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分明放晴,甚至有淡金的暖光自厚厚的积云里溢出。
可杜窈心里阴云密布。
直觉得是撞鬼了,怎么哪里都能见到他。
身后脚步踏在草坪上的窸窣声愈发的近,不徐不疾。
宁恬先站起来:程先生。
助理也摆了一个笑:程先生,周绿整在车里休息呢,就给您叫来——他冲边上使个眼色,快去!心里冷汗直流。
也不知道刚才他说的话多少被程先生听见了,要是惹了不快,只能叫周绿救他。
程京闻像是没听见这话,眼皮不掀一下。
杜窈坐在椅子上,背对,没想动。
显得有些引人注目。
宁恬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服,杜窈才不情不愿地在椅子上转了半个圈。
仰头,程京闻停在她面前。
换了件衣服。
软绸质地的黑衬衫,领口有繁复的金线花纹。
整个人更像意气闲散的王公贵族,形调矜贵,眉目里的寡冷被卸掉三分,有让人疑心是错觉的好相与。
穿得好骚包。
杜窈心里点评。
还没消气没跟别人一样叫他,把脑袋低下去,视线安放在他腰间的暗纹上。
放空半晌,听见头顶浮出一声:设计师小姐。
音调既生又涩,矛盾的冷淡与主动。
抬眼,程京闻面无表情地冲她伸出手,骨节分明,腕骨嶙峋。
又见面了。
明明才分开几个小时。
通身都是第二面刚见的疏离和客气,再一些恰如其分的欣赏。
杜窈敷衍地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很凉。
说话也敷衍:您好。
程京闻微不可闻地哂一声。
或许在笑她演技过人。
杜窈低下眼,一个字都不想应付了。
当他面拿手机,调大媒体音,一言一句地跟人聊天去了。
提示音叮叮咚咚地响,可劲儿地暗暗发泄不满。
宁恬睁大眼睛:……程京闻垂眼,瞧见说话对面的是江柔,便也不再管。
问宁恬:收工了?没有。
宁恬心里还在惊讶于程京闻的包容——这真是不曾见过的好脾气。
先前听有人晾过他十分钟,当场就叫卸了腿。
一些小误会,让周老师不高兴了。
程京闻:怎么?宁恬摸不清程京闻对杜窈现在究竟是什么态度,纠于措辞。
一旁的助理便急吼吼开口了:程先生,您可要替绿绿说句公道话——无缘无故被这位杜小姐骂了,真是把我也气着了。
程京闻眉眼轻挑:骂什么了?骂你花五百万买衣服,冤大头。
杜窈冷不丁开口,周小姐觉得不值这个价,还不如我说一句话值钱——所以,程先生,跟你说这么多字记得给钱。
助理心一跳:胡说八道!程先……阿闻。
一声轻飘飘的女声打断了助理的话。
周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五步远的距离,海藻似的乌发卷曲。
什么时候到的,她走过去,埋怨似的抱住他的胳膊,也不告诉我一句。
程京闻偏头。
阒冷的眼盯着周绿搭上来皙白的手指,面色郁沉。
声音很淡:我要向你报备?烂脾气。
杜窈支起耳朵听,评价。
周绿指尖一僵。
不知道程京闻发什么疯,没由头地在这么多外人面前撂她面子。
余光瞧见在一圈人中间兀自看手机的杜窈,脸抽了一下。
强自镇定地笑:……当然不用,但是你说了我好去接你嘛。
程京闻面无表情。
转头看向宁恬:不继续拍了?宁恬一愣,回过神:拍。
周老师,我们可以继续了吗?机器已经架好了。
周绿顿了顿:我好了。
但有两句话想跟阿闻说,稍等一下。
什么话?程京闻只问。
周绿拉着他的胳膊,想走远一些说。
程京闻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直说。
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齿缝里蹦出两个字:合同。
程京闻这才纡尊降贵地动了几步。
离远人群,周绿禁不住问:你什么意思?怎么?周绿被他无所谓的态度弄得有些抓狂,程京闻,合同上白纸黑字地写了,你不能在别人面前——周绿,程京闻漫不经心地打断,你好像忘了,一开始是谁救得你。
她脸色登时惨白。
你想毁约走人都可以,自己承担后果,程京闻神色浮上一丝厌恶,别来威胁我。
-程京闻的到来让拍摄效率高上不少。
不知道他们两个说了什么,周绿回来后气态颓唐,直接去车里改妆,换了下一身要拍的衣服。
继续拍摄。
杜窈便起身和宁恬一起去机器前头盯着。
中途,因为设计风格调整了几处拍摄动作和表情,周绿也听了进去。
这么公私分明。
她有点惊奇。
宁恬笑:也多亏了程先生,不然她还要使一会脾气。
杜窈托着下巴,没说话。
