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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白夜

2025-04-02 01:20:25

米兰少雨。

雪倒是不吝啬地下。

才出机场, 地面已经铺积一层薄薄的白。

往来的行人走过,顷刻又被踩成乌脏的灰。

在酒店下塌。

与合作的设计师Giacomo通过电话,定在傍晚一间运河旁的餐厅吃饭。

他语气很兴奋。

Fede, 再加一张椅子。

你一定想不到,我们的合作这么快就有人愿意投资了!是谁?《Scanci》, 他们对我们的设计概念很感兴趣——似乎也看过你今年比赛的作品, 希望我们的项目能上一期专栏。

《Scanci》在国内知名度并不高, 但在国外风评很好。

常与小众新锐的设计师合作, 也是大公司发掘新人的一本途径。

杜窈笑, 他们原来还做投资么?我也奇怪,Giacomo说, 是有人内推我们的。

你知道,杂志社里总有一些名额。

知道是谁吗?这当然是秘密,他笑,别关心这一些了Fede,今晚他们会请一位先生来加入我们的饭局, 到时候可要做好准备。

当然。

杜窈把时间与地点告诉了齐薇。

还早, 在飞机上睡过七八个小时,也并不困。

索性出门走一走,去常去的bar吃一份早餐。

不意外见到以前的房东。

很和蔼的老人。

一见到她, 立刻中气十足地招呼来同一张桌子坐。

Fede,好久不见——还好吗?她惯例地答一句不错。

老人却笑, 感觉你很累。

是么,杜窈愣一下, 又笑, 刚刚坐了十三个小时的飞机, 确实有一些。

在上京的生活怎么样?忙。

她想了想, 也还好。

这次回来——哦对了,老人忽然一拍脑袋,你上次退房时落了一些东西,看起来很重要,我就给你留下了。

什么?杜窈不记得自己遗忘了什么贵重物品。

老人比划,一个盒子。

里面好像有信,玩偶和很多别的东西。

杜窈茫然。

直到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棱飞到脚边。

顿时一慌,下意识往后挪一下椅子。

黑色的椅腿在石砖路面划拉刺耳又短促的一声。

脑海里也掠一道白光。

里面,是过去四年里程京闻匿名送来的礼物——当时不太好意思扔,也不知道要退还予谁,便都一股脑儿收在盒子里。

回国也没有拿走。

前一阵知道事实,难过了好久,还以为已经扔了。

没想到,还有失而复得的机会。

顿时,您现在方便吗?当然,他起身,走吧。

她心情雀跃,谢谢!盒子里是什么东西?是……杜窈忽地一滞,朋友送的礼物。

心里顿时反过来唾骂自己。

才一盒过期的礼物,高兴个什么劲儿——还有四天。

他不来说清楚,送几件礼物也不该挽回你的心。

杜窈的眉眼不由向下一耷。

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十五个小时,也没有收到一通电话。

什么意思啊?老人顿时笑,男朋友?才不是!真的吗?当然,她鼓一下脸颊,Stefano,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吗?爱情嘛,老人笑,谁说得准。

