当然是为了结婚用。

想想,这钱我有用,明天你给取出来行吗?林晃琢磨了一下才说,带了点儿小心翼翼。

当然行,不过能告诉我理由吗?叶想挺痛快地点头。

这几年基本都是在部队活动,个人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多,叶同学的经济头脑和金钱欲望都退化了不少。

我一个战友家里出了点儿事儿,急需用钱。

林晃皱眉说。

哦,那这些钱够吗?这也没多少。

叶想随口问道。

那年月当兵的能挣几个钱,叶想又是去年才开始有工资的,所以几年下来,那存折上的数字看起来还是清汤挂面型的。

林晃摇了摇头,能给多少是多少吧。

看样子他跟你关系不错啊,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儿。

叶想伸手去帮林晃按摩太阳穴,林晃极享受地叹息了一声:还是有媳妇好啊。

少拍马屁!叶想手重了点儿。

林晃咧嘴笑了笑,又说:以前总觉得当兵的跟钱没太大关系,等事到临头才知道什么叫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啊!叶想笑说:这回好了,这钱一给,咱们也一夜回到解放前,一穷二白了。

林晃咂巴咂巴嘴说:还真是,你说要是再有什么事儿需要用钱可咋办?叶想挠了挠头说:纳尼只能把我卖了,然后我再跑回来,凭咱的武装越野能力,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扑哧!林晃喷笑了出来,一把抱住叶想就啃了下去。

叶想被啃得神魂颠倒之际,还记得问:您这钱到底是借还是白给啊?她知道部队里好多人对兄弟情分看的比什么都中,这钱很可能是一去不回头了。

林晃一咧嘴,我倒是想白给呢,人家本来连借都不肯,非要自己硬扛,这还是我跟他干了一架他才要的。

哈哈!叶想乐了,谁啊?这么牛,借钱还得人求着?是老虎,他家里有事儿,需要用钱。

过了会儿,林晃轻声说了一句。

叶想的笑容顿时卡住了……想想,钱我前天已经给他了。

对了,这些钱是哪里来的?那天我一看汇款数额吓了一跳,你不是真把自己给卖了吧?林晃又高兴又疑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叶想笑嘻嘻地说:是啊,卖给别人当媳妇了,你怎么办啊?林晃嘿嘿一笑,纳尼跟那买主说一声,咱买一送一,我这儿还一陪嫁的呢,身强体壮,让他一起带走!哈!叶想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想想,部队就要集合了,等我抓个空再给你打电话。

谢谢你,还有,我爱你。

最后一句林晃压低了声音。

电话这边的叶想脸一红,含糊应了一句:知道了,你忙吧。

说完等林晃挂上了电话,她才挂。

提到借钱的那天,林晃吃过晚饭就赶回部队了。

叶想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出门取钱的时候,叶妈妈被她脸上两个大黑眼圈儿下了一跳。

叶想只好大概说了一下情况就想走,没想到叶妈妈叫住了她,然后跟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个存折来。

一看上面的数字,叶同学的眼珠子差点儿没突出来,可眨巴了半天眼睛,那些数字也没长个翅膀飞了,依旧大咧咧地趴在存折上炫耀着自己的金光闪闪。

叶同学的脑筋立刻歪出十万八千里,自己家里虽然吃喝不愁,可要弄出这笔钱来,除非是叶师长贪污受贿喝兵血了。

叶妈妈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丫头想岔了,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明了钱的来路,就一巴掌把叶同学扇出了家门。

叶想一路傻笑地去了银行,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三年前说炒股的事儿,老妈居然背着叶师长干了,而且赚了。

等到了银行,眼看着那钞票飞舞,叶同学那嘴巴咧得跟瓢似的,两眼放绿光,心说这世上一大爽事,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银行工作人员一边数钱一边瞄着叶想,要不是她又存折和密码,光看她那样儿不像是来取钱倒像是来打劫的!呼——想到这儿,叶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勺。

那笔钱一定能帮上孙老虎吧,这两天一直在想,也许老天爷安排自己走这一遭,就是为了让自己帮他这一次的,顺便再拣只狐狸回家。

如果是这样……叶想笑了,咱值了。

铃……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下了叶想一跳,她赶紧拿起电话,喂,你好。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嘈杂,好像在车站一类的地方,却没人说话。

喂?哪位?叶想提高了点儿声音,请说话!那边那个人还是不说话,只是隐约有呼吸声传来,叶想突然明白是谁了。

叶想只觉得自己心口一烫,好像热血一下子都涌向了那里。

她已经听林晃说了,为了能多挣一些钱,孙国辉报名参加了维和部队,因为那里有特殊津贴,赚钱会多一些。

他政审文化考试还有体检都合格了,人已经离开英雄团去某部集合,经过培训之后,就会被派到非洲某战乱之地待上三年,负责保护当地的医疗队和侨胞。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在杂乱的声音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孙国辉,你电话打完了吗?咱们就要集合上火车了!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电话里传来,有些气喘,好象是跑过来的,叶想从没听过这个声音。

卢芳,小孙,你们俩快点儿,队长开始清点人数了!一个男人又喊了一句。

你保重!叶想轻声说了一句,这是一声急促的哨声响起。

谢谢,再见,想想……孙国辉哑声说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上了。

听着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叶想愣了半晌,眼睛有些模糊,揉了揉眼睛她才微笑着对话筒说了一句:再见,老虎……我的天哪,还要爬多久啊?热死了!叶想向上张望着,那台阶仿佛望不到头儿似的。

想想,马上就到了,我听战友说,那上面的风景特别好。

林晃笑着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叶同学老实不客气地开始狂饮,今天的气温怎么这么高!五一刚过,战备轮值结束的林晃请了两天假,说是要带着叶想去踏青。

其实两个人都有出来放松一下的意思,对于林晃而言,能帮上孙国辉,他从心底里高兴,叶想亦然。

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彭骋的手术很成功,人已经清醒了,现在需要的就是仔细调养。

他还年轻,只要休养得好,还可以重返部队的。

听林燕这么说的时候,叶想除了为他高兴,也暗想,看来白天鹅这回赌赢了。

那上面有什么好的啊?叶想慢悠悠地喝着水。

林晃一脸笑容,用袖子帮她抹额头上的汗,上面有座寺庙,明代的,供奉的好像是药王神什么的,好多生病的人都来这儿拜佛求神,听说很灵。

说完他一把拉起叶想,不许偷懒,继续行军!叶想被他扯着前行。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后来叶想懒得走,就提议猜拳,谁输了,就负责背着对方爬一段,反正那石阶也不陡。

