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刺骨的水一刹灌进鼻腔。
呛两口, 消毒液的味道挤压肺里的空气。
杜窈水性一般。
勉强闭气,挣扎地上浮。
却像系拖一块重重的石头,被迫下沉。
一窒, 才记起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厚裙子。
浸在水里,像一只要命的手, 把她直直地拖向池底。
救命。
杜窈慌乱里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鼻腔与喉咙发涩, 一双眼也被水流冲得发疼。
既怕又慌。
生理性的眼泪汇进暗色的池水, 求生的本能让她奋力地向上伸出手。
手指已经碰不到水面了。
四面八方地水压阻挡, 隔绝所有的生机。
杜窈缓慢地下坠。
视线里唯一一轮盈盈的月, 倒映,又被水的波纹搅碎。
意识逐渐涣散。
救命……眼皮逐渐向下耷。
肺里的空气消耗殆尽, 她下意识张嘴,被灌进大量的水。
冰凉。
大概她真的要死了。
都怪程京闻。
天天咒她去世。
这下,真的要办冥婚了。
希望他能挑漂亮一些的婚纱,穿上——溺水的死状不会很难看吧。
要她皮肤被泡的皱皱巴巴下葬,还是火化好了。
听说在焚化炉里的一刹, 死人也会被烧活一瞬。
那最好祈祷程京闻给她挑传统一些的火葬场, 不盖棺,这样她最后一眼或许还能看见他。
眼皮坠坠地下耷。
眼前细碎的光被什么搅散,细密的水泡忽然大量地上涌。
杜窈无暇关心。
闭上眼睛。
意识趋于黑暗的最后一个想法。
好可惜。
还没听见程京闻说喜欢她。
-一声破开水面的淅哗声。
直到白色衬衫的男人把长裙的姑娘抱到岸边, 众宾客才回神。
快,快打120……人还好吗?……程先生在呢。
刚才……是周绿推得她吧?嘘, 不要乱说。
池对岸议论窸窣。
程京闻无暇分心。
手掌根按住她的胸口,挤压两下。
低头, 做人工呼吸。
杜窈。
不见反应。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冰凉, 一缕发丝贴上。
潮湿的黑与脆弱的白, 对比刺目。
……醒醒。
无人应答。
发尖的水砸进眼底, 一片猩红。
程京闻的手,连他自己都未所觉的发抖。
杜窈……他机械似的反复动作。
跪在湿漉漉一滩水里,声音发颤。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绝望得近乎要发疯。
……不要丢下我。
他扯开杜窈的束腰。
无助地掐住冰凉的下巴,把空气徒劳又反复地送进她的肺里。
求求你。
他祈求似的喃喃。
或许老天没有那么狠心。
话音未落,小姑娘嘴里咳出一大口水,急促又微弱地喘气。
程京闻紧绷的眉眼终于也略舒展。
把她打横抱起,裙摆的水淅淅地在灰色石砖上洇下一条黑色的线。
酒店经理急匆匆赶到,身后跟一位提药箱的女人。
看见他肃杀的神色,不由在心里擦了擦冷汗——方才程京闻还在与他谈酒店项目的事,一听侍应生讲那位拿了头名的设计师小姐落水了,脸色顿时变得可怖。
当即大踏步地去了宴厅,走时急促的风把合同的纸刮散几页。
医生已经来了,您请上楼。
经理迟疑一刻,关于周绿小姐,听说是她推的人,我们也暂时控制在休息室里。
您看……本来不敢动周绿。
但他看程京闻听见消息的反应,又想到最近的风言风语,还是斗胆把人先关了起来。
程京闻眼皮不掀一下。
扭送警察局。
经理一愣,这……不待他再确认,电梯到层,程京闻已经与医生走了出去。
对讲机再一次响起。
经理有些头疼地再按一次电梯,下楼。
去泳池边安抚疏散宾客。
不小心撞到一位客人。
立刻,抱歉……孟总?孟砚白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你看到了吧。
什么?纹身。
经理有一些摸不着头脑。
……孟总,我们现在要暂时关闭泳池的使用,请您移步宴厅或者安排的休息室。
他依旧站在原地。
我看见了。
程京闻从水里出来的一刻。
白色的衬衫湿透,贴上后背。
一片月食纹身。
他见过。
在杜窈的后背——说是与她青梅竹马的前男友一起纹的。
很宝贝。
孟总?经理有一些不安。
听过孟砚白去年年底发生事故,被送去了医院治疗。
精神方面的。
于是,现在看他莫名其妙一个笑。
心里略生出不适的感觉。
很古怪。
似乎脸的上下两截被分割开。
眼里阴郁瘆人,嘴角确是愉悦地上扬。
视线一直凝视在泳池的水面上。
孟……嗯,他忽然转头。
又是和煦的笑,我就不留了,先走。
好,您这边请。
大概是他看错了。
不再多想,转身朝前领路。
便错过了孟砚白又往水面看的一眼。
扭曲的笑。
噢噢。
原来他是一直被骗的那一个。
-夜幕低垂。
床上小姑娘安静地躺着。
程京闻坐在边上,看医生给她戴上面罩,输入纯氧。
没有危险了,女人说,过几个小时她会自然醒过来。
多谢。
目送医生离开。
程京闻刚要关门,经理又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程先生,周绿说要见您。
不是说交给警察么?她……意愿非常强烈,经理为难地看他一眼,您去听一下她要说什么吧。
