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反应迅速地关上了门。
把还在结结巴巴解释的女孩往后一扯, 我来说。
这些花的确是那位先生下午要求我们摆的——明确强调不要告诉您。
的确是我们的失职,钱不会再要,也恳求您不要说破。
长篇的话讲完。
小周松了口气, 又紧张地去看盥洗池边上的姑娘。
起先还懵地听着。
片刻,明亮的杏眼弯成一泓月牙。
淡粉的鼻尖翘了翘, 像一只栽进猫薄荷堆里的小猫, 发丝尖儿都生动明快起来。
目光盈盈地望过来, 压了一室的光。
小周看愣了一下。
能不能仔细跟我说一说呀, 姑娘笑, 我可以出双倍的价。
她讲话声很糯。
后几个咬字的发音黏一点儿,像刚化的麦芽糖, 并不过分的腻。
反倒,软进人心里。
与这张脸很相得益彰。
叫人看一看,听一听,便会失去戒备心。
小周也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好。
事无巨细地全盘交代。
姑娘半倚在墙边, 垂顺的发搭过肩膀。
很认真地听, 眼神既温柔又明快。
小周目光无意识与她碰上。
心脏骤然空了一拍,说话声也停顿下来。
直到姑娘抬起眼儿,才接上一句。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好, 姑娘站直,谢谢你呀。
微信收款码给我一下吧, 我把……不用。
他仓促摆一下手。
哎,她眨下眼, 刚才说好的——你不好意思啦?似乎心思被揭破。
小周干咽一下喉咙, 想要说点什么。
身后的门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两下。
杜窈, 紧接着, 男人沉冷的嗓音隔一扇无机质的铁门传进来,你在吗?在呀,马上来。
她糯糯地应一声。
乌亮的眼儿又望过来,小周赶忙再摆摆手示意真的不用转账。
杜窈只好点点头,出去了。
程京闻在门外咬一只烟。
抱臂,肩膀抵在墙边。
灰蓝的眼往推开的门里扫一眼,不咸不淡,好热闹。
杜窈睫毛上下翕动两回。
还没开口,便听见程京闻说,回去吧。
嗯?她一怔。
不是不想看了么,他淡声,走吧。
我送你去回去。
程京闻面上没什么情绪。
伸手,把烟从嘴里取出来。
牙关一端咬下深深一道痕。
杜窈心里却很软。
悄悄攥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声音的调儿都与嘴角一起上翘。
没有呀,我现在想看了。
已经放过十五分钟了,他又往门标上望一眼,要是想和人聊天,可以去大厅。
才记起自己是在洗手间。
杜窈眼角略弯,没有,他们是进来拆花的——好可惜。
可惜什么?还挺好看的,她说,拆了可惜。
刚才不是还嫌丑么?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嘛。
杜窈踮着脚尖儿转一圈——这会儿。
到处都是属于她的三束卡萨布兰卡与满天星,不是别人用剩下的过期品。
只予于她的永不磨灭的爱。
心情放晴。
杜窈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去碰了碰墙边一束百合。
花瓣温凉柔软,略潮。
其实仔细想。
哪里有真花放置两天,还能新鲜地挂上露水,枝叶翠绿。
飘上一个坏心思。
故作不明白地去看程京闻,好奇怪。
这花怎么摆了几天都这么新鲜?假花。
他瞥一眼。
杜窈忍笑。
睁大乌亮的眼,很据理力争的模样,才不是,明明是真花。
她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脸上。