结果叶大小姐连耍赖带撒娇,基本上都是林晃背着她走。

眼瞅着庙门近在眼前,叶想又猜输了,林晃一脸看你再找什么借口耍赖的表情,叶同学大方地一挥手,来吧,我背你直达庙门!林晃笑嘻嘻地说:真不容易,可算轮到我了。

来了啊!说完就背着个大包(都是叶同学要吃的零食)蹿了上来。

哎哟!叶想被压得叫了一声,看你没变胖啊,怎么死沉死沉的!林晃特得意地说:咱这叫腱子肉,不显眼但压秤!腱子肉?我看你是五花肉吧!叶想翻了个白眼,抱着林狐狸的两条长腿开始往上爬。

看叶想爬了十几阶之后就开始喘粗气,林晃故意摇头晃脑地说:要坚持啊小叶同志,坚持就是胜利!统共也就七八十级台阶,叶想走得这叫一个艰难。

没办法,这狐狸身高腿长,叶想背着他不好使力,很别扭。

最后她干脆放开了他的腿,就抓着他的手臂往上拖着走,跟背伤兵似的。

林晃两条腿也不怎么用力,就在地上拖拖拉拉。

摇摇晃晃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就剩十几级台阶了,叶想停下来喘了口粗气,准备一鼓作气,直冲庙门。

林晃趴在叶想的背上时间长了也不好受,要知道叶同学的身材也算是比较骨感的了,他的胸部被叶想后背的斧头硌的挺难受,就说:想想,瞧你累的,要不你别管我了,把我放下吧。

叶想说:不行,说好背你上去的,咱说话算话!林晃苦笑,在叶想背上蠕动了一下,我这前胸都疼死了,你还是放下我爸。

叶想乐了,你刚才不是打死都不下来吗,现在觉得难受了?没门!叶同学回头特温柔地说:亲爱的,坚持一下,就到庙门了!然后故意慢慢地走,最后终于磨蹭到了庙门口。

叶想喘着大气还没来得及撒手呢,两个看起来是来爬山锻炼的老太太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满头大汗的叶想和被硌得龇牙咧嘴的林晃,然后其中一个特真诚地说了一句:姑娘啊,我们刚才都看见了,瞧这小伙子难受成这样,这有病还得去医院瞧,可不能光拜菩萨!叶想:……林晃:……三十七、明天我要嫁给你啦长江,中华民族的生命源泉,她用自己蜿蜒的身躯,润泽了多少干涸的土地,哺育了多少中华儿女。

如果你能顺着她的源头而下直至入海,那么沿途就是 中华民族生息的一个浓重缩影。

这句话叶想一直很有印象,那是考上高中的时候,跟父母一起去三峡旅游时,导游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豪。

因为那是唯一一 次一家三口外出旅游,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小叶啊,你准备一下吧,现在咱们部门的青壮年都出动了,本来不想让你们小姑娘过去的,可人手实在不够,所以……主编皱着眉头说。

明白,我 随时可以出发!叶想一个立正。

主编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时桌上的两部电话又响得此起彼伏,他摆手示意叶想可以走了,自己回身去接电话,喂,啊,首 长,是我!请您指示!叶想把办公室的门给他关上。

水火无情……叶想脑海中不断地翻滚着这几个字。

当年自己身在北京,对于这场洪灾并没有切身体会,只是看新闻报道,知道当地人民的生命财产受到了 很大的损失,而部队英勇奋斗,涌现了很多可歌可泣的英雄好事。

但那个时候毕竟新闻稿件受限,所以很多事情并没有报道,现在看了内参之后,叶想才知道事态有 多严重。

狂暴的洪水从6月初开始冲击沿途河岸、堤坝,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很多村庄、城镇都是低于水平线的,一旦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报社里的男同胞们 基本都被派去洪水前线采访报导,听小夏说,好多记者都只能在休息间隙采访,然后一旦有抢险任务,他们也会冲上去帮战士们背沙袋、扛麻包、加固大坝,个别身 体弱的记者甚至因为太辛苦而晕倒在大坝上。

叶想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电话就响了起来,军人的命令永远简洁有力,不容置疑,两个小时后大门口集合出发!呼——叶想做了一个深呼吸,抓起电话先给林燕打了一个,托她照顾一下自己母亲。

没办法,叶师长已经奉命带部队去第一线了,那其中也有林晃,叶妈妈为此日夜忧心忡忡,可现在自己也要上去了,真不知该怎么跟她说。

叶子,你千万小心!注意安全,还有卫生,不要随便喝水,千万别逞能!还有……林燕的声音都变了,她是部队子弟,知道的消息远比普通市民要多。

原本有些紧张的叶想倒笑了,燕子,我知道,这些部队早就给上过课了,你放心吧。

我妈就拜托你了,你和小朱有空就去陪陪她,我和我爸都不在家,我怕她胡思 乱想。

我就不给小朱打电话了,说得越多,心里越没底。

我知道,你放心吧,阿姨就交给我了。

你一定要小心。

说不定你还能碰到我哥呢,那也算得上是战地情侣了。

林燕镇定下来,还开了句玩笑,又紧着嘱咐了叶想几句才挂上电话。

叶想决定先回宿舍去收拾行李,等临走的时候再跟老妈说一声,以免说得时间越长彼此越难受。

叶老师,你也要去前线吗?看见叶想背着行李往外走,一个正在执勤的小战士忍不住问,他就是一开始给叶想升辈分叫姥姥的那个。

是啊,小 黄。

叶想笑着点点头。

小战士一脸的激动,?叶老师,我真羡慕你,我们也特别想去前线战斗!旁边几个小战士也都是热血沸腾的表情。

叶想还没来得及回 答,一个老记者快步走了过来,小叶,你也是三批的?正好咱们一起走。

叶想只能冲他们摆摆手,几个小兵不约而同肃容立正向她敬了一个军礼。

追上了那个老记者后,叶想不禁想起一位将军说过的话:身为一名军人,为国流血牺牲是我最好的结果。

但这世上不再需要军人出现却是我最大的愿望。

妈,就这样,我马上就要出发了。

抽空我会给您打电话的,有事儿您就找燕子和小朱。

您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担心我,我会保护自己安全的。

叶想说到最后喉咙越发干涩,语调却还是保持轻松。

想想,注意安全,妈妈等你回来,妈妈为你骄傲!叶妈妈的声音温柔又平静。

挂上电话之后,叶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母亲的温柔、体贴、包容、忍耐让她心里酸酸的。

