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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白夜

2025-04-02 01:20:25

窒息。

刺骨的水一刹灌进鼻腔。

呛两口, 消毒液的味道挤压肺里的空气。

杜窈水性一般。

勉强闭气,挣扎地上浮。

却像系拖一块重重的石头,被迫下沉。

一窒, 才记起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厚裙子。

浸在水里,像一只要命的手, 把她直直地拖向池底。

救命。

杜窈慌乱里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鼻腔与喉咙发涩, 一双眼也被水流冲得发疼。

既怕又慌。

生理性的眼泪汇进暗色的池水, 求生的本能让她奋力地向上伸出手。

手指已经碰不到水面了。

四面八方地水压阻挡, 隔绝所有的生机。

杜窈缓慢地下坠。

视线里唯一一轮盈盈的月, 倒映,又被水的波纹搅碎。

意识逐渐涣散。

救命……眼皮逐渐向下耷。

肺里的空气消耗殆尽, 她下意识张嘴,被灌进大量的水。

冰凉。

大概她真的要死了。

都怪程京闻。

天天咒她去世。

这下,真的要办冥婚了。

希望他能挑漂亮一些的婚纱,穿上——溺水的死状不会很难看吧。

要她皮肤被泡的皱皱巴巴下葬,还是火化好了。

听说在焚化炉里的一刹, 死人也会被烧活一瞬。

那最好祈祷程京闻给她挑传统一些的火葬场, 不盖棺,这样她最后一眼或许还能看见他。

眼皮坠坠地下耷。

眼前细碎的光被什么搅散,细密的水泡忽然大量地上涌。

杜窈无暇关心。

闭上眼睛。

意识趋于黑暗的最后一个想法。

好可惜。

还没听见程京闻说喜欢她。

-一声破开水面的淅哗声。

直到白色衬衫的男人把长裙的姑娘抱到岸边, 众宾客才回神。

快,快打120……人还好吗?……程先生在呢。

刚才……是周绿推得她吧?嘘, 不要乱说。

池对岸议论窸窣。

程京闻无暇分心。

手掌根按住她的胸口,挤压两下。

低头, 做人工呼吸。

杜窈。

不见反应。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冰凉, 一缕发丝贴上。

潮湿的黑与脆弱的白, 对比刺目。

……醒醒。

无人应答。

发尖的水砸进眼底, 一片猩红。

程京闻的手,连他自己都未所觉的发抖。

杜窈……他机械似的反复动作。

跪在湿漉漉一滩水里,声音发颤。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绝望得近乎要发疯。

……不要丢下我。

他扯开杜窈的束腰。

无助地掐住冰凉的下巴,把空气徒劳又反复地送进她的肺里。

求求你。

他祈求似的喃喃。

或许老天没有那么狠心。

话音未落,小姑娘嘴里咳出一大口水,急促又微弱地喘气。

程京闻紧绷的眉眼终于也略舒展。

把她打横抱起,裙摆的水淅淅地在灰色石砖上洇下一条黑色的线。

酒店经理急匆匆赶到,身后跟一位提药箱的女人。

看见他肃杀的神色,不由在心里擦了擦冷汗——方才程京闻还在与他谈酒店项目的事,一听侍应生讲那位拿了头名的设计师小姐落水了,脸色顿时变得可怖。

当即大踏步地去了宴厅,走时急促的风把合同的纸刮散几页。

医生已经来了,您请上楼。

经理迟疑一刻,关于周绿小姐,听说是她推的人,我们也暂时控制在休息室里。

您看……本来不敢动周绿。

但他看程京闻听见消息的反应,又想到最近的风言风语,还是斗胆把人先关了起来。

程京闻眼皮不掀一下。

扭送警察局。

经理一愣,这……不待他再确认,电梯到层,程京闻已经与医生走了出去。

对讲机再一次响起。

经理有些头疼地再按一次电梯,下楼。

去泳池边安抚疏散宾客。

不小心撞到一位客人。

立刻,抱歉……孟总?孟砚白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你看到了吧。

什么?纹身。

经理有一些摸不着头脑。

……孟总,我们现在要暂时关闭泳池的使用,请您移步宴厅或者安排的休息室。

他依旧站在原地。

我看见了。

程京闻从水里出来的一刻。

白色的衬衫湿透,贴上后背。

一片月食纹身。

他见过。

在杜窈的后背——说是与她青梅竹马的前男友一起纹的。

很宝贝。

孟总?经理有一些不安。

听过孟砚白去年年底发生事故,被送去了医院治疗。

精神方面的。

于是,现在看他莫名其妙一个笑。

心里略生出不适的感觉。

很古怪。

似乎脸的上下两截被分割开。

眼里阴郁瘆人,嘴角确是愉悦地上扬。

视线一直凝视在泳池的水面上。

孟……嗯,他忽然转头。

又是和煦的笑,我就不留了,先走。

好,您这边请。

大概是他看错了。

不再多想,转身朝前领路。

便错过了孟砚白又往水面看的一眼。

扭曲的笑。

噢噢。

原来他是一直被骗的那一个。

-夜幕低垂。

床上小姑娘安静地躺着。

程京闻坐在边上,看医生给她戴上面罩,输入纯氧。

没有危险了,女人说,过几个小时她会自然醒过来。

多谢。

目送医生离开。

程京闻刚要关门,经理又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程先生,周绿说要见您。