程京闻蹙起眉。
回身,看一眼屋内。
经理立刻意会,我会找人来看顾杜小姐,您不用担心。
他沉吟片刻,也好。
轻轻关上了门。
与经理一齐下到一楼,进了休息室。
周绿坐在沙发上。
大概刚闹过了一通,头发有些乱,殷红的唇色也暗淡。
听见开门声,转头。
顿时站起身,阿闻……经理识相地出去把门阖上。
程京闻看向她。
眼神很冷,与池里的水一样,冻得人刺骨。
他淡漠地开口。
是你推的?不是……有监控。
周绿一顿。
程京闻这种审问的语气与被扣押的现状让她有些烦躁。
怎么,她说,你还要拿监控,送我去警察局么——别忘了,我们有合约……作废。
周绿顿时怔住。
我记得说过,别拿合约威胁我。
我……程京闻冷淡一眼,明天你不用来成悦上班了,这个月工资会结给你。
什么,周绿的脸顿时扭曲成不可思议的神情。
声音拔高八度,你要开了我——就为了那个小设计师?你不该动她。
程京闻垂眸,调整一下腕上的表。
再掀起眼皮。
目光锐利,浑似一把锋掠寒芒的剑,叫周绿心里一慌。
不由心里萌生惧意。
空咽一下喉咙。
你们才认识多久,她梗起脖子,我帮了你四年——整整四年!我也付出了相应的报酬。
……是,报酬。
只一句,打退了周绿所有要说的话。
她扯了一下嘴角,你一直都认为我们是商业上的交换与合作,对吗?不然?他没有语气波动的两个字,让周绿默然。
程京闻,人养一条狗都会有感情。
如果不是恶犬。
……呵,周绿听他讽刺一声,不由也回报一个冷笑。
开口,但是前四年里,我乖乖照做所有的事,你也没有把我当过朋友看。
甚至那一些半途进来的项目组长,你都对他们更熟络。
程京闻平静地听她讲完。
片刻,周绿,你太贪了。
我贪?当初救你,你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被李三找到。
等到成悦成立,你开始既要名也要利。
甚至在外编我的关系,我也都由你去了。
程京闻不咸不淡地讲,都因为你确实帮了我很多,成悦亏欠你的。
既然有了利益补偿在前,你我上下级的关系才是第一位。
周绿怔怔地听。
……那你有过把我当成朋友吗——大学的时候。
程京闻看了她一眼,没有。
我就知道。
周绿顿时露出一个了然又轻蔑的笑,不知道在笑谁。
喃喃,因为我太普通了,对吗?哪怕上课替你占座,午餐给你送亲手做的便当,下雨去送伞,甚至……连朋友也做不到。
程京闻皱一下眉。
我拒绝过很多次了。
是,我知道。
她的笑也冷下去,因为有的人即便什么也不做,但就是有漂亮的脸和家世。
于是,所有人都会无条件喜欢她。
是么?程京闻神色平淡。
你想说什么?周绿轻笑一下,你知道么,在九月的慈善晚宴我见到她,就觉得眼熟。
于是我一直在想,哪里见过呢?程京闻的眼里掠过一道细小的光。
直到,我在比赛的个人信息里看见她的学校,周绿慢条斯理地吐字,京大,还是和我们同一级。
我忽然就想通了——你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她吧?她的目光紧紧地盯过来,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矫饰的痕迹。
出乎意料。
程京闻不予回避地承认,嗯。
……怪不得呢,周绿喃喃,每一年运动会的啦啦操表演,你都一直在看她……漂亮的人,天生就赢在起跑线上,能轻易获得别人奢求不来的喜欢。
不,程京闻皱起眉,和长相无关。
我与她的事,你也不用下定论。
是么,随便吧。
周绿哂笑,明天我会离开成悦。
因为我不后悔对她做过的所有事——凭什么她生来一帆风顺,次次都赢,什么都可以拥有。
我也要让她栽一个跟头,尝尝失败的滋味。
程京闻眯一眯狭长的眼。
你大可以来试。
他转身,警察还有十分钟到。
故意伤人罪,会量刑。
-红蓝的光来了又去。
夜幕西沉,旭日东升。
蒙蒙亮的天光打在杜窈薄薄的眼皮上,唤醒她的意识。
……她没死。
浑身绵软无力。
鼻腔与咽喉刀刮似的疼,既干又涩。
眼睛也痛。
杜窈勉强撑开眼皮。
半眯,与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对视一刻,慢慢地转头。
程京闻坐在床边一张木椅上。
闭目,英隽的脸上有少见的疲倦。
下颌生出淡青色的胡茬——似乎一夜未眠。
杜窈眼一热。
濒死前极度的思念与惊惧,全数化作劫后余生的眼泪。
想抱一抱他。
把脸上的面罩摘下,挣扎地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碰到地毯,小腿使不上力气,一软。
她便直直扑摔进程京闻的怀里。
安定的气息遽然包围。
他睁开眼。
冷淡的目光看清是她,立刻温和下去。
伸手揽住她的腰,抱到腿上。
醒了?……嗯。
小姑娘搂紧了他的脖子。
怎么又哭了,他屈起指节去蹭她脸上的水痕,有没有哪里不舒……话没有问完。
薄唇碰上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干燥,滚烫。
细微的颤。
杜窈生涩地亲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