那个老记者安慰地拍了拍叶想的肩,这是我们的工作。

叶 想~抹眼角,周老师,您跟家里说了吗?我媳妇已经跟着医疗队上前线了,儿子放在他姥姥家。

这小子才不管他老子去哪儿呢,一听说我出长差,高兴坏了, 说这回暑假可没人管了,还喊万岁!看着周记者学他儿子高喊万岁的样子,叶想终于乐了。

空气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也许是下水道里的污水也被冲上了路面。

她和老周被分到这个新兴城市进行战斗,叶想坐在吉普车里,也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咦,怎么这么多人?周记者嘀咕了一句。

叶想往外看去,刚才还很空旷的大街上聚集了很多人,一群群地凑在一起说些什么,神情慌张。

司机是军报临时雇用的,连人带车,他已经接待好几拨记者了,这时他驾轻就熟地把车开到一个警察身旁,同志,出啥事儿了?我这车上是军队的记 者!警察还没说话,他的对讲机就响开了:各岗位注意!各岗位注意!新区决口了!所有人员把守住各个路口,任何车辆人员不得进入!完毕!叶想的脸一下 子就白了,老周眉头紧皱。

周记者,叶记者,部队就在新区那边,咱们还过去吗?司机犹豫地问。

老周看了叶想一眼,叶想咽了口干沫,嗓子撕撕拉拉地疼。

小李,先过去看看再说!要是不行,咱们再撤!老周做了决定。

好。

司机一咬牙,踩了油门就走。

司机是本地人,路很熟,他特地找了地势较高的一条路走,估计应该淹不到这儿。

可刚走了没二十分钟,几辆货车就迎面而来,错车的时候司机探头出来喊道:?别再往前走了,大水要过来了!喊完就飞驰而去。

司机刺啦一声急刹调头,也顾不上跟记者们商量了,赶紧往回跑。

可经过一条还算宽阔的马路的时候,他大叫一声:不好!又是一个急刹。

叶想的额头狠狠地撞上了椅背,正晕着呢,就听老周喊:小叶,拿行李快下车!快!叶想完全凭本能抓住自己的军用背囊和相机冲下了车。

天啊……叶想一下车就惊呆了,混浊的江水迎面而来,迅速没过了她的小腿,老周一把薅住她,将她拽进了旁边一座民房。

此处居民多是二三层小楼,所以只要不是流速湍急的大洪水,一时半会儿还算安全。

一到二楼阳台安全处,老周几乎是立刻掏出来之前报社给配的手机,开始报道,叶想也从惊慌失措中,恢复了平静,拿出相机拍照。

洪水里掺杂了许多稀奇 古怪的东西,一路东碰西撞地奔流而去,叶想发誓她至少看见了三台洗衣机顺流漂走。

一旁的司机小李信誓旦旦地说:坝上决口的肯定不止一处,不然不会淹到这 里!正当周记者想跟部队联系的时候,几艘冲锋舟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司机开始大叫并拼命挥舞着自己的手。

叶想以前看新闻,甚至自己写新闻稿件,也会这样描述:老百姓看见解放军出现就像见到了自己的亲人……叶想现在觉得,岂止像亲人,简直比亲人还亲!这几艘冲锋舟隶属于××军区救援分队的,带上叶想他们之后,沿途还救了数位市民。

一位老大娘后个白地跟叶想说:我就在家睡了会儿觉,这水怎么就上来了!刘参谋,谢谢你们了!老周跟冲锋舟上的几位军人道谢。

事态紧急,也不用客气了。

彼此敬个礼之后,大家就赶紧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哟,老周,小叶,你们也过来了,快去吧,政委在第二个帐篷里。

一个报社同事看见了他俩,招呼了一声就匆匆离开了。

叶想一开始愣没认出他是谁, 这小子在军报是出了名的报草,自己长得帅也特喜欢打扮,向来以浊世佳公子自居。

可他现在一身泥水,裤腿也挽到了膝上,小腿上黏得都是泥巴,解放鞋已经 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向油光水滑的头发,早就被泥浆裹成了一绺一绺的。

等进了帐篷,连寒暄都免了,军报第二把手立刻给两个人分派了任务。

老周是男人,被派去跟报草一起跟部队采访。

现在有大概两千人驻扎在坝上,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以防止管涌、溃坝出现。

叶想临来之前就背了不少照相的器材器具,没办法,现在还不时兴啥数码呢,哪个摄影记者兜里都揣着十个八个的胶卷儿备用。

这次的洪水规模太大了,军民投入也是前所未有的,所以军报记者们的胶卷普遍不够用,需要拍下来的人和事太多!现在这情况,也没地儿现买去!因此叶想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给记者们送胶卷还有其他摄像器材,顺便捕捉新闻、写点儿稿件,这是政委的原话。

政委也是为了她好,一来坝上不安全,再说守堤的官兵们已经出现了烂裆的现象,只要有太阳,士兵们就赶紧扒光了晒晒,叶想一个小姑娘上去也不太方便。

叶想领命而去,她也没想那么多。

生长于天然缺水的北京,叶同学这辈子第一次领教了什么叫发大水,一开始确实是紧张又害怕,可是一到了大本营,看见所有人都在为保护这座城市而忙碌着,叶想也热血沸腾了,脑子里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想赶紧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先去团部。

这边的地势比较高,因此还没有受到洪水侵袭。

沿途叶想发现,有很多妇女老幼肩背手抱着大箱的矿泉水和速食面往后面撤退。

商店基本上关门了,司机小李说:那些粮食啊,水啊,食用油啊,就脱销了。

汽车从城市的另一端绕上了大坝,还没到跟前,就看见坝上密密麻麻的绿色身影正来回跑动着,一面面红旗迎风飘扬,显示着勃勃生气。

司机只能把车停在岗哨外面,叶想干脆徒步过去,找到正在辛苦忙碌的同事,把东西交给他之后,又奔向下一个驻守点。

拖拉机、农用机车、摩托车、自行车、拉板车几乎把道路拥堵得?水泄不通,他们都是需要转移的群众,大部分的人永远失去了曾经的家园,但是人们并 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惊慌失措……叶想对着录音机说。

