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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白夜

2025-04-02 01:20:25

月色清朗。

蚊虫声窸窣,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看一眼长椅上相拥的情侣。

长发的姑娘伏在高大英隽的男人怀里,肩膀耸动, 细微的啜泣声。

……杜窈。

嗯?别把鼻涕往我衣服上擦。

杜窈立刻仰起脑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眼睛通红, 倒并不再掉眼泪了。

程京闻笑, 不哭了?杜窈便又把脑袋埋回去。

手臂没松, 紧紧地抱着程京闻的腰, 隔一层羊毛衬衫都能触及的精瘦与力量感。

无与伦比的安定。

你怎么会在这呀?绵绵的声音从胸口的一片潮湿里飘上来, 有点儿哑。

你妈给我打的电话。

骗人,杜窈说, 我才见过她。

程京闻叹一口气,要我学给你听么?‘……小杂种,是不是又勾搭我女儿了?她一个女孩子突然跑来南城,在外面,有什么三长两短, 你公司也别开了。

’云云。

杜窈愣了愣。

还是心疼你。

他说。

杜窈轻抿了下嘴, 可她不该这么叫你。

无所谓,程京闻不甚在意。

低头看她,刚才在哭什么?……没什么。

仅仅因为没有人陪就哭了十几分钟, 杜窈觉得这个理由未免有些丢人。

脸颊更低地贴在他的胸膛前。

这会儿平复下来,能清晰地感受程京闻呼吸与肌肉线条的起伏。

后知后觉的羞赧。

杜窈揪住他后背的衬衫, 略微粗粝的布料团在掌心,少女的心事也尽数蜷在这个怀抱里。

还不撒手?似乎窥破了她的心思。

程京闻拍了下杜窈的脑袋, 声音里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被揭穿。

杜窈立刻推开他, 红着脸把头扭到一边, 气闷——不是喜欢她么, 抱一抱还要卡时间。

吸了吸鼻子,打开手机,去看最近一趟回上京的飞机。

明天早上八点。

今天势必要在南城待一晚。

转头看程京闻,现在……你想不想回家?不想。

杜窈下意识。

尽管从他嘴里得知母亲的关怀,还是抗拒回家时并不舒服的气氛。

那走吧,他瞥一眼,推着行李箱到处跑也不嫌麻烦。

杜窈吱一声,乖乖站起来。

看他冷白的手指搭在行李箱奶油黄色调的拉杆上,也像吃了一团奶油,轻飘飘的甜。

月悬中天。

时近凌晨,程京闻拉着她的箱子,就近找了一间二十四小时旅馆。

两间房。

他对前台说。

杜窈顿时在他身后祈求式地双手合十,对前台指了指他们两个,再比一个一。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前台愣了一下。

