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一个具有归属性的字眼, 在泱泱人众里各有释义与看法。
之于程京闻——称不上有过,也无从发表感想。
只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用家人的皮, 掩盖虚假的企图。
衣袖被扯了一下。
他回神,低头。
看见小姑娘警觉的目光, 朝前半步, 挡在身前。
又仰起脑袋看他。
程京闻, 我想回家了。
这么晚, 你能不能送我一下?乌亮的眼倒映他一张阴沉的脸。
眉间蹙一道刻痕, 有不自觉的戾气。
程京闻不由稍怔。
片刻,走吧。
他和缓了神情, 替她拎起包与购物袋。
才转身,窸窣的脚步声临近。
其中一位中年男人:小闻,见到父母怎么都不来打一个招呼?他与程京闻四五分像。
衣着打扮很文雅,但更像用来堆砌硬装一身气度,掩不过眼里偶尔掠去的阴恻。
又看向杜窈。
语气里顿时多几分轻蔑, 杜小姐还在这里?他咬重了还字。
杜窈回话很不客气, 不行?自然行,程既秋笑笑,只是怕杜先生知道, 心里不悦——不是最看不起我们这一些人么?还混在一块,怕又要动怒, 请家法来打人了。
到时候……什么啊,他边上的女人一嗤, 你忘了, 他们已经断了关系了。
噢, 程既秋一恍然, 不好意思。
杜窈直直地盯他们一出双簧。
淡声,说完了?女人笑,杜小姐不会生气……她一个反问的语气还没说全,手上被塞了一张红色的纸钞。
给。
她一愣神,什么?杜窈很恳切地看她。
出声,相声准备挺久了吧。
虽然不好笑,但还是辛苦你了。
阿姨。
女人表情扭曲一下。
甚至连笑也懒得维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伶牙俐齿。
就是不知道,不在南城,还有谁能保下你这张嘴?杜窈奇怪地瞧一眼她。
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一捧玫瑰,佯装很丧气的模样,程京闻。
嗯?我要完蛋了。
怎么了?他配合地接戏。
这个阿姨好像要弄死我——她做不到。
噢,杜窈亮起眼睛,你会保护我吗?程京闻眼皮一跳。
还是接了下去,……会。
于是杜窈很耀武扬威地朝女人眨一眨眼儿,阿姨,你听见了吗?女人差点怄出一口血。
身边的年轻姑娘看不下去了,杜窈,你有什么脸还缠着哥哥?她装不明白,我怎么了?你以前就看不起他,欺骗他的感情。
程绍妍越发生气,现在见他发达了,还又不要脸地往回凑——我真看不起你。
话音一落。
杜窈立刻委屈地抱住程京闻的胳膊,哥哥,我欺骗你感情了吗?……程京闻眼皮再重重一跳。
声音压低,玩够了没?给你出气呢,她也小声,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快配合我。
程京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看小姑娘猫似的趴在他手臂上,身后无形抽出来一条尾巴,晃了两晃。
声音软软,哥哥?一双杏眼水盈盈地望他。
眼皮一道深褶里是淡粉色,缀了星星点点的亮片,波光粼粼。
晃得程京闻嗓子发痒。
下意识手去碰口袋里的烟,声音发哑地应了回去,……没有。
杜窈把脑袋一扭,听见了吧。
程绍妍却并不在这处发气。
一跺脚,你凭什么叫他哥哥?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哥哥!程绍妍越发觉得他们两个亲昵的模样刺眼,挣开了母亲的手。
冲过去,伸手去搡杜窈。
走开——她气红了眼。
但并不如预想里把杜窈推开,反倒手腕被一股力量钳制,疼得她惊叫一声。
仰头。
程京闻淡漠地看来。
神情肃杀,眉眼一派戾气横生。
似乎呼吸都是冷的。
你要干什么?他缓缓的张口。
天地间月光与雪泼洒,茫茫一片。
独他一人一身黑,长身而立。
锋锐得像一把剑。
程绍妍顿时心里胆怯,哥哥,我才是你的妹妹……你不是。
我……我没有家人,他淡声,你们也不用为难自己用父母相称。
程京闻转过身。
要走,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
指尖捏一根烟,停在讲话的唇边,被呵出来一点白气缭绕。
像已燃的烟。
钱会照常到账,他冷淡地瞥一眼拉扯程绍妍的女人,别做多余的事。
或许目光太过刺骨。
女人呆了一下,破天荒没敢张口说反对的话。
他们的确仰仗与程京闻四年前签的一纸合约,在上京过富裕的生活——仰仗一个小三的儿子。
女人回过神,还是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晚风横吹。
细碎的雪被斜斜地打在杜窈怀里一捧玫瑰上,堆在花瓣的一缘,浅浅的白。
把雪仔细地抖掉。
杜窈抬起眼儿,去看程京闻。
面无表情,辨不出什么想法。
咬了咬嘴唇,低头。
再仰头,与他望来的目光不折中地碰在空中。
雪花四散。
他一哂,担心我?杜窈少见地没有否认。
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其实,程绍妍对你还挺好的。
讲这话你自己不难受?程京闻凉凉地觑她一眼。