这时的她正在采访返回的路上,坐着冲锋舟摇啊摇的,四周都是浑浊的水泽,偶尔还有动物的尸体漂过。

同志们,上头让咱们去一趟三号区,我们一个记者受伤了,快!老周突然大喊了一声,他收起对讲机,焦急地跟操作手比划着。

等赶到三号区域的时 候,记者小胡因为伤口发炎,人已经有些迷糊了,幸好跟叶想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个刚从四军医大毕业的男孩子,他是搭便船回大本营取药的。

一到岸边,小军医先冲了过去给小胡处置伤口。

嫂子!一声叫喊吸引了叶想的注意力,她回头看去,两个小兵正在附近的大坝上冲她拼命挥手,可他们一脸泥水,根本看不清长相。

叶想心一跳,她知道林晃的部队就在附近,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这些天去了好几个点儿都没碰上,难道……?叶记者,走了!刚才还很腼腆的小军医断然发号施令。

士兵们帮着把小胡抬上了冲锋舟。

突突……冲锋舟开始发动,渐渐离开岸边。

经过大坝时,叶想不自觉地抬头往坝上看,一个泥人突然冲了过来。

林晃!叶想在心里叫了一声。

然后 就看见那个泥人抡圆了胳膊,用一个标准的投弹姿势扔了瓶矿泉水过来,叶想利落地接住了,然后冲他拼命招手。

坝上的官兵们也都用力挥手,叶想只看清了林晃因 为笑容而露出的雪白牙齿。

没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叶想回身坐好。

你熟人啊?老周问了一句。

叶想点点头,嗯。

对你可真不错,现在灾区最值钱的就是矿泉水和方便面了,尤其是坝上。

老周一笑。

叶想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那瓶矿泉水。

小胡还撑得住吧?老周又问,小军医挺严肃地点点头,报告首长,他只是炎症,我处置过了,等到了大本营再输瓶营养液就应该没问题了。

那就好,这小伙子刚结婚,蜜月还没度呢。

张班长,还有多久能回去啊?老周扭头问。

报告,还有两个小时左右。

驾舟的班长说。

又开了十几分钟,一个小兵突然叫:?哎,班长,你看那边!船上所有的人都抬头望去,一个被淹没的屋顶上有两个人正冲着这边疯狂地挥手喊叫着。

首长,您看?张班长立刻请示。

开过去!目前军衔最高的老周一摆手,冲锋舟灵巧地拐了个弯儿。

等把那对老夫妇接上冲锋舟一问才知道,青塔头是这带一个中等村?落,有上万亩田地还有果树林子,全村一千多人基本都撤走了。

这对老夫妇因为离开得匆忙,把一个收音机落下了,那是家里不多的值钱物件,非要回来取,村干部们不让,他们就悄悄返了回来,没想到被洪水围个正着。

叶想正感叹为了一个收音机差点儿断送两条命呢,小战士又发现了一个死抱着大树枝才没被冲走的灾民,就这样,边走边停,没多久冲锋舟上就坐满了。

叶想和所有 官兵都尽力腾出了位置给他们。

首长,这边好像刚过去一个洪峰,跟咱们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我估计还得有灾民!班长凑在老周耳边说。

老周皱了皱眉头……叶记者,你不能留下,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留下!张班长急了。

他说对了,刚才又接连碰到了几个灾民,眼看着他们无助又渴求的面孔,记者老周毅然下了冲锋舟,腾了一个位置出来给灾民,?自己留下等待救援。

叶想当时都傻了,似乎也曾经看过这样的报导,也曾感动过,可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时,那种触动心灵深处的感觉,还是让叶想有种想哭的冲动。

老周留下之后,那个小战士也留下了,后来年轻的小军医也留下了,到现在,冲锋舟上穿军装的就剩下了叶想和张班长。

看着跪在房顶不停磕头的妇女还有她身边的小女孩儿,叶想做了个手势阻止张班长再说下去,班长,这船上都是老弱灾民,我是军人,又不会开船,她还 带着孩子,所以只能我留下。

你别说了,胡记者需要救治,老周、小军医还有那个战士,他们也都等着你带人来援救呢!快走吧!别再浪费时间了!冲锋舟越来越远,带着那妇女的千恩万谢,还有张班长的无可奈何消失在了叶想的视线里。

天色已近傍晚,因为连日阴雨,云层遮住了阳光,四周又被洪水包围着,感觉有点儿冷。

叶想尽力地坐在高处,抱住自己,尽力保持平衡和冷静,心想别等救援没来,自己一个不小心再掉水里。

空旷,安静,只有水流过的声音,偶尔水下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这间民房,就会砰的一声,让叶想不自觉地缩了又缩。

燕子啊,我这回真不是瞎逞能,是 不得不逞能。

林晃他还在大坝上吗?听说那里管涌过两次了,也不知道这只狐狸游泳的功夫如何。

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呢?一定是守在电视机旁等着新闻联播吧。

阿嚏!叶想打了个喷嚏,刚才急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往空场一坐,身上凉嗖嗖的。

稍稍活动了一下,突然觉得腰被什么硌了一下,伸手一摸,原来是林晃方才扔给她的矿泉水。

叶想把那瓶水紧紧地贴在了脸上,微凉的瓶体却让她感到了温暖和勇气。

叶想开始唱歌给自己壮胆,先唱军歌,然后唱流行歌曲,要是当时有人听到叶同学这场独唱演唱会,一定会在若干年后发现,那些歌星们的当红歌曲,都是 剽窃了叶同学的。

唱着唱着,她四下里看看,发现这间房好像是这里的最高建筑了,自己如同坐在了一座孤岛上。

叶想忍不住苦笑了出来,心说我又不是张惠妹,为 什么要站在这高岗上?一边哼唧歌一边看表,叶想盘算着还需要坚持多久。

按说自己被留下的位置最近,如果救援应该是先找到自己吧。

也不知道其他三个人怎么样了,尤其是那个小战士。

咦?叶想突然觉得水位好像上涨了,心想是不是自己因为恐惧而产生了错觉。

再往远处看看,不对,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了沫子,隐隐有白色的水线迅速向前移动。

