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傍晚很静谧。
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隐隐约约的茶香。
杜窈与原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粗绳摩擦木头,一搭一搭儿地晃。
咖啡厅在明天营业。
为了表示感谢, 原莺热切地邀请杜窈借住在她家里。
……怎么感觉是怕我跑了呢?才没有,原莺笑, 我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
刚好遇见你, 晚上可以说说话。
贺知宴呢?他才没有空陪我。
两个人在院里闲聊。
原家庭院宽敞, 摆了许多竹篾编的筛子晒茶, 很雅致的淡香。
听原莺讲了许多童年的事。
小时候还住在苏城郊外的山里, 与父亲一起采茶,发生的好笑的桥段。
不免有些羡慕, 你们家里关系真好。
其实我和他们更像朋友。
原莺蹲在竹筛边,手里拨几下茶叶,他们挺开明的,大部分意见分歧的时候,都愿意先听我说。
杜窈便叹, 我在家里, 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他们都觉得不重要。
怎么会……原莺宽慰似的摸了摸她的胳膊。
还想说一些什么,屋里先传出来很洪亮的一声。
阿莺,吃饭了!稍显沉重的话题就此止住。
原莺吐一下舌头, 快走吧,吃饭晚到我爸要生气的。
两个人手挽手回了屋里。
餐厅灯火通明。
吊顶一盏明黄的灯把桌上的饭菜照暖。
很家常的几道, 番茄牛腩,蒜薹炒肉, 酸辣土豆丝, 清炒莴笋和一煲莲藕排骨汤。
饭桌上其乐融融。
原家父母都很健谈, 时不时闹出一点发笑的动静。
杜窈身在其中, 也被气氛所感。
从上京带来最后一点不愉快也消散。
杜窈从未体会过这样温馨的一幕——或许有过,但都在尚小的年纪。
已经记不清了。
发怔。
手里的动作也不由慢下来。
原家母亲看见,小窈,快吃。
锅里还有汤,要不要再喝一点?……好呀。
她恍神一刻。
抿起一个笑,点点头。
-日光拨云。
杜窈与原莺一早出了门。
在早餐摊简单吃过油条和豆浆,便一齐去店里帮忙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路上遇见黑框眼镜的男生。
知道叫周延。
昨天晚上听原莺介绍过。
富二代,开这家店的主意也是他起的。
和她们打了招呼,同行。
朝杜窈一笑,真的要谢谢你。
昨天的宣传图反响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公众号后台留言数已经破千条了,该能拉来不少客流。
杜窈摆摆手,能帮上忙就好。
听原莺说你来苏城旅游,周延看她,原本是哪儿的?上京。
他便笑,正巧,事情结束我也要去一趟上京。
回头,请你吃饭。
杜窈警觉,你不会在上京也要开一家吧?周延立刻笑了两声,难说。
……那还是不要联系了。
放心,周延笑,不找你。
杜窈撇了下嘴。
又问:我今天要做什么?只要坐在吧台边上就好了。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站着。
就这样?你应该不介意与客人合影吧。
还好。
嗯,周延一点头,就这样。
如果有客人想拍照合影,配合一下就好了。
杜窈想了想,听起来有点无聊。
做的时候就未必了。
周延一语成真。
咖啡店的生意不可思议的好。
分明是工作日。
但是自九点开门,客人便络绎不绝地一趟一趟涌进来。
似乎都是冲杜窈来的。
进门打包一杯咖啡,便来吧台边儿看她。
礼貌询问能不能拍照,得到肯定答复便举起摄像机与夸赞的声音。
起先杜窈还是羞赧。
倒不是因为镜头——在南城时常出席活动,应付自如。
只是穿上衣服已经很勉强。
还要被许多人拍下,或许还会被上传到网络各处,心里有些害羞的情绪。
不过很快她便无暇顾及。
直至晌午,愈发多的客人前来。
咖啡店外,甚至排起了一条长队。
杜窈脸已经要笑僵了。
冲收银台里的周延不断使眼色。
终于,他忙里偷闲一眼,望过来,才算接收到杜窈的求助。
喊原莺来替一下他的班。
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累了?累死了,杜窈小声抱怨,我什么时候能歇一下啊,脸都笑累了。
就现在吧,周延说,饿不饿?饿。
杜窈瘪嘴点了点头。