鼻尖儿通红的漂亮姑娘睁着一汪水洗似的瞳仁,神色可怜地望他。

又看了看男人手里的行李箱。

……只剩一间了,先生。

前台结结巴巴地改口。

程京闻若有所觉地转头。

杜窈立刻很乖地拿上眼睑看他,眨了两眨。

行。

他说。

一个后鼻音被拽得有些长,尾调上挑。

还是对着杜窈讲得,她便有些心虚地把视线移开。

办完手续,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

很狭小,放进杜窈二十八寸的箱子,便不剩什么空间。

杜窈站在程京闻的左边。

悄悄转头,看他略显疲倦的眉眼。

心里软软的,抿住翘起的唇角。

你……为什么要来呀?白皙的手指绞着开衫的边,浮起一点儿毛,又被她压下去。

不是说过了,他看杜窈一眼,灰蓝的瞳底掠过一道细小的光,你妈打的电话。

可是,你其实也可以不来。

嗯?反正——她咕哝一声,我一个成年人又不会出什么事,你没必要来。

你哭成这样,叫没什么事?但……杜窈,程京闻淡声打断她,虽然我不算什么好心人,但至少,还没混账到放一个打着电话哭了三分钟的姑娘在外面不管。

他周身的气场莫名冷淡下来。

杜窈没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

即便程京闻不说因为喜欢在乎,也该是担心挂记云云。

但是程京闻竟然把她划进所有普通可怜姑娘的范畴——只要是一个女孩给他打电话,他就都愿意乘飞机去到她们边上,由着她们抱起来哭么?杜窈讲话声也静下来。

谢谢你,她说,下次不用了。

程京闻最听不得她这幅语气。

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杜窈……电梯抵达楼层。

杜窈从他手里拽过箱子和房卡,现在我够安全了。

程先生,任务完成就请回吧——房钱和机票钱会转给你的,再见。

她头也不回地拐进走廊里。

顺着号码,找到一间门面漆黑的房间。

开门,到底还是拿余光偷偷看了看身后。

空无一人。

杜窈顿时气鼓鼓地把门一甩。

草草地洗漱完,便把自己扔进并不柔软的被褥里。

小旅馆,空气里都是潮潮的霉味,天花板的角落有灰色的斑。

床头柜的灯是冷冷的青白。

杜窈开了空调,把被子裹在身上,还是手脚冰凉。

鼻子痒,打了个喷嚏,眼眶也湿漉漉起来。

到底喜不喜欢她啊?杜窈委屈地噘了下嘴。

这一个问题就像一桩悬而未决的猜想命题。

有例子佐证,也有例子驳斥。

她是束手无策的学者,只能亟待命题本身给她答案。

-在被窝里翻腾了一会,杜窈有些饿了。

还记得来时旅馆边有一家超市,拿起手机和房卡下楼。

已经关门了。

在地图上搜索,往前再直走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杜窈抱住胳膊,慢慢地散步过去。

这条路上该有一间club。

杜窈走几步,便看见形形色色的男女往来,发色晃眼,在凌晨的马路上大笑。

再向前,终于听见隐约震耳的电音声,与霓虹灯管里红得刺眼的光一并充斥在午夜荒凉的空气里。

颓靡的狂欢。

杜窈脚步加速,把脸侧的头发拨散,拢起厚厚的开衫。

想快点儿离开这片乌烟瘴气的区域。

没走两步,耳边细微的破风声。

——砰!一只绿色的啤酒瓶碎在她脚边。

杜窈心里吓了一跳。

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握紧开衫的手指发白,脚步不停。

从前在国外也遇见过几次这样的情况。

只要不把眼神对上,他们也会没劲儿地放过,去挑选下一个捉弄的目标。

视野里多了一双球鞋。

男人嬉皮笑脸地朝她吹一声口哨,妹儿,一个人?杜窈蹙了下眉。

没搭腔,兀自绕开他,往前走。

哎,男人挡在她面前,捉弄兔子似的左右两下,美女,别急着走啊。

滚开。

清泠泠的嗓音。

乌缎似的长发底下一张小脸。

在惯出美女的南城,依旧是拔尖的漂亮。

尤其是那股不笑时的冷清气儿,搁在这张甜糯的脸上,很难不激发男人的征服欲。

男人顿时心痒地去碰她的肩膀。

嘴里油腔滑调地开着荤,哥哥滚了晚上谁来陪你,指头姑娘?多没劲儿啊。

杜窈眉心蹙得更深,往后避开。

我朋友就在前面,她深吸一口气,这么晚,我要是没过去,他们会找我的。

朋友——男人笑,一块儿玩玩。

七八个男人,你也喜欢?他嬉笑的神色便僵了片刻,你他妈玩我呢?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spark club,她抬眼看了看匾牌,依旧轻飘飘地讥诮,这么喜欢聚众淫/乱,警察怎么还没查封?男人勃然大怒,狠狠一巴掌扇过来,臭婊/子,等老子待会上床不弄死你!杜窈一脚踢上他小腿骨。

程京闻从前教过她,这里挨一下,整条腿都会麻住。

果不其然。

男人顿时哀嚎一声,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水泥地上。

杜窈趁机跑开。

脸颊被风刮得生疼,急促的呼吸里灌满了萧肃的寒潮。

直到跑进便利店,她才敢停下发软的腿。

呼吸急促,肺腑生疼。

一种缺氧的感觉让她没力气再站直,弓下身,手掌撑在膝盖上,头发散在冷汗直冒的肩背,盖过她不住喘息的脸。

值夜班的店员迟疑地从隔板后走出来,你……没事吧?杜窈张了张嘴,肺里缺氧的窒息感更强,答不上他的话,只能朝他摇摇头。

店员看她状况太差,不敢走开,很手足无措地站在边上,要不要喝点水?杜窈嘴唇发干。

后脑勺突突地痛,猜是低血糖发作了——一天只吃了半块红薯,剩下的全落在了路边的椅子上。

强忍着不舒服,有没有甜……给她一杯甜豆浆。

沉冷的嗓音雾似的浮在她头顶。

杜窈怔在原地。

只听嗓音,都能轻易认出程京闻——他又是从天而降。

没有征兆地出现在每一次需要他的时候。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酸涩在杜窈的心里横冲直撞,把才伪装的镇定与冷静撞得粉碎。