坏了。

叶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是洪峰!肯定是哪里决口了,又有新的洪水涌来。

叶想脑子嗡的一声,然后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周围的环境早就观察过了,除了这间房子,只有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树位置更高。

叶想知道,洪水的流速极快,一旦洪峰涌过来没过房顶,那自己就危险了。

不如趁现在水流还算平静,赶紧转移到制高点去。

没时间多想了,叶想把张班长留给自己的救生绳斜挎在肩上,用嘴咬紧了那瓶矿泉水,一狠心跳入水中,拼尽全力向那个大树游去。

她的蛙泳姿势丑陋,但 可以救命。

她刚把自己牢牢地捆在了一根粗大结实的枝干上时,洪峰已从脚下呼啸而过,一波波浪头卷着断裂的树木、房屋的残片向大树冲击而来。

撞击而起的水浪打湿了叶想全身,但好在她人还是在水面以上,之前停留的那个屋顶,早已不见踪影。

天色好像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而模糊不清,只有水流奔腾的声音敲打着耳膜,却让人觉得这声音比寂静更可怕。

冰冷的洪水不时冲撞着大树,浑身湿冷的叶想只觉得树干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但此时她已无计可施,只能抱紧树干,死死地把那瓶水按在怀中,闭眼默念着亲友的名字:爸爸,妈妈,狐狸,燕子,小朱,佳佳,还有……老虎!叶想一声大叫坐起身来。

叶想,你怎么了?坐在床边看报纸的孙国辉急忙起身察看,就看见叶想突然开始流眼泪,然后大哭。

自认能天崩地裂而面不改色的孙老虎也慌了手脚,想要安慰她吧,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帮她擦擦眼泪,却又没胆量去碰触她的脸庞。

手忙脚乱之下,他轻轻拍了下叶想的肩膀,叶想,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哭啊?他话音刚落,叶同学的眼泪和哭声跟安了开关似的,啪的一下,就停了。

孙国辉一愣,然后叶同学下一句话让他脸色都青了。

叶同学吸着鼻涕,一脸困惑地说:对啊,我为什么哭啊?医生,这孩子不会是砸到了头,失忆什么的?闻讯赶来的系主任心里直打鼓。

本来是想找些免费劳动力的,别最后弄傻了一个,那学校可就赔大发了,自己的升官美梦也全断送在了这个……教导主任瞥了一眼正在发呆的叶想。

没什么问题啊,她的各项生理指标都正常,说话逻辑思维没问题,记忆功能也没消失,连小学同学借她五毛钱没还都记得,怎么可能会失忆,您电视剧看 多了吧?女医生鲜红的嘴唇上下一碰,叶想和系主任同时尴尬不已。

这个校医是有背景的,所以对领导不是那么感冒,虽然专业水平一般,但是治个头疼脑热的还 是没问题的。

咳咳!一位上校干咳了一声,没什么事就好。

叶想同学,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军训暂时不要参加了。

你说呢,赵主任?是,是,首长说得对。

那叶想你就好好休息吧。

系主任连声赞同,边说边陪着那个上校走了出去。

那你先休息吧,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感觉就来找我。

校医说完收拾药箱也想走。

叶想犹豫着说了一句:大夫,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似 的?校医不屑地一扯嘴角,你的脑袋撞到了地面,产生了轻微的冲击。

你知不知道人的大脑非常复杂和精密啊,在你昏睡的期间大脑也在活动,就像做梦一样, 但你未必记得清!懂了吗?看医生有点儿不耐烦了,叶想不懂,也只能唯唯诺诺地说:懂了,谢谢大夫!女校医踩着高跟鞋扭回宿舍去了。

做梦?叶想只觉得自己头晕乎乎的,咝——一摸后脑勺还真有个大包。

只记得之前正在站军姿,然后被一个昏倒的胖女孩砸个正着,再然后…… 就醒了。

医生说还不到一个小时呢,可总觉得自己昏睡了很?久。

她正轻轻揉着大包,就听见外面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哎,老虎,你说这小姑娘为什么会喊你的 外号啊?喊得还挺亲,接着又哭,不是你小子背着兄弟们干了什么不该干的吧?叶想脸一红,想起刚才孙黑脸难得惊慌失措的表情,又想笑。

扯淡!赶紧滚你的吧,马上就该集合吃午饭了。

今天你带队吧?孙老虎一边回头嘱咐一边推门进来,一转回头就看见叶同学正愣愣地看着他。

孙大营长只是刚才被叶同学那一哭吓了一跳,现在自然又恢复成以往的钢板黑脸,硬得连褶子都没有。

叶想同学,我们大队长说让你好好休息。

给,喝点儿吧。

他递过来一杯水。

叶想点点头,?谢谢教官。

尝了一口,居然是甜的,蜂蜜水。

咕嘟,咕嘟……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叶想喝水吞咽的声音,叶想觉得自己越小心翼翼,这声音越响。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拿着武装带把玩的孙国辉,不免有 些尴尬。

你家里就你一个?孙老虎突然问。

啊?啊!就我一个。

我妈特相应政府号召,她老说要是搁现在,她连生都不生,省得麻烦!说到最后叶想扁了扁 嘴,做了个郁闷的表情。

孙国辉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没说话。

叶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一句:你就好了,还有个姐姐照顾!孙国辉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姐姐?我……叶想也傻了,对呀,我怎么知道的?你们这些女生还真是挺有侦察能力的。

孙国辉摇了摇头,显然以为是女孩儿之间的八卦。

昨天午休时还听她们唧唧喳喳地讨论自己手下两个长得挺帅的 排长,什么身高、体重,哪儿的人,毕业院校,腰围多少,喜好什么,那就是如数家珍,当时教导员老刘还和自己感慨现在的小丫头真不得了。

