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靠在椅背上, 见她进来,斜眼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道,三公子倒是好大的架子!怎么, 现在看不上我这个卖酒的掌柜了?沈熙听他阴阳怪气,自是不好跟他这个失意人计较,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笑道,哪能啊,这不是想着空着手,准备到铺子里给您拿两碟下酒菜吗!说到下酒菜,璞玉想起那天她陪了他说了一下午话的事来, 终于正脸看了她一眼。
还算有良心!不过,我可不要你店里的, 臭得很, 要吃, 你亲自去做!怎么会?我那几个兄弟可是我亲手出来的,要说火候欠了些, 我还能信, 说臭,我可不认!璞玉又斜了她一眼,干脆转过身去。
老掌柜在柜台后插嘴道,三公子有所不知, 丸二爱吃您店里的猪头肉, 前几天顺道给公子带了一回凤爪, 确实有股子腥气。
沈熙一听,拱了拱手, 立刻转身出门。
猴子一直盯着嘴仙居,见她出来,忙迎了上来,公子,您怎么来了?沈熙看了眼锅里,指着凤爪道,给我尝尝。
入嘴还是那个酸爽的味儿,可细细嚼去,果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过了几次水?猴子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公子,天太冷了,只过了三次。
沈熙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尝了其他几样,转头吩咐大丁挂上打烊的牌子,又让大牙去叫牛二,让他将这几锅卤味全部送走。
接着,让细牙去了趟对面,自己则带着人回了二郎巷。
猴子看着沈熙亲自动手,拿着竹夹一根一根拔除猪头上的毛,细细地扣鸡爪上的死皮,接着又在冰冷的井水里一遍遍淘洗,一张脸惨白。
焯水,剔骨,斩断,腌制,熬煮,每一个步骤她都亲自动手,连烧火都不用人帮忙。
老掌柜每隔半个时辰便上一次墙头,再将动静细细说给璞玉听,说到最后,也不免感慨,三公子那动作,就像做了千儿八百回,真看不出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也是难得了。
一想想沈熙平日里行事做派,装得了地痞,当得了少爷,老掌柜啧了两声,又摇了摇头。
璞玉冷哼了一声,还不是他自找的!天色将晚时,一锅猪头肉,一盘凤爪总算出了锅。
尝尝,若是尝不出差别,明日百味坊也就不用开门了!差别自然有,桌上的猪头入口软糯,肥而不腻,凤爪软弹有嚼劲,酸爽开胃。
两样都是一丝异味也没有,猪头更是看不见一根毛。
从哪天开始少两遍水的?六天前。
猴子掌柜的派头荡然无存,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垂着头,老实回答。
送货的人家,将这六天的银子全部退回去,散客就在外头贴个告示,只要上门,说得出哪一天,买了什么,多少钱,就退。
大丁他们面面相觑,订货的还好,有账本,这上门买的,除了一些老面孔,剩下的,他们哪里记得谁跟谁!第二日一早,百味坊的门口就围了一圈人,得知因为少过了两遍水,可以退前几天的银子,围上来的人更多了。
我昨日买了五百二十文的鸭四件!是这小哥给我拿的!我买了三回,两回猪头肉,一回猪蹄,总共一两二钱!还有我!大丁看着人头攒动的人群,再看看越来越轻的钱匣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可回头一看坐在帘子后头的沈熙,硬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挤出个笑脸,重新招呼起来。
大牙却跟个妇人吵了起来。
我记得你,你这几天压根儿没来过,还是开业那天花了十个铜板,挑了根鸭脖,之后再没来过!妇人见被人识破,脸一红,一把推开大牙。
你说六天就六天?谁知道你们哪天开始偷工的?说不定头天就没好好洗,怪不得我吃那鸭脖一股子骚味呢!啊呸!大牙气得满脸通红,这抠门的妇人讹钱不算,还要倒打一耙!大牙,给她!沈熙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妇人一喜,朝里头看过去,却只看到一双粉底绣纹锦靴和半截儿素面锦袍,呸了一口,一把夺过十个铜板,转身就跑。
大牙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猴子这头也不好过,虽都客气地说不至于,却再也没提日后的事,辛苦维持的关系转眼就没了。
热闹持续了两天,小半个城都在传百味坊在退食客的银子,人群蜂拥而至,若不是丸二和铁柱在旁边拦着,人都要冲进来抢了!第三天,顺天府的巡铺上了门,将那些一看就是讨便宜的人给轰走,人群总算少了下来。
人少了,流言却开始四起。
人们一边摸着手里的铜板银块,一边骂着百味坊黑心,挂羊头卖狗肉,一堆儿没人要的下脚料,却卖得比猪肉还贵!还有人说,亲眼看见百味坊的后院里,虫鼠一堆,屎尿横流,被人揭发了,这才不得已退银子,想要息事宁人。
紧接着就有人开始打听百味坊背后的东家,等知道这竟是沈三公子的铺子,百姓立刻炸了锅。
有人不信,有人惋惜,更多的是大骂他沽名钓誉,借乞丐给自己博名声,转头又将他们当奴仆驱使,连几岁的孩童都不放过。
