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对面的云鹤沉寂一秒, 缓缓回答。
从傅总现在生病的状况来说,的确称得上是丢了。
脑供血不足的缺氧感令温满桃短暂眼花了片刻。
……她扶住桌沿,瘦削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说话时还是没能克制好情绪,尾音带了一丝惊慌的颤抖。
傅总不是轻易与人冲突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云秘书察觉她情绪波动过大, 忙宽慰她:温小姐, 你先别急,傅总最常找的人就是你,所以找不见他我才会第一时间联系你,这不代表他现在出了什么事。
温满桃定了定神。
云鹤:晚宴谈生意时,秦丰地产的李总叫进来了许多女人,并且……准备了一些尺度很大的风俗表演。
他轻轻叹息了声, 语气里藏不住愤愤。
要知道傅总谈生意时一不爱沾酒, 二绝不扯上女色, 那李总不信邪,铁了心想看傅总被女人勾得七荤八素的样子,傅总一怒之下离开,合作直接终止。
温满桃眼睫一抖。
心中竟莫名升起一种异样的窃喜。
她就知道傅璟绝不是那样的人。
从许多年前她就发现傅璟就是个从内至外的高岭之花,最是情窦初开的高中时期, 他每天课桌里都塞满了情书和礼物。
但面对源源不断的示好,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未尝施舍一眼。
从青涩到成熟,他其实从未更改过。
呼吸了几下,温满桃嗓音平稳了不少:他喝酒了吗?没喝。
云秘书顿了顿, 只是这阵子他几乎没有去治疗过, 为了工作也没有好好休息, 我担心他状态不稳定。
想起上次傅璟失踪, 云鹤见到骑着小电驴顶着冷风过来的温满桃。
总觉得这姑娘要把自己和傅总一块儿刀了。
他毛骨悚然,歉疚轻笑。
抱歉啊温小姐,我也是一时心急,开始病急乱投医了,打扰你了。
傅总这阵子都没事,今天应该也不会有事的。
正要挂电话时,温满桃忽然道:等等。
他听见对面穿外套的响动,以及,女孩平稳的语气。
你把那家酒店地址发我一份,我帮你找。
-冷淡的黑色轿车停在街边,男人长腿一迈下了车。
司机担忧问道:先生,天太冷了,那种流动摊位真保不齐什么时候出摊,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傅璟态度坚定。
不必,我再找找。
司机忧心忡忡:真的吗?要不您还是……傅璟:你先走吧。
司机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您打算亲自找?傅璟颔首。
司机无奈,劝说无果,只得一脚油门踩下去,先行离开。
望着后视镜逐渐远去的挺拔身影,司机摇摇头。
有钱人还真是奇怪。
他这种社会地位的人岂不是要什么山珍海味都有?竟然会为了那种踪迹越来越少的老式点心摊子,在这么冷的天独自寻找,顶着北风和雪花,即便是走完一整个商业城,也够他受的了。
男人开着车感慨起来。
唉,这些上流社会的人啊,只有钱,没有爱,为了那么点情怀,成天赴汤蹈火的。
真有意思。
灰蒙蒙的天开始落雪,天鹅绒般从天幕打着旋片片落下,空气中充斥着寒冷凛冽的气息。
纯白雪花盈在男人漆黑浓密的眉睫上,黑白两色对比浓烈。
英俊立体的脸上阴郁缭绕,黑漆漆的眸子因方才酒局上的不悦而毫无温度,与这座冰冷霸道的北方城市浑然相融。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虚伪的人。
傅璟想起,眉头不由自主紧了紧。
一个小时前的饭局上,觥筹交错,原本这桩生意已经十拿九稳,只差后续的跟进。
傅璟看人很准,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如鹰隼般锋利。
他总觉得那位油里油气的李总哪里有些怪异,像是蒙了一层伪善面具的怪物。
强烈的不顺眼令傅璟无甚胃口,一顿饭下来,筷子都未尝挪动几下。
但这人张口闭口都是妻子孩子,并且每每提及,笑得见牙不见眼,俨然一副深爱家庭的好丈夫模样。
傅璟如今也已为人夫,见他难得是个顾家的人,冰冷态度稍稍和缓些许。
谁知下一秒,李总话里有话地暗示他:所以我们当男人的,不能因为结了婚就被束缚住,该开心还是得开心……傅璟眉心跳了跳,眼尾勾起。
