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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白夜

2025-04-02 01:20:25

立冬雨淅淅。

上京雾气湿冷, 阴瑟的风在骨缝里逡巡。

行人都穿上颜色暗沉冗重的羽绒服,个挨个地费劲穿梭在街道车流间。

于是,这座城市也显得臃肿起来。

杜窈最是怕冻。

穿上厚厚的毛衣与大衣, 走到公司,依旧冷得打了好几声喷嚏。

助理小林很有眼力见地给她泡了一杯红糖姜茶, 杜监, 驱驱寒。

杜窈朝她一笑, 谢谢。

娇俏的一张小脸窝在兔毛围领底下, 冻得眼尾与鼻尖发红。

盈盈一双眼望过来, 波光粼粼,比户外的霜水还清澄。

小林不由脱口而出, 您真好看。

怎么,杜窈眼角弯弯,今天说话这么好听,想请假还是有别的事?没有没有,她急急摆手, 只是没忍住感慨一句。

以前一定很多人追您吧?杜窈笑, 没有,我不招人喜欢。

怎么可能……以前脾气太差了。

她耸了耸肩。

小林咕哝,您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了。

董事会那样发难, 您也乖乖顺着。

杜窈笑,还敢说这种话?当心被别人听见举报你, 明天就要离职了。

小林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笑笑。

离开。

杜窈便在办公室里翻看这几天她不在公司里的几个项目进展。

积压许多, 叫她有些看不过来。

门被人敲了敲。

进来。

她没抬眼。

于是, 一道灰色的高瘦影子被顶上明亮的灯扯进视野里。

杜窈不由扬起视线, 又垂下。

是孟砚白。

自从走前一次气氛古怪的谈话不欢而散以后, 孟砚白近一周没有再找过她。

杜窈起先没有注意。

还是小林与她汇报工作时随口两句,孟砚白这几天没再来过公司,才这样发现——不知道去做什么。

小窈,比赛辛苦了。

他依旧是很得体和煦的笑,身上西装笔挺,金边眼镜。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说话亲昵。

中途发生的插曲我也听说过,没想到成悦安排进来的,是这种人——叫你委屈了。

杜窈搁下手里的笔,已经解决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

孟砚白不由眯一点眼睛,近乎审视,程京闻给你出面解决的?恰巧跟评委交涉的时候碰见了程先生,她没接孟砚白话里的深意,还算公正,当场换了评审重新评判比赛。

是么?孟砚白轻笑,他未必这样好心。

同样论调的话,在去花都岛的快艇上程京闻也与她说过。

杜窈心里挺烦躁的。

总有人要对她的评判指手画脚,不断提醒她——对你好的都是不安好心。

杜窈神情冷淡,没有依据的话还是不要讲了。

毕竟,他的确帮了我。

孟砚白轻轻叹一口气。

小窈,你是太纯良了。

他扶一下眼镜,你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你回参加慈善晚宴的第一天,王二他们好事,开了个盘,赌我能不能追上你。

杜窈的心跳忽然不安地加速。

程京闻与我作对,押了五百万不能,他一瞬不瞬地注视杜窈的神色,所以,他只是有目的地接近你。

窗外发出好大一声轰然巨响。

杜窈下意识转过身。

写字楼对面的天台前几日插的路牌广告被凛冽的冬风吹倒,躺在雨水打湿的楼顶。

万幸没有掉下大楼,无人伤亡。

支撑路牌的几根管子已经被尽数折断,孤零零地立起半截断口在空中。

杜窈的心里也像有什么被削去一块。

不疼,也不见伤口。

但是——杜窈的手指在冰凉的空气里虚握两下,紧紧揪住干燥的毛衣边。

有什么不见了。

她想。

慢慢转过身,杜窈平静地露出一个微笑。

声音不大不小,我知道了。

-中午孟砚白请公司设计组里的员工去边上的廷悦楼吃饭——以犒劳她比赛的由头。

杜窈去茶水间的时候听见窸窸窣窣的话。

我没听错吧,几十号人都去廷悦楼?可太羡慕设计部了……嘁。

你们信息部下回招个漂亮美女,指不定明年也能去廷悦了。

就是——一个第二名有什么好犒劳的?孟老板喜欢,拿个倒数都能惯着呗。

喂喂你们别这么说……你还给她说话?你们男人都一个臭德行,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

你怎么还人身攻击——谈话声戛然而止。

杜窈平静地走进去,拆了两包奶茶和免煮珍珠,倒在杯里。

热水注入,腾起一阵薄雾。

玻璃吸管搅动奶咖色液体,时不时碰上杯壁,发出叮叮的响声。

怎么不说了?她转过身。

小脸很白,本该是我见犹怜的易碎感。

偏偏,乌亮的杏眼里一股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富户人家用积蓄与底蕴都堆砌不来的自如。

