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恪使劲大叫:来人啊,来人啊!我是冤枉的!甚至,她还喊:去叫公主!让公主来!我有事同公主讲!我和公主是好友!这样的话,对于敦娘这个身份的来说,几乎算是胡言乱语,但她慌不择路,想到什么就叫什么。
她想过在牢中自尽,但自尽了,就算她回了自己身上,敦娘也是活不过来了。
活不过来,死人翻不了案。
敦娘就要永远背负着杀了婆母和夫君的罪孽。
晋恪现在只能努力,看能不能让案子重审。
她现在已经知道那些大官判她死刑的缘由。
敦娘和夫君多年无子,旁人都以为是敦娘的缘故。
这段日子,她的夫君去看牙行,想买丫鬟。
所以,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判案的官员认为,敦娘有动机。
她没办法生育,所以夫君要买丫鬟,以后做妾。
敦娘记恨在心,所以下了杀手。
但晋恪已经有了敦娘的记忆,她知道,不是敦娘的缘故。
她的夫君真的只是心疼她辛劳,想给她买个丫鬟帮忙照顾家里。
并且,生不出孩子这事,有疾的是她的夫君。
只是敦娘爱重夫君,不愿对外开口说这件事,生怕有人以此嘲笑夫君。
即使在堂上,她也是只喊冤枉,不说其他。
但晋恪愿说,只要能重审,只要能让敦娘活命,她愿意说出所有的事情。
更何况,按照律法来说,如果疑犯喊冤,还有一次重审的机会。
只是,不知怎么回事,敦娘一直喊冤,那判官竟然直接就判了死刑,让她再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是渎职。
晋恪想争取一下。
她觉得,只要她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就有证据证明敦娘没有杀心,也许能让判官不再执意认为敦娘是凶手。
她自己对这个案子隐隐有些想法,只要能多拖延些日子,等她回了自己身上,一定能查出真相来。
晋恪需要时间。
只是,她叫了许久,也没有人来。
牢狱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她渐渐有些累了。
案子不能重审,敦娘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她坐在地上,明白希望很小了,但还是叫了声冤枉……但旁边的牢房里,有了些声音。
这牢里,谁不是冤枉的……这声音不大,但晋恪还是听到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熟,她抓住栏杆,努力伸头看:谁?那人又开了口:没救了,认命吧。
这一下子,晋恪终于认出来是谁了。
铁柱子。
晋恪心里五味杂陈,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和铁柱子关到了一个牢里。
现在的铁柱子语气平静,没有了之前公主来看他时的仇视。
晋恪想问问他别的事情。
她试探着问他:你做了什么,被关进来?我抢了粮仓,杀了一些官兵。
这是死罪。
晋恪问他:为什么做这些事情?她还有些话想说:你没有亲人了吗?没有想过,做了这些事情后,你的亲人会怎么办吗?铁柱子长叹一声:我还有亲妹。
但我不抢粮的话,别人的亲哥、亲妹都要死了。
在这世间,谁没有几个在意的人啊。
许是觉得都要死了,铁柱子也愿意对不相识的可怜女人多说两句,说一说自己觉得骄傲的事情,毕竟砍头后,就没地方说了。
我们夜里偷偷爬狗洞进城。
然后摸进粮仓,把里面的粮食都背出来。
有些就放在住户的门口,有些背出城。
把粮放在住户门口后,我们敲了门就走。
但我回头看到了那些人拿到粮的样子。
他们高兴到磕头。
那样子让我觉得,我没错。
后来我还把村里人卖出去的孩子都抢了回来。
晋恪安静听着,这是狗花不知道的,也是她在奏折上看不到的事情。
你怕吗?她问。
怕啊,铁柱子说:我才十七。
这个十七,忽然让晋恪有了泪意。
小娘子,铁柱子叫她:你知道吗,抢了粮,杀了官兵后,我懂了些道理。
当官的,是不管普通人的。
要想活,就得拿刀。
但现在,他们在牢狱里,都没有刀。
我以前的邻居,是个开打铁铺的,给了我们刀。
他以前在山上当大哥,带着一帮兄弟,截了富人的马车,抢些金银、粮食,分给穷苦人。
后来,他为了自己的妻儿下了山。
我对不起的人里,他算一个。
若是他没有给我们兵器,他现在许是还活着。
这是晋恪不知道的事情了。
打铁铺的老板,不爱说话,没想到竟然曾是这样的人。
晋恪心中憋闷,一时没了话。
铁柱子问她:你是怎么回事?晋恪想起来前日审敦娘的那官,心中有些怒气。
那官看了案卷,就言之凿凿,说敦娘对婆母有怨,对夫君不满,当场判了敦娘的罪。
他们说我杀了婆母和夫君。
