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的一切都部署完成, 已经接近子夜。
罗玄却是一点睡意全无,坐在案前,面沉如水。
突然, 他立起了身, 向门外奔跑而去。
白日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
玲珑自从来了河西, 就没有出过自己的视线范围。
如若真感染了瘟疫, 不可能没有任何身体上的变化。
但是,她今日忽然晕倒, 脉象和症状确实与瘟疫极其相似。
在急火攻心之下,自己也未来得及多加考虑。
可现在,静下心来想,才发现事情远不如表面上来的那么简单。
玲珑她, 有危险。
想到此处,罗玄简直五内俱焚,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而去, 脚下的步子简直可以用飞来形容。
公子……正当心急如焚之际, 一道熟悉的声音让他顿住了脚步。
为何不在夫人身边!他的语气如千年冰山上的雪,冷的那暗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立刻躬身道:夫人情况十分危急, 所以属下才来……话还未来得及说完, 玄色身影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如雁过无痕,转瞬即逝。
驿站离那医坊有数里路,罗玄飞身上马, 策马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寂静无声,罗玄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一向自诩为明察秋毫,细致入微, 却没有想到自己会陷入这样一个陷阱。
而这个错误的结果,是他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的。
还未到医坊,罗玄便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暗卫一惊,大声说道:公子,看着方向,是医坊内失火了。
驾……罗玄嘶吼一声,勒紧缰绳,马儿嘶鸣,向那火光方向冲去。
医坊内,一片嘈杂,无论是病患还是大夫,都已经如同无头的苍蝇,到处乱窜,找不到北。
维持秩序,务必让所有人安全离开。
罗玄冷然说道,说罢义无反顾地准备踏进医坊。
此时,一阵疾风从他身后袭来,一封信件瞬间被一把飞镖钉在了墙上。
暗卫眼疾手快地快速拿下,恭敬地递过去。
罗玄俊眉微动,快速打开了纸张,上面只有一行字:欲救佳人,黑水河边。
而此时,青城山那帮贼寇,早趁着失火时的兵荒马乱,将昏迷中的曲玲珑劫到了马车内。
这是秦海舟第一次见到曲玲珑。
美人即使在昏睡中,但依然玉体香肌,芳香袭人。
所谓人如玉,气如兰,说的便是此等极品。
要不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秦海舟还真是把持不住自己。
消息已经传过去了,我们先退回青城山。
和黑水河边兄弟们说好,一旦罗玄踏入我们的地界,杀无赦。
秦海舟声色俱厉地说完,亲自驾着马车,朝夜幕中奔去。
罗玄早已经上了马,却突然勒住了缰绳。
他朝着浓墨一般地夜中望过去,突然将马调转了方向。
你去增派人手,前往黑水河。
无论是谁,杀了便是。
他的声音清晰低沉,不怒自威。
暗卫心头一惊,不知公子为何突然改变方向。
但他也不敢多言,转身便走。
罗玄骑在那匹骏马上,身姿挺拔,气势逼人,整个人都像是融进了这黑暗。
其他人,随我去青城山。
他将话说完,率先策马奔腾,向青城山方向疾驰。
玲珑,等着我。
马儿疾驰,夜风凌厉,将罗玄的脸刮的生疼。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他心中的痛相抵消。
他痛恨自己的轻敌,也痛恨自己的自以为是。
他的眼睛早已经泛起了血红色。
他本不是嗜杀之人,可今夜他必定会大开杀戒。
只因为,那些蠢货,再怎样筹谋,也不该将手伸到玲珑的身上。
秦海舟这边,以为自己的瞒天过海,调虎离山之计已然成功,不觉有些放松。
车上的美人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让他魂不守舍,只想着赶快能回青城山,好一亲芳泽。
所以,马车前方传来的金石相击的琅琅声都没有能让他回过神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数十位黑衣人已经将他们层层包围。
秦海舟一惊,以为罗玄追了过来。
却不想,领头那人只说了一句话:留下她,保你不死。
秦海舟好不容易得到如此美人,哪里肯依,憋足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做梦,兄弟们,上!可他这种散兵流勇哪里敌的过大周训练有素的大内高手。
没有多久,便束手就擒了。
说也奇怪,来人只是将曲玲珑劫走,却没有伤他们性命。
曲玲珑只觉得自己一直在火中焚烧,那种被火苗从皮囊到内心,寸寸舔过的感觉让她终于抑制不住,**出声。
林文轩将她抱在怀中,紧紧的抵住了她滚烫的额头,吻在她的秀发上。
玲珑,不怕。
轩哥哥在你身边,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一滴泪从曲玲珑的眼中流下。
他轻轻地将那泪珠拭去。
很难过是吗?没事,解药已经喝了,一会便没事了。
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哭。
曲玲珑只能听到有温柔的男声在耳边循环,可不知为何却反而让她毛骨悚然。