李总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一个响指,几名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迈着娇媚的步子,袅袅娜娜进了门。
旗袍制式极不正规,开叉恨不能一口气开到胸口。
几个姑娘分工明确,一人开始用白嫩的手缓缓拨弄古筝,发出一段业余的音调来,其余几人开始跳舞,努力向各位富商公子卖弄风情。
李总熟稔的和几人打着招呼,满面堆笑,方才谈论妻子孩子的好丈夫烟消云散。
酒局上其他人脸色各异。
傅璟几乎瞬间冷了脸。
他可是这场酒局里最重要的人,李总油腔滑调和美女寒暄了两句便立刻扭过头来:傅总,大俗即大雅,咱们今晚节目很多,一定尽兴!男人侧颜凌厉,下颚紧绷,视线一刻也不曾落在那几名尽情扭动腰肢的女人身上。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对李总的热情款待毫无反应。
李总见状,以为傅璟这样出身优渥的年轻公子爷一定是见了不少世面,当场给领舞的姑娘使眼色,决定推进进度。
那姑娘收到信号,直接迈着莲步慢慢站到桌上。
高开叉旗袍,雪白的腿,其他人慢慢发直的眼神。
要表演什么已然明了。
李总丝毫注意不到傅璟愈发阴沉下来的脸色般:傅总,接下来这节目您可瞪大眼睛瞧好,这牡丹花下……一直态度冷淡的男人慢悠悠掀起眼帘,那双漆黑阴沉的桃花眼看了过来。
带着无形的威慑力和压迫感,在场众人齐齐顿住。
李总宛如让人掐住喉咙,瞬间哑声。
只听男人磁沉嗓音冰冷得几乎要结出冰碴,一字一顿好似宣判死刑。
合作取消。
从不悦的回忆中缓神过来,傅璟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冷冽刺骨的空气中,白雾消散,渐渐又露出眉眼间染了寒意的俊脸。
对方只要触碰到雷池。
傅璟便绝不会虚与委蛇多一秒。
傅家家风严苛,婚姻之间往往有家族与企业间的利益藕断丝连。
父辈即便背地里有小动作,也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到了傅洪涛那里,更是让妻子曼贤卿拿捏的死死的。
自小在这种森严环境下生长的傅璟。
决不允许他的婚姻出现裂痕与缝隙。
温满桃就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妻子。
-热气腾腾的梅花小蛋糕装在薄薄的纸质包装袋里,有些烫手,在寂寂冬夜缭绕出温暖的香气。
谢谢。
又找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傅璟才寻到这个流动的小摊位。
买完后他眼底藏不住疲色。
小伙子慢走!突然得了百倍酬劳的摊主笑得比花还灿烂,目送他老远。
男人腿长步子大,没多久回到了繁华热闹的商业街。
街上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挽着胳膊的情侣或是家人脸上洋溢着笑。
忆起小妻子莞尔灿笑的模样,傅璟神色更加和缓了下来。
薄唇不由自主跟着弯了弯。
小半生清冷矜贵的高岭之花,这回因为她无意间一句话,走进了人间烟火气中。
心中再不寂寥。
本以为寒冷的下雪天街上的游人会少很多,但没想到不减反增,傅璟到底还是不习惯和人靠太近,路过一条人头攒动的小吃巷子时,他刻意靠着墙边那侧走。
谁知即便是这样,迎面奔来几个推推搡搡的少年,其中一人还是不小心一头撞到了傅璟。
少年哎哟了一声,撞得很瓷实。
小巷是歪歪扭扭的石板路,建造时刻意做得稍稍凹凸不平了些。
傅璟脚下向后极小幅度的一踉跄,颀长挺拔的身子微晃,后脑恰好在墙面上不轻不重磕了一下。
原本这力道并不大,但他眼神蓦地凝滞。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空白,一切喧嚣吵闹都如洪流般在身旁涌过。
车祸、失忆、同居、醉酒的小妻子……——傅总好!——你笑什么?我都看见了!——我赢了。
一切飞快在脑海中交织,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直到几个少年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哥哥,你没事吧?眼前纷纷杂杂,都是傅璟看不懂的画面,他一时间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境。
……这些都是什么?气质冷淡的高大男人面色僵凝。