片刻,外头一个人提着几个纸袋子进来,搁在桌上,往里看,是奶茶和蛋糕。
那人笑呵呵:拍摄先停一停吧,程先生买来犒劳各位的,都分分。
众人欢呼。
谢谢程先生——也感恩周老师!还是跟周老师一个组比较幸福。
沾周老师的光真是太香了。
……程先生还是心里有你的,助理小声,你看,这不还是给你长脸。
就是脾气不太好,他们这些做老板的,也可以理解,你别惹他生气就好。
周绿勉强露出一个笑。
还没从方才程京闻冷淡的语气里挣出来。
便是养一条狗,四年也能生出感情。
周绿替程京闻做过很多事,以为总该是无可替代一点——毕竟这几年她一直被纵容。
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高估自己。
低估了程京闻。
这样一副捂不热的冷心冷肺。
周绿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叫他一直惦记,奉为白月光。
-白月光本人正在专心对付布朗尼。
咬了几口,发觉味道跟半月前桐山馆的一样。
有些稀奇,问宁恬:这是哪家的?宁恬摆摆手:成悦集团内部供的。
国外请的米其林糕点师专门做,平常吃不到,所以大家说沾周绿的光嘛。
杜窈噎住,突然不是很想吃了。
哎,宁恬悄悄趴到杜窈耳边,你是不是跟程先生以前认识?杜窈:不认识。
宁恬:刚才你在程先生面前玩手机,他都没说什么,真的奇怪。
杜窈:……怎么,原来不可以吗?宁恬小声:程先生脾气可是出名的差,最见不得被人晾。
德性。
杜窈腹诽。
但是他也挺可怜的。
怎么说?宁恬:你知道他以前喜欢的一个姑娘去世了对吧?他……杜窈手一抖,小半块布朗尼掉到桌上。
……对不起,她不知道。
但是。
这个剧情开头有一点太、耳、熟了。
这位被他喜欢过的去世了的姑娘——应该不会这么倒霉是她吧。
宁恬疑惑地望向她。
杜窈战术性喝奶茶:没事,你继续。
喔,宁恬双手合十,就是这姑娘出车祸去世以后,程先生就得了PTSD——咳咳咳!杜窈被珍珠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要是江柔在这听见,一定要惊叹:他俩真是天生一对,连谣言都这么般配地用了同一个套路。
宁恬过去给她递水:怎么喝个奶茶都能被呛到。
……没,杜窈有气无力地说,就是被程先生情深不渝的忠贞打动了。
宁恬眼睛发亮: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觉得特别浪漫。
我接着说,这些都是内部消息——你别告诉别人。
程先生最讨厌的事情有二,被晾,被威胁。
都是因这姑娘原来脾气特别不好,总是又晾又胁迫程先生,所以程先生一看到别人这样对他,就会想到她……杜窈手里的奶茶杯摔到了桌上。
在宁恬欲言又止的视线里。
艰难地替自己的形象辩解:……哪里来的内部消息?怎么听起来感觉不太靠谱。
宁恬注意力被转移,便没再关心杜窈种种奇怪的反应。
小声:卢豫你知道吧?程先生发小,恰巧是我大学学长,他有天喝醉了说漏嘴的——所以肯定不会有假。
杜窈微笑地咽下一口布朗尼。
卢豫是吧。
跟她二十几年的发小交情,几年就被程京闻策反了,还帮着一起造谣她。
垃圾!杜窈:小宁,晚上一起去吃饭吗?这话题跳的有点太快。
宁恬:好呀,吃什么?杜窈眼睛弯弯:全鱼宴。
清蒸鲈鱼,碳烤鲈鱼,水煮鲈鱼,炸鲈鱼片。
……宁恬懵懵地点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余溪的卢豫打了两个喷嚏。
背后发凉,狐疑地摸摸脑袋:谁骂我?-这饭到底没吃成。
程京闻请拍摄组一干人吃饭,酒店大堂摆了好几桌,菜色琳琅。
而他本人不来,众人更吃喝得舒服。
桌上烟雾跟酒气缭绕。
杜窈皱了下鼻子,捱到中途,还是受不了,借去洗手间的由头离开。
上到二楼。
不知是灯泡老旧还是电路问题,头顶的光闪了两下。
在这种中式装潢的酒店里,有些怵人。
杜窈洗完手出来,茫无目的地站在门口。
思索片刻,还是打算悄悄去外面的夜市逛一圈。
闷在酒店里应酬,实在要她的命。
刚转身——头上灯光又剧烈地闪了两下。
杜窈停下脚步。
漆红的木楼梯口,程京闻衬衫淌着绸质软光,整个人湮没在光线不抵的昏暧里。
倚着灰白的墙。
筋骨疏懒,形意散漫。
袖口挽上,领口拆两颗纽扣,真有点纨绔子弟的风流味。
开口,声音有酒的醇厚和沙哑。
杜窈,他撩起眼皮,聊聊。
作者有话说:喝酒壮胆.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