向来一顿吃不了太多,又容易饿。
早上一根油条与豆浆,还是想着今天或许没有空吃饭,才强行塞进去的。
我去给你做一点,他笑,有什么忌口?都行——不要香菜。
咖啡店也没有香菜给你。
周延转身进了厨房。
边上有两个等待的女学生小声问,还……还可以拍照吗?当然可以呀。
杜窈积极营业。
甜甜地笑,合影间隙与她们小声地讲话。
你真的好可爱。
像娃娃一样!皮肤也好白……她们不吝啬地夸奖。
杜窈弯起眼儿,谢谢。
又听其中一位女学生小心地问,姐姐……你和老板是男女朋友吗?欸,她愣了一下,不是。
啊对不起,女学生闹了个脸红,又转头搡了搡身边的朋友,快,去要微信。
哎……这话被出来的周延听见。
顿时笑,我们店的微信二维码在前台。
这就是不给私人联系的意思了。
两位女生支吾几声,去前台扫了码,再逗留了一会儿便离开。
啧,杜窈看看他,你挺会拒绝别人的。
维持顾客关系也是一门学问。
周延把这话当成夸奖。
杜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仰起头,去看他手里的盘子,意面呀?嗯,随便做的。
周延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很浓郁的番茄味,培根与肉末的酱料裹满每一根面条。
上头,还缀了一片罗勒叶。
杜窈无心关注摆盘。
要了叉子,便熟练地把面条卷成团,送进嘴巴里——即便这会儿饿得要命。
在外面,她还是吃相斯文。
你去过意大利?待过四年。
杜窈含糊,你怎么知道?卷面手法不一般啊。
杜窈低眼看了看叉子,顿时闷闷地笑。
这也可以。
当然。
一顿饭的休息时间。
杜窈又重新回到工作中。
偶尔片刻人不算太多,才能瘫回椅子上休息。
直到日暮西沉。
玻璃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杜窈抬起头,刚要摆出标志性的笑——一僵。
贺知宴站在门口。
眼神称得上惊奇地打量她一番,公主,生活这么落魄了?-你很闲吗?杜窈没好气地坐在椅子上。
贺知宴进来已经笑了她十分钟了。
每每要抬头与她说话,神色都要笑不笑地扭曲一下,再背过身,笑得肩线打颤。
杜窈把吧台的抽纸砸过去。
贺知宴终于停下,原莺呢?她在后厨。
那我不打搅了,他一耸肩,我坐这。
你能别坐我对面吗?当然,他欣然一笑,不行。
杜窈给了他两个白眼。
你来苏城干什么?旅游。
我听说,正时的小孟总被罢职了?杜窈一愣,什么?你也不知道?她抿起嘴唇,摇了摇头。
可奇怪,他视线探究,风言风语地传,说是小孟总追求佳人未果,疯了。
杜窈平静地与他对视,你也说了,风言风语。
不当真。
得,我不问。
在杜窈这碰了个壁。
贺知宴也不气馁。
只是出去抽烟的功夫,在联系人里翻两下,把杜窈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贺知宴:[图片]贺知宴:你家小猫,不谢。
-程京闻在去机场的车上。
昨天没有走成。
会议临时再开一场,欧洲贸易方并不满意先前谈妥的合约,两方生生谈扯到国内凌晨三点,才暂时以合约不变的结果结束。
今天晌午继续。
一直谈判到下午五点才算结束。
对面一脸无奈,程,你们真的一点余地也不让吗?我们对成悦的合作意向很强,但也不是非要不可,正时开得条款比你们优渥更多。
不。
嗓音沉冷。
屏幕里讲话的人眉眼凌厉,神色却寡淡。
十几个小时的空耗,依旧很有耐心。
不变的沉着。
Alex,他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地敲着木制的桌边。
笃笃声一响一低地从话筒传去几万公里以外,如果正时的条款可以弥补你们取消与成悦的合作的利益,我想也不会浪费十几个小时在这里。
对面闭麦,长久的沉默。
终于,标志上红色的斜杠取消。
Alex咬牙出声,……行。
还是按照原本的合约。
多谢。
他声音平静,仍然不见成交的喜悦。
Alex不由叹气,程,你真是个怪物。
我愿意当成是夸赞,他摘下耳机,再见。
手机适时振一下。
航空公司已经发来一条提醒登机时刻的短信。
他轻啧一声,收拾行李,上车。
离开的时候。
楼下咖啡店还是长长的队伍。
人群里,许多刚下班的白领,刚放过学的学生,在兴奋地分享刚才拍过的照片。
无趣。
程京闻坐进车里闭目养神。
路上有一些拥堵,鸣笛声与引擎声掩过了手机两下嗡响。
于是——直到抵达机场,程京闻才打开手机,看见了贺知宴的消息。
眼皮一跳。
点开照片的大图。
偷拍,模糊。