叶想干笑了一下。

孙国辉一甩皮带站起身来系上,你休息吧,我得出去看看。

说完点头就走,叶想都来不及说话,他人就没了踪影。

等到下午,叶想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跟校医打过招呼之后,就自行返回了宿舍。

炮灰们见她回来了,自然分外亲热,一边殷勤地倒水给她喝,一边谴责那个明显营养过剩的大一女生。

要说孙老虎对你真不错,见你晕倒了,抱着你就冲到了医务室!一个女生手舞足蹈地学着当时的情况。

她突然暧昧地靠近叶想,怎么样,近距离接触硬汉的胸肌是什么滋味啊?色女们顿时一阵鬼哭狼嚎。

叶想心跳加快,嘴上却笑嘻嘻地说:不如我给你两拳把你放倒,然后让孙大营长也来抱你,你亲自感受一下如何啊?宿舍里一时跟开了锅似的。

叶想原来总想着这熬人的军训啥时候才能结束啊,可真到结束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依依不舍。

军训汇报表演完毕之后,学校领导请军队领导出去吃大餐了,学生们却被要求立刻上车,准备返程。

军队领导出于纪律考虑,不希望学生和教官之间有太多的牵扯,尤其是这些女大学生,因此和学校领导商量好,军训结束立刻走人,不给他们更多接触的机 会!叶想拎着铺盖站在一旁,看小女生们哭得是天昏地暗,小教官们也都红了眼眶。

她暗暗想着,再过一个月,还有几个女孩儿会惦念这些跟她们同龄却远比她们过 得艰辛的小兵们呢?叶想。

孙老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叶想一个转身,发现向来一身迷彩的孙国辉今天居然穿了常服,金黄色的肩章,鲜红的帽带,笔挺的军服,衬得他越发英武。

有的男人天生就是个军人,孙国辉就是。

再见!孙国辉伸出了手来。

叶想赶紧放下行李伸过手去,她微凉的手立刻被一只温厚的大手包住。

叶想,上车了!同学招呼了她一声。

孙图辉放开了手,顺便提起叶想的行李把她送上了车。

?大巴缓缓开动,车上的学生们不顾寒冷,都从车窗里探出身子拼命地招手,教官们一律立正敬礼,目送学生们离去。

叶想忍不住也贴在玻璃上往外找寻着,孙国辉正肃立在一位上校的身后,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孙国辉挺胸抬头,手臂上抬,向叶想敬了一一个标准的军礼!叶想一到家,就看见老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气,老爸听见门响,拿着锅铲就跑了出来,哎哟,我的宝贝女儿回来啦!他话音还没落呢,老爸!老妈,呜……叶同学就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把叶爸爸吓了一跳。

原本还想讽刺几句肉麻的叶妈妈,也被吓到了,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半个多月没见的女儿。

没什么变化啊,?受伤了??没有。

叶同学 摇头。

那你受欺负了?还是摇头。

那你哭什么呀?!叶妈妈的声音高了两度。

我也不知道,见了你们就是想哭。

叶同学一脸的委屈。

叶爸爸笑了,闺女是想咱们了!叶妈妈翻了个白眼,才两星期?就至于这样?都是你惯的!吃不了一点儿苦!是,是,都是我惯的!叶爸爸笑眯眯地承认,然后等叶妈妈离开一段距离之后,他悄声在叶想耳边说:我惯我乐意!扑哧!叶想乐了。

时间匆匆又过去了两个月,叶同学已经正式成为了某公司的所谓白领,天天早起晚归地挤地铁,为了生活而奔波着。

叶想发现自从军训回来之后自己多了一个毛病,不论在哪儿,总是会不自觉地注意到那些跟绿军装有关的人和事,有一次在超市,差点儿把人一小兵给看毛了。

呼……累死了。

怪不得总说要打倒资本主义呢,实在拿劳工不当人!叶想一下班就瘫在了沙发里。

叶妈妈伸脚踢了她一下,换衣服去!一身的汗,往哪儿蹭呢!正在做饭的叶爸爸探出头来说:怎么了,闺女,又被洋鬼子欺负了??叶想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往自己屋里走,爸我跟你说,怨不得人家说比敌人更可恶的是汉奸,我们那个洋鬼子老板倒还好,可就他手下那二鬼子特德行!不就拿了个绿卡吗,一天到晚以为他高人一等似的,从来不拿正眼看人,也不怕得斜视!叶爸爸哈哈一乐。

想想,明天周六,你跟我出去一趟。

吃饭的时候叶妈妈突然说。

干吗呀,我不想逛街,我需要休息……叶想惨叫着说。

叶妈妈才不吃她这一套呢,你现在就可以去休息,明天跟我走!第二天上午,叶想就被叶妈妈拉了出门,叶爸爸自己出去钓鱼了。

老妈,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叶想挺纳闷,老妈打扮了不说,还不让自己穿牛仔裤。

叶妈妈也不理她,带着她上了公交倒地铁,最后来到了位于西四的砂锅居。

叶想笑了,老妈,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请我吃老字号啊?叶妈妈一笑,是啊,所以你就跟着来吧!说完率先走进了饭馆。

叶想也没多想,有得吃就吃呗。

刚跟着服务员进门,就听见一个高昂的女声招呼着:这边!叶想循声看去,一个急刹就站住了,那个冲她们招手的胖阿姨倒没什么,可旁边那个西装革履的黑脸,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哧哧……叶想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地笑。

套上西装的孙老虎也没了往日的威风,怎么看怎么别扭。

真没想到,今天老妈居然拉她来相亲,更没想到,相亲的对象居然是孙老虎!我很可笑吗?孙国辉忍无可忍,瞪着眼问。

嗯,是挺可笑的!?叶想挺认真地点点头,可眼中都是笑意。

不知是因为离了部队的环境,还是因为他没穿军装,或者因为现在是相亲者的身份,叶想非但不再怕他,甚至还敢调侃两句了。

孙国辉瞪了半天眼叶同学也不怕,他没辙地吐了口气,喃喃地骂了一句:该死的老刘,还说什么穿这个好!没想到我第一次相亲的对象竟然是你,真巧!叶想笑呵呵地说。

从开始一见面,她就觉得一切都跟笑话似的。

你之前不知道是我吗?叶想好奇地 问。

知道啊。

孙国辉说。

知道是我你还来?叶想又问。

就是知道是你,我才来的。

孙国辉淡淡地说了一句。

叶想脚步一滞,孙国辉调转眼光看向她,叶 想就觉得自己的脸,忽地一下就烫了。

两人默不作声地沿着护城河走了半天,孙国辉突然开口说:叶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很熟悉。