刚刚怎么不来呀?她在心里委屈地埋怨。

眼眶发烫,视野一点一点地模糊。

便利店白色的地面,洇出几点淅淅的雨渍。

可才刚闹过别扭。

杜窈把脸颊藏在发间,别开肩膀,没要程京闻扶。

他收回手,怎么了?没怎么。

杜窈去货架里挑零食。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程京闻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嘴唇上。

杜窈:我妈给你打电话了吗?他蹙眉,没有。

所以,也不在你需要的照顾范围内。

杜窈蹲下身,拿起一瓶苏打水。

低低的声音平静地和气泡一起上泛。

程京闻略怔。

才明白过来她在发什么脾气。

总算眉眼舒朗,一扫郁沉。

你觉得,他沉吟片刻,我是因为你母亲打的电话才来的?你自己已经回答过两次了。

杜窈不冷不热地开口。

站起身,从冷柜拿了最后一份黑椒牛柳便当。

手指碰在冰凉的塑料盖上,一层薄雾。

程京闻无声地叹一口气。

杜窈,他喊她的名字,因为是你在南城,所以我才来。

怀里的气泡水砸在地上。

骨碌碌地滚到程京闻的脚边,立刻,涌起绵密细小的泡。

她瘪嘴,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程京闻蹲下去,捡起地上乳酸菌味儿的气泡水。

递给她,你理解错意思了。

什么啊,杜窈不满,你自己说的,‘因为你妈的电话’。

程京闻眉眼一点无奈,你还没有懂么?爱说不说。

杜窈心里窝气,才懒得和他打哑谜。

不是因为打电话的人,他挑眉,是因为电话里提到了你。

不然是个人要我来,我都会来么?闲的。

杜窈抱着饭在原地听完了。

愣愣的。

可能是太晚,也可能是还没喘过气来,她消化这几十个字,用了好一会。

……胡说。

嗯?程京闻,杜窈的脚尖儿拍了两下地,我们又是什么关系,能要你说来就来?-午夜飘了点雨。

水痕在玻璃上挂了歪歪斜斜的一道。

偶尔有客人进来,门开,便卷进一股雨后泥土潮湿的清涩气。

杜窈心不在焉地举起勺子,舀了一勺沾满酱汁的饭,送进嘴里。

还在想程京闻刚才的回答——你出了事,他讲话的语调甚至没有一点起伏,我和老爷子交代不了。

又是这套说辞。

杜窈不高兴地噘了下嘴。

翘起来地脚尖不小心踢到程京闻,引来他疑问的一眼,怎么了?她顿时不解气地再踢了一脚,没事。

程京闻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又惹她发脾气了。

但至少现在愿意与他说话,便问,你刚才来便利店遇上什么事了?杜窈简略和他说了情况。

避免刚才的狼狈样子被他看轻,还强行提起得意的语气,绘声绘色地讲了一出单身少女智对变态的戏码。

可程京闻的脸色依旧愈发的沉,杜窈说书的声音也干巴巴地弱下去。

……最后他被我揍趴了。

她这话说的时候已经没有底气,几乎听不清楚了。

吃完饭了吗?片刻,程京闻冷不丁问。

吃完了。

杜窈低头再草草扒拉两口收尾。

程京闻站起身,她便拎起装零食的塑料袋,跟在他身后,离开了便利店。

肩并肩,一路。

程京闻没有说话。

杜窈起先便只当他不放心,要送她回旅馆——直到程京闻停在了club门前。

问她,哪个人?杜窈一愣。

还没张口,便看见门口蹲着的几个人里,走出来一张油腻轻浮的熟脸。

笑得阴恻恻,打了老子还敢回来啊妹儿——噢,还找了个帮手?他身边四五个人都站了起来。

见他们人多,杜窈悄悄扯了扯程京闻的衣服,走吧,不要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等下躲远点。

程京闻回身,捏了下她的手腕。

可是……——砰!又是一只酒瓶子砸过来,程京闻挥手挡开,摔碎在地上。

男人啐了一口,册他妈的当老子不存在啊还聊上了?等下,上床陪我有得聊——他一句话没说完,脑袋被程京闻一拳砸到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操他大……啊!没来得及大骂,脸被程京闻的脚踩住,重重地碾下去。

似乎听见鼻梁骨折断的声音。

男人顿时在地上不住地抽搐挣扎,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与他同行的四五名壮汉都愣在原地——不知道究竟是被眼前的人狠厉的出手震住,还是仅仅没反应过来。