更有人传,三公子压根儿就是不忠不孝之人,父母健在,却别产置业,为人嚣张无礼,狂妄自大,连沈三爷都被他气得直接断了父子关系!猴子说完外头的流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开业两个半月,总共赚了四百多两,这一场下来,全赔进不说,公子还倒贴了五百多两。
不光如此,他们还将公子骂得如此不堪,一想到这个,猴子就气得直咬牙。
不就少过了两次水,有那么一丝腥气么,他们不说,也没人吃的出来。
更何况,这些人白拿了钱还往公子身上泼脏水,有良心没有!起来说话吧!我们如今不再是应天占地为王的混混了,不给钱就打,打不过就跑,也不再哪个来钱卖哪个,咱们现在有铺子,有名号,抬头看看,那是咱们招牌!这,才是日后咱们立身的根本!钱没了,算什么?这招牌立起来,那才是金山银山!至于流言,谁人不说几句别人坏话呢,咱们不也刚造了别人的谣么,没事儿,咱们现在也算是有名了!只要好好做,坏事也能变成好事。
看着几人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沈熙指了指那六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笑道,忙了几个月了,这几天正好歇歇,猴子,去把锅端下来,咱们去素斋坊。
铁柱跟猴子驾车,沈熙骑马,一行人慢慢悠悠到了大光寺。
因着城里的流言,城外的生意也受了影响,陈掌柜意气风发的脸这几天又垮了下来,见到沈熙就叹气。
公子!陈叔,咱们今天正好聚一起,一起吃肉!陈掌柜看着她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就是少赚几个钱而已,公子不光损失了近千两的银子,还被人说成那样,指不定心里怎么难过呢。
留在院子里的大部分都是孩子,甭管年纪多大,看到又有肉吃,哪里还顾得上刚才的烦恼,立刻将猴子他们围住了。
沉闷安静的小院顿时热闹了起来。
沈熙看见宋牧亭,忙上前施礼,宋先生!宋牧亭被她抢了先,忙将自己的腰又弯低了几分,三公子!两人站在廊下,看着孩子嘻嘻哈哈地洗完手,这个抓起猪蹄,那个拿起凤爪,吃得心满意足,也跟着笑了起来。
宋牧亭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少年,见他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丝毫不见被人诋毁的愤恨与消沉,心中佩服,不由得开口道,三公子扶危济困,行善积德,上天自会明察,不必太在意人言。
她转过头来,两眼含笑,先生信我?宋牧亭点头,学生亲眼所见,自然信的。
那先生觉得我做对了,还是错了?宋牧亭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点头道,自然没错,古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圣人也说过则勿惮改,公子知错能改,便胜过常人多已。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心里还是难过。
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认真地说道。
宋牧亭还是头回见她这么孩子气的动作,拘谨的身子一下子松了下来,脸上浮起憨厚的笑来,这是自然,换了是我,只怕还没有公子这番镇定。
沈熙却转开话题,看着宋牧亭道,我自小除了养母,再没有其他亲人,第一次见到先生就觉得面善,不知日后可否唤先生一声宋大哥?宋牧亭哪里敢应,他可是堂堂的候府公子。
如今更是他的东家,他一个穷书生哪里当得起他这一声大哥!可不待他拒绝,就听沈熙接着道,宋大哥也不必三公子,三公子的叫,我行三,宋大哥叫我小三,或者熙儿,都行!宋大哥若是遇上心中不平,或是难以静心的事,可有什么法子?她的话似连珠炮一般噼里啪啦,宋牧亭嘴张了又张,根本插不进去,这会儿见她拧着眉,问得认真,只得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家母信佛,每每想念家父时,便会在佛主面前诵经念佛,学,我见之颇为有效,是以心中不平时,便也会默念上一段经文,便能平心静气。
她点头,却有些为难地道,我从未读过经书,宋大哥可否为我念上一段?宋牧亭愣了愣,到底抬手请她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马扎,轻声念起了一段金刚经。
丈宽的小院,孩子在闹,风在笑,鼻尖挥之不去是豆香肉香,宋牧亭清朗和缓的一响,她烦闷的心也跟着渐渐沉静下来。
她仿若又回到了箍桶巷,回到了她与二娘生活的院子,安然静谧,温馨祥和。
宋牧亭念完一段,发现沈熙一直盯着前面,眼神恍惚,眼角微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是墙角的那颗银杏,树叶儿早已掉落,只剩了光凸凸的枝桠,直直地插在寒风里。
他心中一叹,原来,三公子这样显贵的人,也会同他们一样,会难过,会哀思。
他移开目光,低声又念起了经文。
寺院的钟声响起,沈熙才从久远的思绪中醒来,她起身告辞。
多谢宋大哥,日后,我是否可以常来听您诵经?宋牧亭见她眉宇间的那股子烦郁果然淡了不少,只得点头道,这是自然。
对了,不知伯母可会来京?是否需要派人去接?宋牧亭见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家母惯于田间劳作,不愿来此拖累,多谢公子挂怀!沈熙点头,那就好,不打扰宋大哥了,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