我不是说这些话讨好你,而是真心话!孙国辉的表情很严肃。

叶想点头表示相信,这个大黑脸确实不是什么会花言巧语的人。

孙国辉仿佛下定了决心,要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他站住了脚,叶想也只能站住;他挺胸抬头,叶想也下意识地跟着挺胸抬头,两人一起在护城河边上拔军姿。

我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她嫁给别人了,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不是你们私下里传的什么我刚刚被甩。

说到这里,孙国辉微微一笑。

叶想倒有点儿不好意思,原来学生们私底下的谣言八卦,这些当兵的都知道。

为什么分开?叶想脱口而出,然后才觉得自己有点儿唐突。

孙国辉倒不太在意,我从军校毕业下部队以后,大家联系就少了,后来她跟我说喜欢上了别人,然后就分了。

她现在过得不错。

说这番话时,孙国辉的表情很坦然。

叶想不禁有点儿欣赏,是个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

我之前一直在外省服役,刚调回北京半年。

至于家里的情况,刚才吴阿姨说得挺清楚了,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明白就问我,我知无不言!孙国辉跟向首长做报告似的,叶想又好笑又尴尬。

这当兵的是不是都像他这样直来直去啊,也不管对方什么感觉。

了解情况并不代表我愿意和你相处啊。

叶想哼唧了一句。

孙国辉?表情倒柔和了些,我知道一开始你很讨厌我,我不太会讨女孩儿喜欢,而且我喜欢你跟严格训练是两回事!叶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孙国辉好像没看见一样,原本我以为你是个学生,也没多想,后来才知道你研究生都毕业了。

那天你走的时候,我还是没敢问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为 这个,我们教导员老刘把我训了一通,说我这样的就该打光棍儿!可没想到,我一个阿姨说给我介绍个对象,竟然会是你!说到这儿,孙国辉咧嘴一笑,我觉得 这就是缘分,不想再错过第二次,所以就来了!?叶想第一次看见孙老虎的笑容。

以往他老先生最多也就是扯扯嘴角罢了,现在这么一看,感觉还挺纯真的。

看见叶想瞪圆了眼睛瞅自己,孙国辉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这辈子也没跟一个女孩儿说过这些话,就是以前的女朋友也没有,那是上学时认识的,又是她先表白。

擦擦鼻尖上冒出的汗,孙国辉说:大体就是这样,你还有问题吗?他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叶想觉得这个黑脸儿真的挺有意思的,不过跟他谈恋爱,自己还真没 有这个想法。

但是不可否认,在心底深处,也觉得这老虎很熟悉,那种感觉不光他一个人有,孙老虎也有,只不过奇怪的是,他说一见到自己就有,自己却是在被砸 晕醒来之后才有的。

看见孙国辉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叶想琢磨了半天,选择了一个比较缓和的说法,我愿意跟你做朋友,但是谈不谈恋爱,看情况再说吧。

孙国辉很平静地点点头,可以!只要你没结婚,我就陪着你看情况!叶想扑哧一笑,你这么有信心?孙国辉很认真地说:枪我都能给它焐热了,就不信焐不热个人!等回了家,叶想本来想埋怨几句老妈给她突然袭击,却发现她正一个人看着电视发呆,脸上的表情让叶想根本不敢招惹。

叶想溜到厨房跟老爸报告了一下今天的奇遇,叶爸爸也觉得听起来这小伙子还不错,是挺直接的,男人要是会花言巧语更糟糕。

我没想到老妈居然给我介绍个军人。

叶想啃着苹果说。

叶爸爸收拾着今天钓来的鱼,只是笑着听叶想在那儿叨咕,心说:你哪里知道,你妈妈的初恋情人不是你老爸我,而是一个军人啊……不过这都是过往了,没必要说给孩子听。

叶同学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和孙老虎缘分的由来。

就这样,叶同学开始跟孙老虎同志进行极其纯洁的友谊交往,随着一步步深入了解,叶想发现这头老虎除了脾气差点儿、脸上笑容少点儿,其他方面竟然跟叶爸爸差不多,都做得一手好菜、会做家务,也很体贴。

他的体贴不是在嘴皮子上。

比如天气预报说要变天要下雨,他就会发短信提醒叶想添衣服带伞;如果叶想需要早起,绝对不怕上闹铃听不见,跟他打声招呼,第二天一早,老虎牌闹钟就会准时叫起,绝对不会延误,反正他习惯五点钟就起来跑步。

最近公司有个大项目,很多报告白天干不完,叶同学就只能拿回家做,结果为了清醒喝咖啡,该睡觉的时候睡不着,就给老虎同志打电话,一个说一个听。

叶想不睡,孙国辉就陪着,往往耗到凌晨两点。

就这样折腾了一段时间,孙国辉倒没什么,可叶妈妈一看电话费账单就崩溃了。

叶同学被痛骂一顿之后,被迫签下了 丧权辱国的条约,从今往后,家里的电话费由她支付,不管谁打的!叶子,晚上大家一起去钱柜K歌啊,我有优惠券!临下班,同事Amy打内线给叶想。

不了,我今晚有事儿,改天吧。

叶想婉拒。

什么事儿啊,见男朋友?Amy笑说,叫上他一起啊,正好我们也认识一下!叶想一笑,下次吧!今天老大不在,我早点儿走了啊!看看没什么事儿,叶想收拾了包,坐电梯下楼。

算算时间,跟孙国辉在一起纯交往也快五个月了。

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上个月孙国辉出去拉 练,手机上交无法联系,虽然以前每次打电话都是叶想喷口水,孙国辉就是那听众,但一个月没听见老虎的男中音,叶想发现自己开始想念他了。

自己干活的时候会想他在干什么,自己吃饭的时候会想他吃好了没有,自己睡觉的时候也会想海边蚊子多,不知道他那儿能不能点蚊香等等。

有一天叶想 跑去问老爸:我是不是真的被他焐热了?叶爸爸只是笑,?焐不焐热没关系,问题是你喜不喜欢被他焐?叶想挠了挠头,好像,大概,也许……喜欢吧。

说完父女俩都乐了。

今天中午接到电话,孙国辉已经回来了,因为表现突出,首长特批了他两天假去追媳妇!他们部队都知道,孙老虎因为军训认识了一个研究生,北京人,长得也不错!(军训小兵回去说的,那时候叶同学戴隐形眼镜。

