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京闻迟迟没听见客厅里的动静。
出去看, 小姑娘正把脸埋在一只玉桂狗抱枕里,晃着脚,不知道对着手机嘀咕什么。
见他过来, 一副心虚的模样收起手机。
不找你的茶壶,坐在这里干什么?程京闻抱臂, 倚在墙上。
杜窈才发现他今天没穿西装, 一身灰色的卫衣, 家居得很。
正耷着眼皮回手机消息, 嘴里在问她的话。
整个人——一种很平常的感觉。
杜窈抱着娃娃从他身边挤过。
手里的手机又嗡嗡振了两下, 江柔回复过来消息。
江柔:你撤回了什么江柔:我没看见!江柔: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方才被导演叫去说话,不到两三分钟, 回来就看见两条已经撤回了的消息记录。
小窈:我还是觉得有点扯淡小窈:你等我求证一下杜窈收起手机,推开了卧室的门。
窗正敞着,干燥的秋风吹动薄薄的白色布帘,空气里有一点樟脑丸的味道。
拉开衣柜。
里面大半都是几年前她没有带走的衣服,挂在架子上, 右边一小片儿角落挤着几件男士衬衫与卫衣。
杜窈抿了抿嘴, 蹲下身。
依稀记得自己把茶壶搁在了最下面一层,还没来得及翻找,里头先蹦出来一团毛绒绒的小东西。
喵!乳白色的小猫跳到她膝盖上, 舔了舔杜窈的手背。
杜窈愣了一下:麻薯?都要忘了这个小家伙。
毕竟程京闻有些洁癖,也不喜欢小动物。
杜窈当时把它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 他半个月没回过房间。
出国前找了开猫舍的朋友送去好人家里领养,看偶尔发来的视频, 猫生滋润, 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没摸两下, 怀里的小猫就被人揪住后颈, 提了起来。
原来躲在这了。
程京闻把喵喵直叫的猫赶到走廊里。
杜窈急:你不能温柔一点?怎么了,他倚在门边,竟然对她下逐客令,找完茶壶就走吧。
杜窈鼓了鼓腮帮子,还是蹲下去,先找到装茶壶的盒子。
打开,还是光洁如新。
左右看看没问题,便阖上木匣子。
站起来,麻薯怎么在这?程京闻隐隐有些不耐烦:我怎么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啊,杜窈莫名,我不是托给晴晴找人照顾了吗?程京闻偏头看了眼坏了事但一无所觉,正使劲儿在啃沙发的傻猫。
眉心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房子是爷爷请人来打扫的,他啧了一声,语气趋于平淡,猫——是保洁的猫,不是麻薯,只是同一个品种。
杜窈一时说不出话。
这分明就在撒谎,程京闻骗人的时候右眼就会眯一下。
虽然细微,但杜窈就是捉见了。
她立刻揭穿:麻薯我还能认错吗?可不一定,程京闻低头看手机,毕竟人都能错认。
——她错认谁了?杜窈矢口否定:我才没有。
程京闻没什么情绪地看她一眼,东西拿到了?走吧。
这态度真是奇怪。
杜窈愈发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测荒谬——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想程京闻还喜欢她。
索性直接问了:房子怎么回事?程京闻皱眉:什么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房东已经说租给别人了,杜窈四下环顾,你什么意思?-程京闻已经开始后悔问她来不来。
这小没良心的,完全看不懂暗示——这他妈还能是什么意思。
心里骂卢豫出得什么馊主意。
那天吃过饭,他就在车上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看看,人家现在都拿小公主和孟砚白凑对子了。
能不能行?程京闻这会一点不在意。
气定神闲地开口:她亲我了。
卢豫神色凝固一瞬。
抬手去摸他额头:你发烧了?也不热啊。
程京闻:滚。
卢豫笑嘻嘻:详细说说呗。
程京闻简略地跟他说了。
卢豫脸色从激动逐渐变成毫无波动:……就这?程京闻皱眉:什么叫就这?卢豫:玩游戏碰一下不是很正常吗?那是你。
他淡淡地扫一眼,提到这个,罗姨叫我最近管你一点,别又让人家闹到家里去,正在给你议亲的关头上。
唉,知道,卢豫抓抓头发,别说我了,说你。
保持现状,可以了。
卢豫晃晃食指:No,感情这事,你得听哥们儿的。
小公主多爱面子,你这样,她就算喜欢也肯定拉不下脸表白。
程京闻沉吟:她以前追的我,两次。
卢豫吐血:今非昔比。
你看她国外四年一个信儿都没来,女人狠起来,是真的要命。
程京闻便想到自己送去无数份石沉大海的礼物,难得赞同卢豫。
卢豫说:你看。
所以——你得给她一点明显的暗示。
程京闻蹙起眉心:明显的暗示?就是那种,卢豫比划,能让人意会‘我还在乎你’,但是没有那么明显,还留给人思考和回味空间的暗示。
毕竟爱情,是要一点一点拿回忆唤醒的嘛。
懂?程京闻:知道。
现在想,卢豫简直就是鬼扯。
还明显的暗示。