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她。
杜窈讲话的声音逐渐心虚。
可是比起不喜欢谁,她更希望程京闻——至少有感觉被爱。
无论是否接受。
得了,他睨一眼,还操心到我头上了。
杜窈噘一下嘴。
四下望,他们已经离开商业街。
刚才漫无目的的一段路,走到江边。
水面几只熄灯的船,停泊在岸边。
船工一家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时不时迸发大笑。
在隆冬午夜,生出难能可贵的热切。
或许她注视的时间太长。
程京闻也看过去,怎么了?杜窈抿了一下唇角。
怀里包花的锡箔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往左移了一步,离他近一点。
没什么。
程京闻侧眼。
定定看她片刻。
挺无奈地抬起手,在她脑袋上捋了一把。
我没有事。
杜窈头顶一沉。
掀起睫毛尖儿,望见他温和的眼神。
脸上一烫,晃开他的手。
咕哝,谁在乎你有没有事。
又是一副别扭劲儿了。
程京闻很淡地笑一下。
收回手,抄进大衣的口袋里。
轻轻摩挲过已经被捂温热的玻璃罩。
我没有家人,他说,不是假话。
云淡风轻的语气。
杜窈却有些难过,……可是,一定有期盼过吧。
不该是这样的家。
期盼么,他轻嗤,没有。
你能指望才见第一面,就被按着对他们亲生儿子牌位磕三个头的人有多期盼?杜窈一怔。
这是她从未听程京闻提起的事情——只听过一些匪夷所思传闻。
程家的儿子溺水死了。
父母思切过度,糊涂之下去找在外的私生子做法招魂。
南城不比上京信神鬼之说。
当时只做一个笑话听,程家夫妇也有出来澄清是谣言。
如今看来——程京闻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冷笑。
我抱着程绍闻的骨灰三跪九叩地上车,好像是感念什么天大的恩德。
他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并不点燃。
牙关错力,把尼古丁的苦涩聚在舌根。
不过也是,程京闻一笑,一个小三的孩子,不光彩的人。
能做他大少爷的替身,在家里正大光明地活,承他的名字,学他的习惯,穿他的衣服,身上的疤都要一模一样——也的确是恩德。
他妈的恩德。
但是可惜了。
他耸一下肩,眼里有报复似的畅快。
我和我妈长得比较像。
有她的蓝眼睛,高鼻梁,和程绍闻差得太远——所以无论他们怎么训练我,我永远都不会是他。
杜窈安静地听他讲。
或者说,发泄。
片刻,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没有必要。
他把嘴里的烟取下,抬手扔进垃圾桶。
那现在又为什么说给我听?因为有必要,他懒懒地掀起眼皮,公主,学一下举一反三。
有什么必要?你猜。
杜窈顿时鼓起脸颊,怎么又让我猜。
直说未免太无趣。
——总要给我一点提示吧。
可以,他说,我是今天才决定要告诉你的。
杜窈眨一眨眼。
今天……她喃喃。
却又忽然想到另一件事,着急忙慌地把手机拿出来,看清时间,松了一口气。
23:59差一点就错过了。
什么事?小姑娘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朝前快走两步,挡在他身前。
转身,盈盈的目光定定地望向他。
唇角翘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眼角弯一弯,软软的声音扬在风中。
程京闻——圣诞快乐!话音一落。
阒黑的夜幕炸响绚烂的烟花。
轰鸣奏成冲动人心的乐,在一朵一朵交替绽放的各色焰光里此起彼伏。
他彻底怔在了原地。
烟火声很近。
或蓝或金的焰花炸在眼前一片夜幕,浓起白烟,又很快被紧接的一朵驱散。
杜窈也惊呼一声。
不再看他。
转头趴在栏杆上,举起手机拍照,再改成录像。
江风扯乱她的头发。
雪与月光跃动在发间,天地间第十三种绝色归于一匹乌顺的绸缎。
其间一缕,痒痒地扫过他的鼻端。
他伸手,捻在指尖。
并不再松开。
维系着抬手的姿势,怔怔地去看杜窈。
手机被她无意碰到自拍模式。
四四方方的窄框里压进两个人,一前一后,视线交汇在镜头里。
没有人移开。
足够多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支撑这一眼。
程京闻无端张了张口。
想直接告诉杜窈需要猜测的谜底——为什么今天才告诉她?在望见船工一家稀松平常的热闹时,他其实与杜窈有同样的想法。
有家……也不错。
布娃娃和公主可以住在童话里的城堡,不需要王子,不需要骑士。
只要他们两个。
Forever。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回家路上。
程京闻记起刚才十几分钟的烟花。
问:花了多少钱?啊?烟花。
你要给我报销呀?问一句。
杜窈撇嘴,葛朗台。
没花钱。
嗯?你不会以为是我花钱给你放的吧,杜窈笑嘻嘻,隔壁公司搞活动,我蹭的。
……程京闻心里的感动消失了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