于是清晰地捉见程京闻神情里一闪而逝的不自然。
你还关心起别人的花了?保存得这么好,她使劲儿压下去要笑出声的冲动。
噘起嘴,佯装反驳,当然要去问一问工作人员怎么做到的。
程京闻眉心一跳。
你是来看电影还是逛花展的?杜窈不捉弄他了,笑嘻嘻,那还是回去看电影吧。
并排走在黑色的植绒地毯上。
来时又昏又刺的灯光,再看,又柔又和,似圆月的晕。
把两道影子拽长,淡淡的灰。
程京闻问她,怎么心情不好?下雨,杜窈抱怨,我讨厌下雨天。
都怪你,周六就是晴天。
程京闻神色稍顿。
是他忘了。
从前杜窈在雨天几乎不出门。
偶尔撞上考试,即便选补考也绝不拖着包去学校,走那几步路,受鞋袜沾湿的不舒服劲儿。
娇气得要命。
但是——她拉住程京闻的衣袖。
凑近,身后有猫尾儿似的在晃,看一看漂亮的花心情就好很多啦。
-回到放映厅。
荧幕上正抵达盖茨比与茜的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在曼哈顿街头一场车上,刚结束拍摄三回亲吻的镜头。
杜窈坐回位置里。
记起刚才说过花丑,摆放杂乱像暴发户。
有些懊悔。
以前南城里的鄙视链从祖上历史下至文财底蕴,暴发户是最不被人瞧起的一级。
程京闻小时候被欺负。
几个小孩边打他边笑嘻嘻地唱:暴发户,私生种,泥巴地里的小孬狗——刚才这样说,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她丧气地叹一声。
边上的人问,怎么了?我刚刚说话……是不是有点过分?杜窈抿了抿嘴唇。
仗他还不知道被揭穿了,借这事道歉,求婚现场的布置,我竟然说很暴发户——太不礼貌了。
他淡声:你说的没错。
杜窈一愣。
在电影院里摆满花,他轻哂,格格不入。
是不是又奇怪又可笑?没有……亏你还是学设计的。
杜窈呼吸一窒。
不明白程京闻话语里突如其来的攻击性是为什么——或许是被她的话伤到了。
这样亮出尖刺与獠牙。
像从前逼退那些为他好,为他说话的人的模样。
为什么?杜窈放空片刻。
不由想起贺知宴曾经说过他自卑。
那会儿她没信。
一个荒唐的形容词——从前没有出现在他身上过,现在也不可能。
认识程京闻的人予他评价最多的便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大学一场辩论赛可见一斑。
那天杜窈本来不感兴趣,要回家。
听说程京闻临时替上了场才去看一眼。
跨年级的比赛。
大一并不占优。
刚从高中象牙塔里出来的学生,从已经油滑的大三大四手里占不到好处。
当时一二辩被对方近乎压着打,所有人都认为要输——直到程京闻站起身。
焦灼的气氛似乎独独避开了他。
沉冷的嗓音不徐不疾地反击,把对面所有的漏洞与诡辩尽数指出,再提出己方论点新的逻辑链,当场扳回了比票。
这一场,学校近半的女生都丢了心。
便是在学校已经足够出色。
更遑论商场风云,杜窈听过无数人讲他手腕如何雷霆,翻身建起成悦。
——这样的人怎么自卑?杜窈托起下巴。
眼睛对向荧幕,余光悄悄注视左边的人。
心里在想贺知宴的话——他对你很自卑。
这样的人,总会把一段感情搅糟。
对她很自卑。
或许有迹可循。
只敢装醉去亲她,只敢趁她睡着去讲心里话。
想送她花,也要加冠一个别的名头。
似乎怕被她发现。
……为什么呀?杜窈心里酸软。
记起小时候她随口一提发卡丢了,程京闻也是嘴上不说,半夜真的去给她找了。
只是那会儿他掩饰得还不够好。
疲倦的脸与浑身的灰,把一只小熊发卡递给她,你真的笨死了。
就在树底下,我一看就看见了。
还小的杜窈一下揭穿他,胡说,你明明凌晨四点还在找。