麻薯溜出来,已经就差把他还喜欢你这几个字贴在脑门上了——杜窈压根看不见。
这会,程京闻还要扯谎混过去。
你知道,老爷子闲不住的,总喜欢隔三差五来看一看,收拾收拾。
你不在他身边,总是很想你,就总来房间坐一坐。
他语速缓,这几年身体差了,还特意私下请了保洁,怕屋里落灰。
杜窈愣了一下。
没去捉程京闻话里的破绽,心里有些歉疚,是……好久没见爷爷了。
杜窈走出卧室,蹲下,伸手去挠了挠凑过来的小猫的下巴。
小东西咪呜一声,跳到了程京闻脚上,扒拉他的裤腿往上爬。
程京闻把它提起来塞到杜窈怀里。
她又问:麻薯怎么在这?真不知道。
程京闻平时都把这猫放在家里养,让王妈照顾。
不知道怎么回事,出现在公寓里。
杜窈却疑心程京闻还在骗她。
正要开口追问,门外传来一声开锁的响。
杜窈不由往程京闻边上瑟缩一下。
怀里的小猫被她的举动吓着,受惊似的窜回了沙发上。
程京闻拿余光看了看她。
惊魂未定的鹿眼湿漉漉的,睫毛不住地上下翕动。
他便说:我去看看。
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猫似的轻手轻脚。
不免想到半夜醒来的麻薯,也这样,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
正这样想,开门的人已经进来。
玄关口出现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
微胖,面盘白净,头发服帖地挽成脑后的发髻。
见到他,有些讶异:先生。
王妈,程京闻走过去,今天怎么来了?妇人笑了笑:正好没事做,就提前两天来打扫一下——这位是?看见他身后的女孩,不由惊诧。
这间公寓,程京闻平常不让人来。
就是她来打扫,也被勒令任何的东西都不允许挪动半分。
听说,先前的保洁只是把桌上的杂志摞起来,程京闻便大发雷霆。
这会见这生面孔的女孩手里揣着娃娃,蹲在沙发边逗猫,顿时又惊又惧,怕程京闻发火,也连累她。
程京闻开口:是……这姑娘急急打断:不是谁。
您要打扫么?那我先走,不碍事了。
待着。
程京闻抬手扯住她的后领,招来对面一记实打实的白眼。
王妈心里吃惊。
顾不得细细探究,便听见程京闻问:猫怎么在这?猫……王妈望过去,这两天缩在柜子底下不吃不喝的,好不容易哄出来,就带来放会风。
这猫是王妈在家门口捡到的。
很可怜,躺在走廊底下喵喵地叫,十天半个月,赶也赶不走。
又有些自闭,怕生,总是钻在台阶缝里。
程京闻是很讨厌小动物的。
但常年不在家,王妈便自作主张,偷偷在后院拿纸箱子给它安了个家。
哪里知道,当晚程京闻就回来了一趟。
刚进院子,小猫就从纸箱里蹦出来,抓都抓不住,直往程京闻身上扒拉。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程京闻蹲下身,捏着猫的后颈皮,提了起来。
王妈战战兢兢地上去解释,生怕程京闻一手就把小猫捏死了。
程、程先生……嗯,他把猫往肩膀上一放,往屋里走,有事?乳白色的小猫打个哈欠,拿脑袋蹭了蹭男人冷硬的下颌线。
王妈愣了一下,被面前这幅吊诡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这猫……程京闻说:明天去买个猫窝。
王妈没反应过来。
又听他淡淡地说:养着。
这小猫便在家里住了下去。
一住四年,不管是怎么拆家搞破坏,程京闻都很惯着。
有时自闭缩在家里的边边缝缝里,程京闻就叫她带去公寓玩一会。
王妈不太明白。
要是东西被碰乱了怎么办——但一进公寓,这猫就乖得很。
也不怕,像是住了很久,很熟悉。
王妈从最初的不可思议已经习以为常了。
就是有一次,小猫闯进程京闻的卧室,把一封文件撕碎了,家里一地的纸。
程京闻沉着脸把一无所知还在啃沙发的猫提进了卧室。
王妈才想,完蛋了。
以防明天要给小猫收尸,赶紧到他房间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程京闻训话的声音。
还撕?喵喵。
还顶嘴?喵!再叫把你牙掰了。
喵喵喵喵!小猫一通乱叫,还伴随纸片窸窣的声音。
……他妈的,良久,程京闻才开口,跟你妈一个鬼样子。
门外,王妈顿时恍然大悟。
都说程先生有位去世很久的白月光,想来,这是他们共同养的猫。
怪不得这么纵容。
果然痴情。
她想。
-王妈回过神的时候这猫已经爬到程京闻的脑袋上了。
他神色淡淡地把它扒下来,收拾完记得把猫带回去。
好。
她说。
程京闻转头对杜窈:走了。
喔。
她恋恋不舍地在小猫脑袋上薅了两把。
虽然舍不得麻薯——尽管程京闻一直否认,杜窈心里已经认定了它的身份。
但是也没办法开口,还要赖在这里。
跟程京闻出了单元楼。
杜窈抢先开口:我先走了。
这一天都过得很奇怪,从铺面到公寓,一直都被他牵着走。
杜窈便忍不住想尽快远离。
程京闻:这里叫不到车。
杜窈不信邪地打开叫车软件。
或许是下班高峰期,在逐渐尴尬的两分钟后,终于有好心人接单了。
她松了口气,示威地晃晃手机,有人。
嗯,程京闻轻描淡写的一眼,尾号7369的小姐,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