叮当,叮当……又有铁链沉重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双冰凉的手伸过来,将她的脚踝牢牢抓住,锁进了那铁环中。
那个声音低低沉沉,暗如鬼魅:这样,玲珑便会和从前一样,永远跟在我的身边,不能再离去。
秦海舟等人,多少都受了点伤,躺在地上,个个如同丧家之犬。
真是晦气,也不知从哪跑来的人。
老子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美的如此惊世骇俗的女子,偏被别人截了胡。
秦海舟狠狠地在地上淬了一口,又咋巴下嘴,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那身肌肤,滑的像是绸缎,也不知摸上去是啥滋味。
周围的那些贼寇本都是粗人,听到老大的埋怨,居然忘了现在的处境,纷纷笑道:老大,这些高门贵女,也不过看起来好看?真正玩起来,还真不如那些勾栏院里的。
不过,没试过,试试也……但他的这最后一句话,并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剑封喉,死的无声无息。
那血喷了出来,溅了旁人一身。
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恶战,早就没有了半分气力。
秦海舟定睛看过去,那玄衣男子,融在在这黑暗中。
忽然,他抬起头,眼眸泛着血丝,像是漫天而来的火焰,如同深渊一般,能将人吞噬。
公子,没有能找到夫人。
秦海舟这才知道,眼下之人便是那罗玄。
可他明明信件上所写的地点是黑水河边啊,为何会?罗玄身上的杀气太盛,秦海舟的心突突得跳了起来。
他色厉内荏地叫道:我们可是良民,你们有什么理由滥杀无辜。
银光从他眼前闪过,离他的喉间只有数寸。
罗玄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的起伏:说。
尽管秦海舟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也被他眼中的冷洌杀气吓的往后一缩。
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何况曲玲珑如今也不在他们手中。
秦海舟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只知道他们个个身手不凡,伤了我好多的兄弟。
罗玄缓缓地闭上了眼,再开口时,如凛凛寒风刺骨:杀!那些贼寇不敢恋战,没过多久便抱头鼠窜。
也不过转瞬之间,地面上便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人的尸体。
地上的鲜血蜿蜒流淌,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这是罗玄第一次大开杀戒。
暗卫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脸色,上前道:公子,上何处去寻夫人。
罗玄静立在原地,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一地的尸体,只觉得他们死一万次都难抵他心中的痛。
过了片刻,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去想那些蛛丝马迹。
去盯住二皇子,和林文轩。
罗玄静静地吩咐完,策马朝城内而去。
萧景明未杀秦海舟,只不过是想拖住罗玄片刻,能让他们快速将曲玲珑转移,送入林文轩的马车中。
任务完成,他的侍卫前来复命:二皇子,已经将罗少夫人送去林大人的身边。
他满意地点点头,挥退了他们。
随即,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身后的曲锦绣。
我倒是没有想到,胡太守这帮人也会在今日出手。
这样也好,省了本王不少的事。
说罢,他又低头一笑:这胡太守也真是愚不可及,就凭那些流寇便想要了罗玄的命。
他可是小看了我们这位大周第一公子了。
说到此处,他想起了曲锦绣那日所说的:大周少相,新帝首辅。
萧景明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怎么样?准备如何要了曲玲珑的命,本王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顺便送他们夫妻二人做一对亡命鸳鸯。
曲锦绣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冷漠平淡:我只需二皇子将曲玲珑带去我在河西的住所,剩下的锦绣自会自己做。
她将眼神投入进浩瀚无垠的黑暗中,又继续说道:她从前是如何死的,便让她如此再死一次。
萧景明望着她的侧脸,暗叹: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事成之后,这曲锦绣也是留不得了。
…………曲玲珑悠悠转醒,已经又是一个白天黑夜过去。
这是河西的一间普通的民宅,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只烛火在兀自摇曳着。
曲玲珑只觉得浑身难受,虚脱无力。
她缓缓直起身子,下意识地先去看自己的脚踝。
脚踝精巧细腻,玉雪可爱。
她恍惚了一下,轻轻地翘起脚,微微摇晃着。
没有那沉重的铁器相击的叮当声,这里并不是前世的林府,她也不再是前世的曲玲珑。
这世间光怪陆离,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更是匪夷所思。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曲玲珑此时方才大梦初醒。