我没有。
他矢口否认。
杜窈一下急了,你就有,我拍了照!当时他的脸上少见地浮起恼怒,一推她,你有病吗?杜窈愣愣地抱着手机站在原地。
不明白为什么对人好的事情讲出来,他这样生气。
……可能感觉被冒犯了吧。
于是想,明天去给他道歉。
等来的却是不告而别——程京闻离开了南城。
杜窈有点难过。
可能他真不太喜欢她,于是连道别也厌憎。
与她一块玩,只是迫慑于她的死缠烂打。
不过听程家父母说是去了海滨城市念书,也替他高兴。
不用她带,就能日日见到辽阔的海与自由的鸥鸟。
杜窈没去找过他。
怕他嫌烦,不敢轻易打搅他平静的生活。
可是偶尔旅行去海边,又想,程京闻是否也与她看过同一片海?那会儿漂流瓶很流行。
于是杜窈便去找了个真玻璃瓶。
趴在沙滩边,垫在掌心里,写了很多话。
卷成细细一条,系上缎带,塞进窄窄的瓶口,扔进了翻涌的海水里。
告诉他——离开的这几年里,一直都很想他。
以及。
他们还没分手,不许与别的小姑娘好。
-荧幕的光变作暗暗的灰蓝。
盖茨比发现女朋友艾什莉上了影视明星的车,失意地走在曼哈顿街头。
杜窈把思绪回笼。
想重新专注地投入电影,左边却递来一张白色的纸巾。
怎么又哭了?他声音里有叹。
我才没……杜窈这时才察觉脸上湿湿一片。
慌促地拿纸擦过,都怪你。
我怎么了?你刚刚语气好烂。
……对不起。
他顿一顿。
杜窈把纸揉成团,去接先前的对话。
我不觉得电影院摆花很奇怪。
她转过头,荧幕上变换的光恍恍的昏嗳,勾过程京闻的侧脸。
一切模糊。
放映厅太暗。
杜窈看不真切他眼里的情绪。
大概,有些茫然与困惑——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执拗这个话题。
因为是给喜欢的人准备的。
她的手肘抵在中间横亘的一柄扶手上,托起腮,拿上眼睑看他。
——所以无论是什么东西,都是很宝贵的一份真心。
怎么会奇怪?程京闻一怔。
下意识,是吗?话脱口,才反应有些不妥。
但是杜窈似乎并没有注意。
微微睁大一双眼,像夜里一颗明亮的星子。
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呀。
......好。
-这一场电影结束以后杜窈一周都没再见到程京闻。
直到江柔新戏杀青。
回家时一点关于他的消息,程哥前几天来和我们一起吃了杀青宴——不忘笑她,你想他啦?以往杜窈势必一口否决。
可是今天——嗯啊。
她答得理直气壮。
于是得到肯定答复的江柔手里的菜刀一下砸在了木案板上。
很惊慌:小窈,我是不是失聪了?是的,杜窈配合她演,痛心疾首地扶住她的胳膊,请您节哀。
我们这里有德国进口的N2TX助听器……停。
江柔做一个收的手势。
杜窈笑嘻嘻,少见,你喊什么停?我不关心我的耳朵,我只关心你是不是和程哥复合了。
没呀,她说,早得很呢。
你刚才说想他……对呀,想他了。
杜窈唉声抱住沙发上的枕头,怎么还不来追我?语气很平静。
好像在说今天喝了八杯水一样的语气。
江柔瞳孔地震,追……追你?杜窈一拍沙发,来,小间谍。
你要的听故事时间到了。
我才不是间谍,江柔顿时声明,我跟他已经势不两立了——他这个收了钱不要朋友的人。
杜窈把这几天的事讲给她听。
江柔津津有味地听完。
评价:别想了,程哥肯定不可能先表白。
他会的。
杜窈笃定。
你是不知道——没了情义,江柔毫不留情地卖了程京闻,你在国外那几年,程哥去找过你很多次。
每回到你家门口或者公司底下,就都干站着半天,留了礼物就走。
啊?杜窈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不及防的消息放出,似乎陨石坠海,彗星拽尾。