)叶妈妈说,让她把孙国辉带家来吃饭,既然都被焐热乎了,就别藏着掖着了,领回来给爸爸正式认识一下!一到写字楼下,隔着落地玻璃窗,叶想就看见一个挺拔的绿色身影正站在路灯下,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看他一眼。

叶想眼珠一转,从侧门跑了出去,打算绕到他身后给他个突然袭击。

她踮着脚过去,孙国辉一个转身,面带微笑,倒把叶想吓了一跳!她一撇嘴,你耳朵太灵了吧?要是被你摸过来还不自知,我也别当兵了。

你怎么早下来了?孙国辉笑说。

你不是更早?叶想笑。

Ivy?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英文名字,叶想回头一看,自己的老板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冲自己招手呢。

谁啊?我老板!啊?那你早 下班会不会被批评?孙国辉眉头一皱。

没事儿,他是个法国人,成天把爱情挂在嘴边。

再说我只早走了十几分钟而已。

叶想倒不太在意,只要别被那个二鬼子 抓到就好。

这个大胖子老外跟叶想处得不错,两个人叽叽呱呱地讲着鸟语。

孙国辉的英语一般,但也听得懂,这个老外是刚去学完中文课回来。

出于礼仪,叶想介绍了一下孙国辉,孙国辉也礼貌地敬了个军礼,用英文说了句很高兴认识你。

这可把那老外高兴坏了,有这么帅的中国军人给他敬礼!他伸手握住孙国辉的手,就想秀一把刚学完的中文,想了想张口就说:好你吗?啊?叶想 和孙国辉都是一愣。

老外自己也觉得不对,琢磨了一下又说:你吗好?叶想无语。

孙国辉则脸色一变,黑气上浮。

老外也不傻,知道自己肯定又说错了,紧张之 下他大声说:吗,你好!……扑哧!叶同学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哈哈……想想,醒醒,笑什么呢叶想一睁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林晃的肩膀上,脸上湿乎乎的。

林晃好笑地看着她,梦到什么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叶想环顾 四周,都是一对对或依偎、或窃窃私语的青年男女。

对啊。

今天是自己跟林晃来领结婚证的日子,一大早就被他揪来排队,刚才犯困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看着林晃的笑脸,叶想抹了抹眼角,我好像做了一个美梦,跟一个酷哥谈恋爱。

当然,那人不是你!林晃眨眨眼,不是我??不是。

叶想肯定地点头。

我呸呸呸,纯属噩梦!狐狸先是不满,然后又挺得意地说,梦都是反的,你做也没用!叶想点头赞同,?可不是反的嘛,要不怎么跟你结婚了,唉……林晃气得直咬牙,正想伸手胳肢一下这个让他喜欢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小女子,大家排好队啊!民政局办事处的大门开了,准夫妇们呼啦一下围了过去。

林晃也顾不上教训叶想了,拉着她向前冲!那天因为洪水围困,叶想足足在树上待了六个小时之后才被解救。

等士兵们把她从树上摘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脚已经都僵硬了。

张班长都快哭了,一个劲儿地道歉。

问清楚老周记者他们也都安全,叶想这才放下心来,也有心情开玩笑了。

她说:咱们的祖先为了从树上下来变成人花了上万年,我才在树上待了六个小时,还好还好。

林晃后来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他知道叶想做得对,也只能这么做,可还是很想抓住她痛打一顿屁股。

不过后来叶想也知道了林晃曾跳下溃口和士兵们以血肉之躯挡了洪水三个小时。

这下大家扯平了,谁也别说谁。

洪水终于消散,各个部队也准备归建。

林晃一回部队就打了结婚报告,他实在想把叶想拴在自己身边保护,用个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反正叶想也够岁数了。

因为办得急,别人都笑话说:人家是火线入党,你俩是火线结婚!没用叶想操心,林晃跟打游戏通关似的,一关关搞定,团政治部、政委、营长,还有……叶大师长。

到现在叶想也不知道林晃是怎么说服叶大师长同意自己早婚的,林晃对此只说了一句:估计征服珠穆朗玛峰也就这样了!叶妈妈自然没意见,林政委更没意见!马上就到咱们了!林晃在叶想耳边悄声说。

两人都有点儿激动,相关的证件材料,林晃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叶想靠在林晃身边,嗅着他身上健康清新的气息,想着自己刚才的梦。

梦很模糊,具体的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有一种非常幸福的感觉。

叶想微微一笑,管他呢,只要幸福就好!嘭,嘭。

大红戳子一盖,办事员一脸笑意地说:好了,祝你们百年好合,天长地久!林晃和叶想连声道谢,并送上喜糖和香烟。

出了办事处,林晃又把结婚证拿出来看,然后笑嘻嘻地说:这回亲热再被你爸抓着我可不怕了,咱有证了,国家允许的!叶想笑嗔了他一眼。

林晃把大红的结婚证又端详了一番,你看咱俩笑得多甜!叶想歪头看了一眼合照,果然很甜。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晃,林晃也正笑望 着她,彼此的眸子里映射着对方同样甜蜜的笑脸。

林晃缓缓低下头来,轻柔而郑重地吻了一下叶想,然后微笑,?老婆你好。

叶想笑答:老公你好。

…………十年后的叶想,手机正在狂响。

叶想,接电话!叶妈妈怒吼了一声。

可叶想就是不接,任凭音乐唱个不停,她急急忙忙地把鞋穿上,抄起手机就往外冲。

叶氏夫妇面面相觑,这孩子搞什么鬼?下了楼,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门口的大树下,手里举着个手机。

孙国辉看见叶想向他跑来,辫子蹦啊跳的,他心跳突然快了。

自己去执行任务之前跟她求婚了,叶大小姐却说: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答案。

你到我家楼下就给我打电话,只要我不接,你就不许挂!一直打!叶想终于跑到了孙国辉身边,不说话,只气喘吁吁地把手机举到了他耳边。

孙国辉不明白何意,就听那手机彩玲一直在自己耳边响着。

忽然之间他反应了过 来,嘴巴大大地咧开,一把将叶想抱入怀里,高高举起。

叶想啊地尖叫了一声,却充满了喜悦,手机一个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阳台上,叶妈妈推了一把自家老 头,傻笑什么,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回去!而无人理会的手机正自得其乐地唱着: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明天我要嫁给你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