他去储物间把一方黑色盒子抱出来,交给杜窈。

拍了拍,可别再忘了。

嗯。

杜窈抿了下嘴唇,谢谢。

怀里沉甸甸的重。

以前都是放在衣柜底下,拉出来,再推回去。

从来不知道积了这么沉的分量。

杜窈拢了一下胳膊。

纸盒的硬角硌在手臂内里的软肉,隔一层羽绒服,依旧有一些钝钝的疼。

到底都放了什么?她索性坐在楼梯角,把盒子拆了。

盖子移开的一霎,似乎,四周的空气都泛起一些岁月经久的朴黄。

顶面上一只咖啡色的毛绒小熊,被压得略微变形,乌亮的眼乖乖看她。

手里抱了一张贺卡:儿童节快乐。

杜窈稍怔。

视线下意识避开。

往右,是一块巧克力蛋糕外观的黏土。

凑近,还有可可的香。

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生日快乐。

呼吸也都放轻了。

再往左看。

一只豆绿色香囊,缎面的布,上面刺绣精致。

只是挂绳有些粗糙。

里面一卷白纸:端午节快乐。

这下,心里最软的地方被冷不防撞一道,涌起越发浓重的情绪。

杜窈不敢再看。

仓惶地拿盖子使劲儿压下去,像是封住潘多拉魔盒一样坚决。

把所有的动摇与蛊惑,都拦在硬纸做的盒盖里。

深吸一口气。

起身,大概是站得太急,眼前一片光斑似的黑。

恍惚。

于是就这一刻。

眼前模糊。

场景变换。

像一副画,里面有黄昏的光,一切都是逐渐衍深的暖色,Anatolyevich的风格。

女孩儿趴在男孩背上,晏晏的笑,让光与影把他们一同虚化。

耳边响起好遥远的声音。

软软的,与风一起由远及近。

……以后,我们每一个节日都一起过,好不好?-运河在午夜是米兰最热闹的一段。

细长的暗色河流,由粼粼波光里的月把鼎沸的人声与炽烈的酒气混淆。

一路上大多是酒吧。

过一条街,又是一家挨一家的日料韩餐。

喧闹与安静,割裂成两处世界。

杜窈把齐薇介绍给Giacomo,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聊得投机。

两碗三文鱼鞳鞳上桌。

Giacomo接一通电话,又很快回来。

没什么情绪变化,那位先生暂时不来了。

怎么回事?临时有事,他耸肩,改约三天后的晚上见面了。

在华人街附近——噢,那天是你们的新年,对吗?嗯。

再等等吧,才三天。

很快的。

是很快。

还有……三天。

-时间向来磋磨。

在不要的时候慷慨大方,在需要的时候一晃而过。

与Giacomo商谈方案的雏形才敲定。

结束时他提醒,别忘了,明天晚上聚宾楼。

明天。

杜窈愣在椅子上。

收包的动作也顿了顿。

直到齐薇叫她,才回过神。

小窈?马上。

东西一股脑儿往包里塞,电脑把稿纸压得皱皱巴巴。

心情也乱糟糟的。

杜窈在手机里设了一只倒计时的闹钟。

低眼,去看。

还有二十六小时。

-齐薇与齐年白天去看双年展。

于是,晚上杜窈自己先去的华人街。

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条路。

在街口的奶茶店点一份关东煮,三只年糕福袋和两串豆腐。

心不在焉地咀嚼。

直到咬到嘴唇里一块软肉,疼得她一抖,才重新集中注意力。

去包里拿纸巾,手一错松,掉在地上。

俯身去捡,有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步。

比纸更白的手,食指上一圈素银环。

杜窈愣愣地注视几秒。

顷刻,才反应过来一般,不可置信地撑起眼。

思绪顿时白茫茫一片,又似乎掠过许多,挤占空间,要她思考不得。

只能由视线看向他手里的纸巾,把视野也一点一点上抬,直到容进他的脸。

依旧是光风霁月的眉眼。

比半月前瘦削一些,眼窝更陷。

于是,把那双灰蓝的眼里拢向她的目光变得情深。

他把纸递给她。

杜窈下意识去接,也碰到他冰凉的指尖。

似乎异国的风雪,在这一会儿,全数簌簌进她的心里。

积上厚厚一层白。

抿起嘴角。

半晌,以很客气的语调。

谢谢。

两个字的韵母才落。

指尖被他倏地攥紧。

不及反应,被朝前一扯,撞进坚实的怀里。