杜,杜监……众人心里一虚,草草打个招呼,忙不迭地离开。

杜窈不甚在意地低下头。

从小到大这种非议听得太多——拿她的漂亮诋毁,她的家世中伤。

起先杜窈还会难过。

明面上把乱说话的人打一顿,晚上偷偷的哭。

再到后面,她听得多了,也就当个笑话过耳。

杜窈拿毛衣袖子捂住滚烫的杯壁,回到了办公室。

决赛的报名章程已经放在了官网上。

依旧是现场设计。

这次多添一项,设计以后由模特出场,完成大秀。

杜窈填过报名信息。

孟砚白来敲她的门,小窈,该走了。

嗯,来了。

她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明黄色。

衬得人更白三分,脸蛋掐出水的嫩,在沉闷的冬天也有生机勃发的明快感。

孟砚白不由笑,衣服好看。

当然,她往脖子上再套一层兔毛围脖,我是设计师哎,本行。

孟砚白便一路都定定注视她。

直到杜窈有点受不了,干什么?不生我气了吧,小窈。

早忘了。

她随口。

孟砚白却顿下脚步,你忘了?嗯啊,她正低头看手机,只要没有下一次。

孟砚白这才明白她的话。

眉舒目展,不会有下一次。

-廷悦楼是市中心一家评过许多奖项的酒店。

师傅大多聘从米其林,诸多菜系均通。

单人花费不斐,这样直接包了一半包间的天价排场还是从未有过。

经理毕恭毕敬地引他们进场。

杜窈还是很讨厌许多人聚在一起的应酬场景,吃过六七分饱,便要借去洗手间的名义离开。

孟砚白也跟她一并出来。

菜不合口味?他问。

没有,杜窈说,只是不喜欢人这么多的饭局,应酬累。

孟砚白笑,下回,就我们两个。

也不是这个意思。

杜窈哽住,不用。

孟砚白轻轻地笑一声。

小窈,你今天格外可爱。

是么,她把这话从耳边滤走,谢谢。

有一搭没一搭应付孟砚白,杜窈心不在焉地盯着脚尖。

于是并没有注意到拐角有人。

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黑色的鞋,杜窈急刹车也来不及,反倒踉跄地往前两步。

脸撞在他的胳膊上。

顿时疼得呜咽一声,急急往后退,哎……声儿一卡。

抬睑,眼底映上灰蓝的眼眸。

像阴雨天的海,很汹涌地翻卷一些情绪。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程京闻。

唇角刚上翘一段弧度,记起孟砚白的话,又不满地挂了下去。

——他是有目的地接近你。

杜窈其实能分清程京闻情动时的模样与情绪,对她并不是装的。

至少,那个吻不是。

但依旧对这件下赌注的事耿耿于怀——把她当什么了啊?或许是一件与竞方公司打擂台的砝码,或许是一场商业利益争搏的幌子。

杜窈都很讨厌。

她哼一声,要把视线收回来。

程先生,好巧。

手上一阵痛抢先扯回了杜窈的思绪。

孟砚白攥紧她的手,把她扯回了身边。

力气很大,指尖陷进柔软的掌心。

杜窈蹙起眉,抽动两下手。

纹丝不动。

便去推他的胳膊,疼……你干什么?孟砚白恍若未闻。

程京闻神情寡冷,讲话声也与户外凛冽的霜风相争。

不巧。

他视线低下,在一对紧握的手上视线停留片刻,眼神晦暗。

你把设计师小姐握疼了。

孟砚白神色一顿,眼镜上掠过一道光。

偏头,疼吗,小窈?他手上力道已经松开。

讲话凑得很近,杜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抽回手,捏了捏已经有指痕的掌心。

不满,你觉得?对不起,他这会依旧道歉得顺口,琥珀色的眼瞳很温柔地看她,下次我注意。

没有下次。

好,他没有半分嫌被撂面子的难堪,都听你的。

杜窈有点儿受不了,好好说话。

说的都是真心话,孟砚白顿了顿,——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

别生气。

程京闻在一旁闲闲地开口,看来,你不怎么招人喜欢。

是么,孟砚白笑,至少我愿意喜欢的人还在身边。

程先生,再过两个月跨年,又该去守坟了?杜窈在边上顿时呛了一下。

程京闻不仅咒她去世,还恶毒心肠地给她买地立碑了?她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

守坟?嗯,孟砚白转过头,小窈,你还不知道吧。

程先生每逢跨年,都会去崇湖墓园坐一天,奠告心爱的姑娘。

她的确不知道。

咬牙切齿,好感人啊,程先生。

小姑娘一双明亮的杏眼怒气冲冲地瞪他,红润的嘴唇不自主噘起来,隽秀的下巴上仰。

即便生气,也很娇憨的少女姿态。

程京闻心里挺无奈笑一下。

解释,谣传而已。

去年跨年,我还在飞机上开会。

杜窈在一旁不轻不重地哼一声。

孟砚白笑,至少不是空穴来风。

提到这,程先生有空不妨多去陪一陪你的白月光小姐——少来我们眼前晃。

程京闻不由轻哂一声。

不用,他看一眼正无聊往窗外张望的小姑娘,昨天刚陪过。

是么?孟砚白扶了扶眼镜。

可我听说,程先生昨天从理渔急匆匆改了航班去南城,和一位姑娘待了一晚。

话音刚落。

杜窈倏地转头,无声地瞪大了眼;程京闻眼神轻动,惯是维系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没有,他说,是请的一位小护士。

小护士?对。

小姑娘的耳尖一点一点染上浓重的绯色,程京闻低低的声音里也有一点笑。

挺恶劣,不掩饰地昭揭戏弄的心思。

一位好心的小护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