铁柱子问:是你杀的吗?晋恪大声说:不是!他们待我亲厚,我怎么可能杀他们!死牢里两个人陷入了平静。
一个真的杀了人,一个没杀人。
但他们都不该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铁柱子又开了口,这次声音很轻:让你知道也好,这世上并不是全无希望。
我们救过的人颇为仗义,没有供出我们的妹子来。
这世间也不全是错处。
对面的牢房有人立刻出口:铁柱子,慎言。
是许老板的声音,他怕有人听到,真的会去寻她们。
许老板声音沙哑,受了不少罪的样子。
晋恪想着,等她回去了,一定护住他们。
管他什么天下,管他什么权衡,管他什么必要的牺牲。
如果该活着的人都死了,那这个天下到底是什么天下!此时,狗花和桂娘还活着,这是晋恪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她没说话,但心里舒服了一点。
铁柱子似乎想安慰她:小娘子,刚刚来看你的阿婆人也不错。
我听她说帮你收尸呢。
这说不上是安慰。
晋恪坐在墙边,沉默不语。
若是狱役不来,她怎么叫都没用。
她设身处地,站在一个被冤枉的百姓角度,来思考。
若是被冤枉,进了大牢,是不是真的没有活路了?她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办法。
晋恪坐在牢里,旁边是被逼迫无路的铁柱子和许老板,自己是一个无处伸冤的平民姑娘。
她忽然间明白,晋恪的晋国,只是他们晋家的晋国罢了。
晋国的强盛,晋国的繁荣,与大多百姓其实并无干系。
她忽然间有些惶恐,那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天下?晋恪忽然缓过神。
她的面前,还是只有国师一人。
国师坐在椅上,抬头看她。
他们四目相对,彼此明白到了重要的时候。
片刻后,晋恪终于开了口: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国师没有回这句,只是问她:公主知道那女子无辜,该怎么做?晋恪立刻答:不要行刑,继续查!查出真相为止。
国师点了点头:很好。
然后,他看了眼窗外,微微笑起来:劳公主有知,现在已过午时,那女子已经被处死了。
晋恪的手一紧。
她感觉血往头上涌:国师!晋恪大声喊:若你知道那女子有冤,为何不帮她!国师自顾自说话:那断案的是程莘。
其实没什么证据,但他自己心里认定了是那个女人,又觉得调查起来麻烦,不若直接判了。
他急着回家给新纳的妾过生辰。
公主,程莘是平国公的亲侄。
为人急躁,又颇为自信。
他家中就这一个儿子,娇惯得很,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纵之才,明察秋毫。
他急功近利,所以时常判些冤假错案来。
他的长官知道他的毛病,所以给他的都是些平头百姓的案子。
平头百姓而已,判错了也没关系。
公主,你要怎么做?这是没必要思考的事情。
把他抓起来,严查!晋恪说:让他从位置上下来,该罚的罚。
她顿了顿,又说:若他真的判了很多错案,那他该死。
哦?国师问她:但那程莘颇受平国公喜欢,也是程家的三代单传。
他做个小官,判错了案,没什么大不了,但若是他无事在家,就会觉得误了自己的才智,会在勋贵里惹出更大的事情来。
你知道这些,还愿不愿意杀他?晋恪点头:他害了那么多人性命,就该死。
国师笑了起来:你果真……无可救药。
经了这么多事,最后你还是随心而为,没学会半点权衡之术,也没学会半点帝王手段。
这些事,你都知道,你只是做不到罢了。
国师的椅子有轮子,他推动了自己,往门外走去。
算了吧。
他叹了口气:虽然不认命,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块材料。
也许当年,我就不该让你和你母亲一起生活。
但谁知道,你的兄长会去世。
若是有得选,我宁愿你冷血残酷,也不是现在的懦弱的平民样子。
国师一边自顾自地说话,一边把轮椅往门外滑去。
晋恪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晋恪追了过去,然后,她看到宫里的天空被撕裂了一个大洞,露出了漫天星辰。
她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晋恪愣在原地,眼角流出泪来。
父皇,她终于哭了出来,对着前面的国师大喊:父皇!对不起,她跪在地上:我让您失望了……国师已经没了踪影,传来的只有遥遥一声叹息。
帝国二十一朝,终究还是断在我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