不是说交给警察么?她……意愿非常强烈,经理为难地看他一眼,您去听一下她要说什么吧。

程京闻蹙起眉。

回身,看一眼屋内。

经理立刻意会,我会找人来看顾杜小姐,您不用担心。

他沉吟片刻,也好。

轻轻关上了门。

与经理一齐下到一楼,进了休息室。

周绿坐在沙发上。

大概刚闹过了一通,头发有些乱,殷红的唇色也暗淡。

听见开门声,转头。

顿时站起身,阿闻……经理识相地出去把门阖上。

程京闻看向她。

眼神很冷,与池里的水一样,冻得人刺骨。

他淡漠地开口。

是你推的?不是……有监控。

周绿一顿。

程京闻这种审问的语气与被扣押的现状让她有些烦躁。

怎么,她说,你还要拿监控,送我去警察局么——别忘了,我们有合约……作废。

周绿顿时怔住。

我记得说过,别拿合约威胁我。

我……程京闻冷淡一眼,明天你不用来成悦上班了,这个月工资会结给你。

什么,周绿的脸顿时扭曲成不可思议的神情。

声音拔高八度,你要开了我——就为了那个小设计师?你不该动她。

程京闻垂眸,调整一下腕上的表。

再掀起眼皮。

目光锐利,浑似一把锋掠寒芒的剑,叫周绿心里一慌。

不由心里萌生惧意。

空咽一下喉咙。

你们才认识多久,她梗起脖子,我帮了你四年——整整四年!我也付出了相应的报酬。

……是,报酬。

只一句,打退了周绿所有要说的话。

她扯了一下嘴角,你一直都认为我们是商业上的交换与合作,对吗?不然?他没有语气波动的两个字,让周绿默然。

程京闻,人养一条狗都会有感情。

如果不是恶犬。

……呵,周绿听他讽刺一声,不由也回报一个冷笑。

开口,但是前四年里,我乖乖照做所有的事,你也没有把我当过朋友看。

甚至那一些半途进来的项目组长,你都对他们更熟络。

程京闻平静地听她讲完。

片刻,周绿,你太贪了。

我贪?当初救你,你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被李三找到。

等到成悦成立,你开始既要名也要利。

甚至在外编我的关系,我也都由你去了。

程京闻不咸不淡地讲,都因为你确实帮了我很多,成悦亏欠你的。

既然有了利益补偿在前,你我上下级的关系才是第一位。

周绿怔怔地听。

……那你有过把我当成朋友吗——大学的时候。

程京闻看了她一眼,没有。

我就知道。

周绿顿时露出一个了然又轻蔑的笑,不知道在笑谁。

喃喃,因为我太普通了,对吗?哪怕上课替你占座,午餐给你送亲手做的便当,下雨去送伞,甚至……连朋友也做不到。

程京闻皱一下眉。

我拒绝过很多次了。

是,我知道。

她的笑也冷下去,因为有的人即便什么也不做,但就是有漂亮的脸和家世。

于是,所有人都会无条件喜欢她。

是么?程京闻神色平淡。

你想说什么?周绿轻笑一下,你知道么,在九月的慈善晚宴我见到她,就觉得眼熟。

于是我一直在想,哪里见过呢?程京闻的眼里掠过一道细小的光。

直到,我在比赛的个人信息里看见她的学校,周绿慢条斯理地吐字,京大,还是和我们同一级。

我忽然就想通了——你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她吧?她的目光紧紧地盯过来,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矫饰的痕迹。

出乎意料。

程京闻不予回避地承认,嗯。

……怪不得呢,周绿喃喃,每一年运动会的啦啦操表演,你都一直在看她……漂亮的人,天生就赢在起跑线上,能轻易获得别人奢求不来的喜欢。

不,程京闻皱起眉,和长相无关。

我与她的事,你也不用下定论。

是么,随便吧。

周绿哂笑,明天我会离开成悦。

因为我不后悔对她做过的所有事——凭什么她生来一帆风顺,次次都赢,什么都可以拥有。

我也要让她栽一个跟头,尝尝失败的滋味。

程京闻眯一眯狭长的眼。

你大可以来试。

他转身,警察还有十分钟到。

故意伤人罪,会量刑。

-红蓝的光来了又去。

夜幕西沉,旭日东升。

蒙蒙亮的天光打在杜窈薄薄的眼皮上,唤醒她的意识。

……她没死。

浑身绵软无力。

鼻腔与咽喉刀刮似的疼,既干又涩。

眼睛也痛。

杜窈勉强撑开眼皮。

半眯,与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对视一刻,慢慢地转头。

程京闻坐在床边一张木椅上。

闭目,英隽的脸上有少见的疲倦。

下颌生出淡青色的胡茬——似乎一夜未眠。

杜窈眼一热。

濒死前极度的思念与惊惧,全数化作劫后余生的眼泪。

想抱一抱他。

把脸上的面罩摘下,挣扎地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碰到地毯,小腿使不上力气,一软。

她便直直扑摔进程京闻的怀里。

安定的气息遽然包围。

他睁开眼。

冷淡的目光看清是她,立刻温和下去。

伸手揽住她的腰,抱到腿上。

醒了?……嗯。

小姑娘搂紧了他的脖子。

怎么又哭了,他屈起指节去蹭她脸上的水痕,有没有哪里不舒……话没有问完。

薄唇碰上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干燥,滚烫。

细微的颤。

杜窈生涩地亲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