哪里来的穿书呢?这只不过是她的前世今生罢了。
她前世在火中丧生,却意外的没有进入轮回。
在另一个世界度过二十载后,重新进入了原有的世界。
也不知为何,对于前世的记忆,她记得模模糊糊。
悲苦寂寞的童年时期,人人耻笑的少女时光她仿佛都刻意的回避了。
即使记起来,也都被她安到了所谓的原女主身上。
而与罗玄的那些甜蜜,那些爱与痛也一并都被她深深埋葬。
她刻意的忘记了,与罗玄相爱的所有细节,知道的全是两人初相识时,发生的一切。
所以,曲玲珑才会一边鄙视着那个留在时间洪荒中卑微的少女,却又在梦中与她同悲同喜。
因为,那就是丢不开的自己啊。
还有林文轩,这个与她青梅竹马长大,在未遇到罗玄之前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却也是伤她至深。
曲家为了自己的利益,将她送去了鸿门宴。
林文轩明明清清楚楚的知道,却依然与二皇子同流合污,眼睁睁看着她遭受侮辱。
当然,这是她和罗玄阴差阳错的开始,是他们爱情的起点。
可林文轩曾经带来的背叛,也是真真切切,无法从她心中抹灭的。
更何况,他曾经将她锁住,只为了不让她再出去。
他的爱从未有让曲玲珑有半分的感动,有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窒息感。
门在此时打开,林文轩走进屋来。
他见曲玲珑已经清醒,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玲珑,你醒了?他见女子的眼神没有了先前的畏惧,但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冷然。
你的烧刚刚退了,就先喝些清淡的粥吧。
林文轩避开了曲玲珑的眼神,颇有些不知所措:我来喂你吧?曲玲珑将他递过来的汤匙推开,眉眼低敛:玲珑早已嫁为人妇,表哥此举恐怕并不妥当吧?如此男女授受不亲,引人诟病。
可真未将我夫君和镇国公府放在眼中啊。
林文轩一滞,可随后便坦然自若地面对她:玲珑,你我自小便一起长大。
在我林文轩的世界里,你早就是要陪伴我走过一生的人。
曲玲珑一声不响地直视着他:表哥,这世间并无后悔药可吃。
即使有,我也无需为你的后悔来付账。
他突然抬起头,视线与她在空中交缠,随后执拗地别过脸:我做不到放开你的手。
曲玲珑无奈叹气,从前世便可以看出,林文轩是个偏执至极的人。
否则也不会将她囚禁,间接让她在火海中丧生。
她将身体偏过,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所谓覆水难收,感情更是如此。
望表哥能够自重。
林文轩的脸色一下子变的极为难看,可他也深知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按捺烦躁的情绪,柔声说道:你也累了,有什么我们明日再说吧。
曲玲珑见他退出了房门,才将身子放松的伏在了枕头上。
二十年现代世界的生活,改变的是她的整个心态。
前世的她,前半辈子汲汲营营,只为了那根本不存在的亲情,到头来被打压,侮辱自不必说,临了还要将她如同货物一样利用。
所以,当遇到罗玄后,她才真正明白,被人喜欢,被人爱是这样一种感受。
罗玄啊,冬天会嘱她穿衣,天寒会为她捂脚,为她买过第一个泥人,带她看过第一场戏。
他那样一个清冷高傲的人,在她面前低下头来,是有怎样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她陷的很深,以至于后来他突然的转变让她根本措手不及。
可即便是如此,正如她最后一次与曲锦绣见面时所言。
罗玄不会是那种轻易便会见异思迁,另寻所爱之人。
他所做的一切都自有他的考量。
但是她还是没有办法原谅他。
即使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他自有他的苦衷。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自小便是个多余的人,被厌弃,被讨厌那是家常便饭。
所以,当罗玄将满满当当的爱捧到她面前时,曲玲珑简直如上云端。
她就像那些乍穷还富的暴发户般,连做梦都会笑着。
这样的爱突然失去了,不论他以什么理由,曲玲珑都没有办法接受。
所以,最后见曲锦绣那次,她确实是存了死志的。
她总想着,自己孤苦一生,一直都在求不得和永失去之中生存,人生早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她死的很坦然,也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但如今,曲玲珑再用现代人的思维去思考当时的她。
未必当时的自己不是扭曲的。
因为害怕失去,就必须牢牢把控,以至于接受不了一点点的挫折。
她现在说林文轩偏执,可自己的爱难道就不会让人窒息?换做现在的她,便不会再这般绝望。
她会勇敢地对罗玄说:我有与你一起面对困难的勇气,请你不要轻易放开我的手。
因为,如果你放开了,想要再牵起来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对于任何的结果,她都能坦然去面对和接受。
曲玲珑将头深深埋进枕头中,希望今生的罗玄不会如同前世那般,轻而易举地便将她推开,即使是为了她的安全。
烛火突然在此时灭了,曲玲珑听到了有人进了门。
没有想到,自己还真是香饽饽,引得数批人马争相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