醇郁的苦艾骤然袭卷鼻端。

薄薄的肌肉,熟悉的气息,有力的心跳,起伏的呼吸。

都在无孔不入地侵略,崩塌杜窈筑起的强硬的防线——你看,她其实根本没有胜算。

杜窈还是无力地挣扎。

松手——!不,他甚至更用力地把她箍紧。

太用力,以至于声音都在颤,不。

你……窈窈,他把下巴抵进她的肩窝。

讲话时,灼热的吐息都打在耳根。

里面间夹一声叹,我知错了。

什么错?捉弄你是我不对,他声音低沉。

很冷的音色压在她肩颈里,是以一种很失意的情绪。

要人不得不心软,以后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做了,好不好?真是好哄人的语气。

杜窈承认自己是动摇了。

不再挣扎。

慢慢地,窝在他怀里。

讲话也捎上一点糯糯的鼻音。

可是程京闻,我不要听你说这个。

那要听什么?你知道。

头顶便回应似的缄默。

程京闻,要你说一句话这么难吗?杜窈彻彻底底地委屈起来,你凭什么抱我,凭什么亲我,凭什么来道歉——我们两个有熟成这种关系吗?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才复燃的火又被一盆水浇灭。

杜窈用力地推开他。

鞋跟急促地撞击灰白色的石板路,讲不清是逃还是离开。

干涩的风刀似的刮过。

还有五个小时。

-一顿晚饭吃得心不在焉。

不过大概掩饰得还好。

Giacomo与齐薇也与杂志社的人谈得风生水起,便也没有被发觉。

结束时杜窈看一眼手机。

一小时。

-才出聚宾楼的门。

杜窈的视线还没从手机里抬起来,便被齐薇搡了胳膊。

疑惑,怎么……你快看,齐薇凑近,朝一个方向努一努嘴,示意她转头。

又小声,程先生哎。

他来这儿——肯定是找你的。

杜窈下意识顺她目光,往右。

路灯淡色的光晕边。

程京闻一身黑色的大衣,比背景里的夜还要深重。

薄寒的眉眼,掩在一支青蓝色烟灰的火星里。

视线在空中短促相接。

他指尖明灭一瞬,又被彻底捻暗,再扔进垃圾桶里。

齐薇识相,我先走啦!等……人早没影了。

杜窈哼一声,往电车站走。

没有要搭理程京闻,他也没有上前。

只是跟在杜窈身后五步的位置,一前一后地走,一前一后地上车。

似乎,要送她回酒店。

也仅此而已。

下车时手机一条提示——倒计时即将结束。

还有五分钟。

-杜窈受不了了。

于是,在程京闻要进电梯的前一刻,把门抢先按了阖上。

他也没有要抢这缓慢关门的几秒。

大概知道杜窈不想要他继续跟着,也停下了脚步。

望来的目光晦涩,翻涌。

再被合上的电梯门压窄,隔绝。

杜窈再生不出其他什么情绪了。

木木地靠在冰冷的壁身上,看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

她从来没觉得秒数走得这么快。

仿佛后颈已经悬上一把行刑的砧刀,迫不及待地要饮血开刃,叫痴愚爱情的人狠狠吃一记教训。

十秒。

杜窈在门口找钥匙。

一柄黄铜色躺在包底,手指无数次碰到,又被她胡乱地拨开。

片刻,杜窈丧气地把头抵在门上。

稀疏的木纹依旧压进皮肉,钝钝的疼。

她像认命的死囚,把头跪低。

五。

她叹了一口气。

伸手,还是把包里的钥匙拿了出来。

四。

杜窈!忽然有人叫住她。

走廊拐角的楼梯口,一道黑色的身影。

大概是跑得急,少见有些狼狈的气喘。

杜窈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

鼻尖发酸。

三。

程京闻大踏步向她走过来。

掀起一阵风,把杜窈眼里蓄的薄薄一层水雾吹落。

二。

杜窈,新年快乐。

……不。

她不要听这一句。

一。

程京闻用力把她抱进怀里。

下一刻,要讲的话裹进很远一声炸响的烟火里。

声音喑哑,又近在咫尺的清晰。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终于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