月色清寒。

红枫被凛冽的风吹动,树影婆娑。

火红的枫叶卷一片划过程京闻的身侧。

他平静地从口袋里拿一根烟,手里的火光映亮肃杀的眉眼。

漫不经心地朝他们瞟一眼。

下一个?-杜窈甚至没来得及躲去墙角,便看程京闻结束了这一场压倒性胜利的战斗。

边上原本抽烟吹风的客人也已经全缩回了club里面,与更多听见动静的人一起看热闹,议论纷纷。

我操什么情况?听说是二皮头在路边看上个妹妹,动手动脚嘴贱两句,结果踢到铁板了嘿。

啧啧,活该。

这男的什么来头——你看见没,他刚才那几下子,有点东西。

……真是,不要命的打法。

够狠。

你们男人真没劲儿,他脸多帅呀。

这么有力气,床上一定也很够味……嘻嘻,我看他腰挺像公狗腰的。

……那儿一定也很大。

唉,好想试试,不知道这么极品的能有多爽。

你问问不就知道了——喂,妹妹,你男人床上一晚几次啊?……杜窈脸颊发红,几乎是捂着耳朵小跑到程京闻身边。

你没事吧?没事,他说,不够看。

杜窈踮起脚尖儿,往他身后看。

倒地呻/吟的六个人里,最开头那个男人满脸是血,被打得最惨。

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太出来了。

走吧,程京闻拨她的脑袋,叫了救护车,别担心。

杜窈点一下头。

刚低一低眼,便看见他衬衫袖口挽起的右手臂一片淤青,手掌骨节处也都有血。

你的手……没事。

尽管这样说,杜窈还是执拗地去药店买了一瓶碘伏和红花油。

程京闻拎着塑料袋送她到旅馆门口。

走了,他说,别再乱跑了。

杜窈一怔,下意识拉住程京闻的衣角,等下——嗯?蓝灰色的眼睛望过来。

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又并不点破。

由她拉着,等待接下来的话。

杜窈脚尖一碰,鞋跟别扭地摩擦地面。

你要去哪?便利店。

我给你上完药再去吧,她耳尖红得滴血,脑袋深深埋下去,……当作,感谢。

这会儿杜窈心里想只要程京闻多说半个字,她都不会再不要脸面地留他。

可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说好。

-程京闻坐在椅子上。

杜窈跪坐在床边,把他手上的伤口清理干净,用棉签涂上碘伏。

动作很轻。

和翕动的睫毛一样。

明明才抽过烟,程京闻的嗓子又痒起来。

手不经意一动,棉签上的药涂在手指上,拖出一道棕色的痕渍。

你别动。

杜窈抬起头,不满地看他一眼。

乌亮的杏眼微睁,很像佯怒嗔怪的猫。

程京闻有时拿玩具逗麻薯,它会伸出粉粉的肉垫打他,也露出这样的神情。

细小的伤口并不多。

杜窈下床,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好了。

还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留住他。

便听见程京闻慢悠悠地叫她,护士小姐,我这胳膊怎么办?你自己拿红花油搽呀。

我看别人是双手搓热再上淤青的地方,他看起来真挺为难的模样,我做不到。

杜窈眨了下眼睛,……这样,那我帮你吧。

谢谢。

他侧身,把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杜窈用红花油已经挺熟练了。

倒一点儿在掌心,捂热,在他淤青的地方轻轻地按揉。

很机械性的动作。

于是思绪便开始胡乱地到处飘。

注意力全数倾泻在掌心里,他起伏的青筋与敛聚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脑海里不由浮现club门口女人们的调笑——这么有力气,床上一定也很够味……杜窈想她们说得都挺对。

从前谈恋爱,程京闻挺惯她。

作天作地也很包容,由她乱来。

但是床上——杜窈从来没有发言权。

都讲男人第一次很快,没经验。

但程京闻似乎在这方面无师自通,能轻而易举地找清她的敏感点,蹉磨做坏。

也逼她体会各种花样百般的情/事。

杜窈甚至不知道有些姿势他从哪里学来的——毕竟,大部分时候她脸皮真得很薄。

在开灯的卧室,对面立一面巨大的全身镜,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抗拒,又很快面对他的攻势丢盔弃甲,由他摆弄。

太过于羞赧的记忆,思绪被迫回笼。

杜窈指尖一抖,被烫伤似的松开了他的胳膊。

抬睑,小声知会他,好……了。

撞上一双灰蓝色的眼。

正注视她。

它的主人神色寡淡,却用恶劣又轻慢的口吻问:小护士,你脸红什么?作者有话说:=3=好喜欢小护士这个称呼,所以这章评论24h都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