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前,也是同一间宫殿,喜庆的红色铺天盖地,如今却换成了一片缟素,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和离去。
正殿中悬挂着大大的奠和停放的那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似乎都在提醒的人们,这逝者的身份极不一般。
春桃和夏荷一边抽泣着一边在火盆边烧着纸钱。
公主,你怎么这么傻……公主,你怎么不带我们一起走,如今留下我们该怎么办啊?……两人越说越难过,最后抱头痛哭起来。
几日前,尉迟季然派出的各路人马终于发现了柳清凌的踪迹。
太子宫的一辆小型马车连马带车都翻到了山崖下,残破的车厢里除了柳清凌的尸身还有一封东越翼德王写给她的信……那封信,只有尉迟季然一人看过,但大家都根据尉迟季然的反应猜到了信的内容。
两人正哭的伤心欲绝,一身戎装的尉迟季然表情凝重的迈进了门槛。
他将左手抱的头盔慢慢放下,走到棺材前,用手细细抚摸着,眼光迷离,神色恍惚,清清,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因为他的一封信就要抛下我呢?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可是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呃?清清……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他的声音哽咽了,背靠着棺材瘫坐了下去,手臂搭在眼前,身子颤抖着,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盔甲上。
同样一身戎装的苏怀轩站在殿门外,含泪望着他。
自从五年前跟随他,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无助,这般绝望的作态,即便北齐十万精兵压境,他依然谈笑着,指挥不足两万的南吴国军队进行反击,神情自若,应付自如。
抬头看了看天,是出征的时间了,按下万般不忍,上前提醒道:殿下,该是起程的时候了。
尉迟季然用手在脸上胡乱的摸了一把,重新站起来,将脸贴在棺材上,柔声低语道:清清,我带你回家,我知道这大半年来,你一直都很想念家乡,今天我就带你回去。
来人,将太子妃的灵柩抬上车。
春桃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太子殿下,春桃求求您,不要这样对公主,她是因为失去孩子太难过了,才会想逃走的,她现在已经去了,死者为大,殿下,您不能休了她啊!夏荷也跑到他的跟前,不停的磕着头,殿下,求求您,一日夫妻百日恩,公主现在已经去了,您就让她走的安心一点吧。
尉迟季然抿紧薄唇,面上的肌肉僵硬着,眼神是无边的凄楚,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苏怀轩看不过去了,上前将春桃和夏荷拖到一旁,一边拖一边说道:你们懂什么,殿下现在要去东越帮娘娘向南宫羿讨一个公道,顺便将她送回父母身边,他是一番好意。
春桃二人闻言都愣了,自从公主死后,东宫里流传着各种谣言,但她们一直坚信,公主是因为失孩子才会想逃离这里,而在半路出了意外,马车翻下山崖。
但今天看来,原来那些谣言也许有几分事实在里面,那就是公主逃走这件事和翼德王有关系。
春桃咬咬牙,重新跑到尉迟季然跟前跪下,殿下,奴婢请求您,让奴婢和夏荷也跟着,我们从小就跟着公主,她在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尉迟季然痛苦的闭了眼,终是点了点头,拿起头盔扣在头上,大步走出殿外,白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画出一道凄然的轮廓……※※※※※※※※※※※※※※※※※※※※※※※※※※※※※※※东越国,文山宫南宫羿负手站在窗前怔怔地出神,已经是初冬了,天气也越来越寒冷,窗外那一片竹林依然苍翠如旧,但在夜色中,却看不真切。
最近这几个月,他一直心绪不宁,常常夜不能寐。
南吴那边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让他心乱如麻,恨不得抛下一切,插上翅膀飞到她那里去。
从贴身处,摸出那块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清字的每一笔,她的一笑一颦出现在脑海中,那么真实,就仿佛就站在他的眼前一般。
羿……门口响起一声哀怨的呼唤。
他飞快地将玉佩握在手心里,转过身去,淡道:月,有事?林紫月假装没有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关切的问道:又睡不着了吗?最近国事太多,所以,我想在书房里一个人静一静……他垂下眼睑,声音因为愧疚而渐渐低沉下去。
哦……林紫月美目中蓄满泪水,又是这个理由,从大婚之日开始,他便找出种种理由呆在书房里不回房睡。
实在躲不过去,就假装喝醉酒来敷衍她。
那你注意休息,我先回房了。
林紫月慢慢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月,我……你……南宫羿紧锁着眉,他知道自己这样对不起她,但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接受她,即便是逢场作戏也不能。
羿你不要说了,我明白,我会等,等你忘了她的那一天。
林紫月急步走出门,差点和迎面走来的言墨撞到一起。
王妃,您没事吧?我走的急了,言墨这么晚了还有事找王爷?林紫月看到言墨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回王妃,是有一点事……言墨神情有些黯然。
林紫月心生疑惑,但又不能直接问,那你进去吧,王爷就在里面。
言墨施了一礼,转身进了书房。
王爷,南吴那边有消息了。
言墨表情极不自然,说着将手中的纸条呈了上去。
南宫羿察觉到他的异常,心里陡然升出些不好的预感,念!主子……您自己看吧念!不好的感觉又加重了一层,言墨不知道他此时其实已经没有勇气去看纸条内容了。
言墨无奈,展开那张纸条,低低地念了出来:南吴国太子妃已于十一月二十日……殁。
殁?殁!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上次不是说她只是小产,无性命之忧?一把抢过言墨手里的纸条,又将那几个字反反复复看过,那个殁字如魔鬼张大的血盆大口正对着他无情的狞笑着。
纸条从他的手中无声滑落,全身的力气似乎在一瞬间就被抽空了,脚步踉跄着,撑着书案才勉强站稳。
深吸了几口气,让他们再去查,我要原因!言墨被他脸上的浓重地悲愤吓住了,那种神态只有在淑妃娘娘去世时候见过一次。
还不快去!南宫异厉声喝道,尾音里却带着一丝绝望。
属下这就去。
言墨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躲在窗下的林紫月听到书房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闷响。
那是砚台、镇纸等文具落地的声音,然后就是南宫羿强烈压抑的痛苦的低喊声。
嘴角泛起一丝没有任何笑意的冷笑,柳清凌死了?哈哈,好,尉迟欣然你真是好样的,终于帮我除了这个贱人,不枉费我帮你出谋划策的一片苦心。
她对着那个映在窗子上清冷的人影,轻轻说道:羿,你永远都是我的……就让你凭吊几日,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呢,让给她几日又何妨?说着,婀娜地转身,款款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