就这么冷冰冰的盯着他们,点墨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少年们吓得炸毛,让他那种无形的威压慑住,小心翼翼地低头认错:对不起,我们再也不敢了,您千万别找我妈!一人又说:您身体不舒服吗?我们送您去医院吧?说着,几个半大小孩已经开始各自从兜里掏零花钱了,拼拼凑凑,也不知道够不够去医院做检查的。
半晌。
……不用。
傅璟终于轻声开口,嗓音有些哑:你们走吧。
几个少年这才如蒙大赦,慌里慌张对着他鞠躬了几下,急匆匆逃离现场。
仿佛耳鸣一般,尖锐持续的声响在脑海中飘荡着。
乱糟糟的画面一股脑涌了上来。
傅璟很头疼地皱起眉,眼神微微一动,讷讷举起了手中尚且发烫的小蛋糕,想起温满桃和他闲聊时的那些话。
他眼尾一勾,桃花眼泛起些许迷茫。
温满桃?那个没等入职就在他办公室哭出来的倒霉高中学妹?她无意一句话,自己为什么要顶着冷风为她跑了半个城,亲自找那捉摸不定的流动摊位?妻子……她好像是自己妻子,又好像不是。
双腿犹如灌铅般令脚步凝固住。
他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傅璟惊愕得微微睁大了眼,记忆乱得犹如走马灯般闪烁,真假难辨。
自己什么时候结了婚?他究竟,有没有和温满桃在一起?对不起,让一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随着女孩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声声道歉。
傅璟怔怔抬眸。
仿佛电影放慢了的镜头般,一缕清甜的蜜桃果香萦绕而来,心跳放慢。
面前几步之遥,急急奔跑的女孩蓦地钉在原地。
她面上的情绪在那一刹那定格。
发丝凌乱贴在脸颊上,喘息急促到难以呼吸,小巧鼻尖和脸蛋都泛着寒夜冻出来的绯红,像是粉白的桃子点上了些许色彩。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反应了好半天。
而后,嘴里不住的讷讷念叨着太好了,像是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心爱之物。
高度紧绷的神色逐渐松了下来。
渐渐染上了傅璟看不懂的情绪。
一瞬间,无数种复杂情愫在女孩那张清丽漂亮的脸上飞快划过。
傅璟对感情一向无比迟钝。
薄唇张了张,并未说出任何话来。
这个像是他妻子又不像是他妻子的女人,此刻究竟在想什么?那样的表情。
又是什么意思?不等他叫她,那姑娘几步噌噌上前,颤抖的小拳头紧握着,恶狠狠瞪着他的眸子渐渐泛起薄红。
傅璟:你……话音未落,胸口猛然捱了一记,疼得他喉咙下压住一声闷哼。
她这一下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的,泄愤一般拍得结结实实,想送他归西一般。
男人漆黑眸底掠过一抹不可置信。
这疯女人竟然打他?锋利冷峻的眉眼微微一蹙,垂了眼正要训斥,怀里陡然又让她一撞。
只不过这次不是凶巴巴的小拳头。
而是她。
桃子大福凶巴巴撞进了他怀里。
傅璟眸光一顿,心尖蓦地涌起微妙的感触。
怀里的姑娘紧紧抓着他,整个身子不受控地打着哆嗦,似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她小脸埋在他胸口终于遏制不住般抽泣起来,单薄纤弱的肩膀不住剧烈颤抖了起来,越哭声音越大,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倾涌而出。
字不成句,哽咽得直打磕巴。
……傅璟,你混蛋!偏偏要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试图震慑他。
我、我他妈以为你丢了……你让我去……去哪找你啊……男人瞳孔蓦地一缩,混乱错综的记忆缓缓归拢。
怀里的,是他的小妻子。
漫长孤单的高中生活中,他经常悄然回望的那个笨拙的小孩儿,令他无数次努力压抑住爱意的那个又倔又别扭的小孩儿。
温满桃。
是他的爱人。
他爱她很久了。
在她每一个不知道的角落与记忆中。
桃桃。
僵硬的胳膊终于抬起,轻轻碰到了她的发丝的刹那,男人眸光微动,再难自抑般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不哭了……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