但依旧能看清少女在吧台边言笑晏晏的表情,与头上一顶猫耳发箍。
和每一位客人都离得很近。
亲昵地摆出各种姿势——他甚至能想象杜窈在拍完照以后会说什么。
他眉心紧锁。
才记起昨天离开电梯时员工们的议论,离开时街边的年轻人的夸奖与分享。
原来都在看他的小猫。
一种被侵犯所有权的不悦感油然而生——程京闻向来不愿意称作嫉妒。
稍显狼狈与慌乱。
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
心里浓烈的情绪几乎要逼迫他承认,他就是在嫉妒,他在吃醋。
他的小猫被人看光了。
他的公主在对别人——甚至是不知道怀揣什么心思的陌生人,在笑。
他不是公主唯一喜欢的布娃娃了。
晴空过雷。
握住手机的手指用力地屈了一寸。
发白。
您好,前排的司机提醒他,到了。
回去。
什么?掉头,他捏了捏眉心,回刚刚的酒店。
-咖啡店终于结束营业。
杜窈趴在桌上,一刻也不想动。
周延坐在她对面清算账单,辛苦你了。
是辛苦我了,杜窈抱怨,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笑了——还好,只干一天。
等打扫完卫生我们有一个聚餐,周延看她,要来吗?今天生意这么好,大半都多亏了你。
大家都想好好感谢你。
吃什么?火锅。
好呀。
她点头。
又看见原莺从里间出来,把钥匙留给她,小窈,我今晚应该不回去了。
要是我爸问,你就说宴哥来了。
杜窈揶揄地冲她眨下眼,注意安全。
原莺脸上一红。
朝她挥挥手,便与贺知宴一起先离开了。
杜窈休息一会。
在吧台里找到一条巧克力棒,问了能不能吃以后,拆开包装,小口地咬。
站在吧台边与周延闲聊。
你们快闪店一般开几天?一周,他说,不过,后面几天客流变少很多。
也会考虑提前关门。
还挺可惜的,杜窈说,你们咖啡味道不错,该开一家长期的。
周延摇摇头。
忽然又笑,意面不好吃?好吃,杜窈立刻夸奖,比在国外的好吃多了。
他们用料太淡。
口味差异。
周延接一句,把账本合起来。
抬头,视线一顿。
店里的灯是淡黄的暖色调。
面前的姑娘神容稍倦。
眼皮略下耷,手支住下巴。
打一个哈欠,再咬一口巧克力棒。
唇边沾上一点褐色的甜渍。
光下,像蜜。
周延恍神一霎。
手指不由伸过去。
又顷刻回神,停在半空,你这里……嗯?杜窈伸手。
摸到一指黏腻,才知道吃了一嘴。
赶忙转身去桌上找纸,擦干净。
再转身,周延已经不在吧台里了。
她有些困惑。
刚要去里间找他,听见身后门被推开的风铃声。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停止营业了。
话没有说完。
裙子后面的尾巴被人揪住,一扯。
刚拖过的地,还滑。
身体不受控地往后一倒。
哎——她下意识慌促地叫了一声。
腰被人掐住,强迫性地转身。
黑色蕾丝边儿的裙摆便在空中旋起一个半弧。
撞上西装的羊毛呢料,硬挺。
雪纺纱软软地贴在上面,被对面膝盖一屈,压出几道深褶。
才看清来人的脸。
似乎有一些不悦。
线条冷硬的五官积攒一点沉郁的气氛。
灰蓝的眼里情绪很浓,几乎像一片即将拍岸的浪,朝她汹涌的席卷。
杜窈一怔。
鼻尖顿时有一点酸。
是她等了一天也没有见到的人。
以为真的要这样无功而返。
从上京一腔冲动地来,从苏城失意地离开。
扯住他胸口衬衫的手指顿时蜷缩一下,攥紧。
不自主地朝他靠近一点。
心跳如擂鼓。
你……她仰着脑袋,咬了咬嘴唇。
有一腔话要对他说。
才开口。
余光里,望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拨弄一条毛绒绒的尾巴,脸一烫。
话也尽数哑在嗓子里。
不经心地轻揉搓碾。
动作里一种似乎不加掩饰的情与色,直不避讳摆在她眼前。
难以启齿的记忆铺天盖地。
羞赧的情绪冲破颅顶,思绪立刻一片空白。
于是说话都是绵绵儿的哀求。
手指怯怯地从他掌间去扯,试图夺回自己的尾巴。
你别碰……话没说完。
尾巴又被这只手用力一揪,她踉踉跄跄地跌进了他的怀里。
完全。
脸颊贴上胸膛。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里。
听见他慢条斯理地张口。
话里,有一种混不吝的捉弄,但并不显轻浮。
更像呢喃的调情。
与炽热的呼吸一起喷在她的耳根。
杜窈浑身发软。
耳边低哂一声:小猫,你在这里干什么?作者有话说:喜闻乐见的吃醋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