惊涛骇浪重重拍上她空白的思绪。
什么礼物……应该是一些花啊什么的,江柔歪起脑袋,你没收到吗?杜窈收到了。
在国外一年里大大小小的节日,总会有一些匿名的礼物。
不常是花。
有时是一块巧克力蛋糕,有时是精致的手工饰品。
偶尔,还有环球的明信片与信纸。
追求者其实挺多。
杜窈没有心思挨个核对都是谁送的,物件一概收进箱子里,吃灰。
离开米兰时,通通搁在了公寓里。
她扔了。
……我没带回来。
一刹的心慌席卷全身。
杜窈眼眶红红地抬起头,盈盈的水汽立刻蓄了一层又一层。
委屈,你怎么不早说呀?别哭别哭——!江柔立刻去抱她,手里递纸,程京闻那个傻逼不让我们告诉你。
你是谁朋友?杜窈瞪她。
你们那会儿闹得太凶了,江柔把纸捂上她的脸,伯父几十年里头一次请家法,你被打得在家里烧了三天。
我第一次见你,真的在床上只差一口气——而他那会儿的公司一堆外债,脱不开身,来看你的时间也没有。
我是第一次觉得,程哥不是你的良配。
杜窈轻抿一下嘴唇,你和爷爷说过一样的话,他也这样觉得。
……所以擅自替你主张,瞒下了他来找你很多次的事。
江柔收回手,程哥自己也难受,但是前两年公司太难——我知道一旦告诉你,你肯定要回来。
我不想你再受苦。
杜窈默然地抱紧她的胳膊。
心里一股不上不下的难受气劲儿堵在肺腑间,撑得肋骨做疼。
他难受什么,她声音打颤,是他临时反悔,撕了机票。
是他不要的我。
杜窈还是耿耿于怀。
还是怨怼程京闻的出尔反尔,为了一间破产的公司抛下她。
即便再多的喜欢,这根刺也依旧存在。
他不想谈地下,我就想吗?杜窈抽抽搭搭地翻旧账,下个月我就要嫁去贺家了,他要把所有希望赌在一间破产的公司上,让我再等五年——五年,他在做什么梦?所以,江柔又递了一张纸给她,我觉得你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赌赢了,你也不是非他不可。
-杜窈坐在办公室里还在想这一句话。
揉一揉脸,回神。
工作前惯例检查邮箱。
刚开电脑,宁恬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宁恬:杂志邀请你收到了吗?她愣一下。
差一些忘记《The Version》一周前发来的合作邮件,该有回复递到她的手上了。
小窈:还没有。
宁恬:奇怪。
宁恬:已经发过去半周了,没有回复,正时的对接没有告诉你吗?杜窈边站起身边回复。
小窈:我问一下。
去敲孟砚白办公室的门。
里头清朗一声:进。
人在屋里。
杜窈便推开门直问:《The Version》的邀请为什么还没有回复?孟砚白似乎略一思索才记起。
关于访谈,他轻描淡写,我看了采访内容,并不合适。
杜窈蹙一下眉,什么?大部分问题都是围绕你以前的作品,孟砚白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不算有意义。
何况他们还要对‘做梦’那件西装着重提问——程京闻是他们的股东不假,未免太功利些。
宁恬都事先与我讲过。
她强压下心里的不舒服,作为设计师本人,我不认为有什么……这周我会给你安排另一本杂志的访谈。
我不要。
杜窈语气也硬起来,是我接受访谈,不是你。
这个拒绝的理由我不接受。
他依旧和煦地笑,是么?不然……是真想去接受采访,孟砚白眼里掠一道光,还是想去见别的什么人?什么?杜窈一时没有听懂。
孟砚白站起身。
低眼,慢条斯理地系起袖口。
银框的镜边一道细寒的光。
眼里的情绪也一并阴沉下去。
你是不是想去见程京闻?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