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光苍白地晃。
略是刺眼的, 在地砖上反射一圈朦胧的冷色晕边。
杜窈赶来时,姜维已经上过药。
脸上贴了白色的绷带,身上灰色的卫衣有一片暗沉的血渍。
程京闻坐在他身边。
黑色的大衣搭在一旁, 衬衫袖口上挽。
手里拿一张单子,眉心拧起。
听见脚步声, 抬眼。
看见是她, 稍是一顿。
大概, 发现她今天打扮得多精心。
伸手揽她, 垂眸。
声音低哑, 抱歉。
……没事,她胡乱摇一下头。
白色的珍珠耳坠也簌簌地晃, 这是怎么了?我与你说过。
周绿被她的父亲家暴,请我帮忙才改名换姓地逃走。
他看一眼急救室上面的灯匾,从成悦离职以后,她在派出所拘留了十五天。
这事没有成悦替她压着,立刻传得沸沸扬扬。
身份信息被人传到了网上, 也被她父亲李三看见, 就找了过来。
杜窈听得怔神。
还没有来得及问其他细节,便听姜维嗤笑一声,他是什么父亲。
对自己的亲女儿下狠手——畜生不如。
那你就动刀砍他?……他活该。
毕竟还是十九岁的小孩。
姜维大概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声音小下去,但依旧犟了一句。
我回家的时候, 他正在拿刀割她的脸……我只是还了他两下。
只是这样。
他坐回冰凉的银灰色椅子里。
颓然,手肘撑在膝上, 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那里, 还有太用力握过菜刀橡胶长柄的红痕。
只看一眼, 尖锐的金属没入皮肉组织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潮水一般回溯。
姜维瑟缩一下。
像一只小狗被路边的皮鞋踹了一脚,应激似的躲避。
我没有办法……他茫然地喃喃,除了动手,我还能怎么办?她都快要死了。
杜窈坐到他身边,安抚性地摸摸肩膀。
但除此以外,也说不了什么。
直到急救室的门打开。
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并不凝重。
姜维急促地起身,怎么样?来得太晚了,出血太多。
所幸刀伤都不致命。
可以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了。
谢谢,姜维深呼吸,谢谢你们。
医生摇了摇头,离开。
一张病床被护士推了出来。
上面躺了一位女人,蓝白色的病号服。
脸被纱布包裹。
但从四散的海藻似的乌发能辨认出,是周绿。
还昏迷着,一动不动。
姜维跟着病床走了。
杜窈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很可怜她,也并不能原谅她。
在原地旁观片刻,直到那副病床消失在电梯口。
脑袋忽然一沉。
程京闻摸了摸她的发顶。
低头,要不要先回去?杜窈摇了摇头,我陪你吧。
嗯,他亲了亲她的嘴唇,有些凉。
便拿大衣拢住她,抱歉,今天事发突然。
我知道。
她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响起。
明天要不要……再说吧。
杜窈蔫蔫儿地叹一口气,额角抵在程京闻的胸膛前。
直到另一扇急救室的门打开。
李三被姜维下狠手砍了两刀在背上,是重伤。
但好歹保住了命。
程京闻与抵达的警察说了情况,看他们下去找姜维做了笔录。
直到凌晨,才算大概没什么事,回家。
杜窈很疲倦。
窝在车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生出睡意,反而很躁。
看了几眼手机,又晕车。
索性拉下车窗,把凉瑟的风放进安静的车里。
顷刻,猎猎作响的鼓噪声充斥耳膜。
程京闻看她一眼,怎么了?热。
杜窈言简意赅地答。
身上薄薄的雪纺开衫被风吹开,露出胸口白晃晃一片肌肤。
于是红灯的时候,程京闻去碰她的手。
刺骨的冷。
顿时蹙一下眉,把她膝上叠放的大衣扯开,盖在她身上。
偏偏,杜窈一推他的手。
只嚷:热。
都要冻成冰块了,程京闻去摸一下她的额头,也没有发烧,还热?哎,杜窈把头扭开,你好烦。
大概语气实打实的不高兴。
程京闻顿一下,也真没再去招惹她。
车开进小区,停在路边。
才熄火,杜窈已经推开车门出去了。
湿漉的月光被风裹挟。
吹过,裙摆边儿上的细碎印花也垂头丧气。
-进门。
杜窈踢开脚上一双高跟鞋。
赤脚,剥皮山竹似的莹白,踩在玄关口灰色的砖面上,比光更晃眼。
拿足尖把拖鞋拨过来。
还没伸过去呢,就被一只手从后捞了腿弯,腾空。
遽然的失重感袭来,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
膝骨一抵。
抓紧他的衣袖,怕摔。
又不满地一翘鼻尖,你干什么?程京闻不答。
捉了她往客厅走。
坐上沙发,把怀里咕咕哝哝的小东西也调个位置。
放在腿上,跪坐。
手臂轻轻揽她的腰,讲话声也放低。
不高兴?没有。
她把脑袋撇开。
那公主,笑一笑。
好不好?他身上有薄薄的寒气,人也清绝。
是以低声与她讲话时,很惯着的意味,叫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软下三分。
杜窈噘着嘴瞧他。
偏偏拒这一套,不好。
程京闻便动手,捏住她两颊的婴儿肥——最近总算养出一些肉,不再比从前清减。
手指往上,把她嘴角也带出一个平缓的弧。
今天要对我说什么?不告诉你,她有点儿委屈,你迟到了。
事发突然。
那又怎么了——又是这四个字,彻底引爆了杜窈的情绪。
她使劲儿掐着程京闻的肩膀晃,挺无理取闹,今天是我约的你,我提前三天就约了!你明明应该先来,再去……她越说越伤心。
大概也发现自己的话没一点道理,讲不下去。
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哭得抽抽搭搭。
程京闻,我准备了一个月呢。
杜窈把眼泪蹭在他的颈窝。
一点潮湿的咸涩,被脉搏滚烫的跳动迅速蒸发。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呀——为什么?他们是不是故意的……胡话。
杜窈又说不下去了。
彻底哑声。
抱着他,只顾闷头哭。
伏在怀里,一抽一抽地往外冒可怜劲儿。
程京闻由她哭得稀里哗啦。
等她终于中场休息,就去递一盒抽纸。
公主,他挺无奈,别哭了,长城都要给你哭倒了。
可这算怎么回事啊。
想送你的面具被偷,想约你吃饭又碰上这种事……她吸吸鼻子,程京闻,这是不是一种暗示?还是对面具耿耿于怀。
一种越发强烈的不安感经由这一晚的变故骤然腾升。
她不再哭。
倒不安地攥住他的衣袖。
下一次我要见你,是不是也会见不到?得,他失笑,你是咒我还是咒自己呢。
可是……公主,程京闻把她抱上来一点,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完美的事。
杜窈闷闷的,但是我只想拥有这一次顺利的机会也不行吗?或许这份运气要用在后面。
……是吗?嗯。
那好吧。
她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总算把这只小猫的毛捋顺。
他叹,公主,怎么总是怀疑我要离开你呢——有点信心。
可是,她默然很久。
才开口,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在面具里写下的就是这一句。
她怎么够资格去当他的救世主呢。
明明……最开始接近他是有所图。
为了满足自己无力的英雄情怀,找一处能反叛抗争南城腐朽旧义的角落。
恰巧,恰巧。
他转学回到了南城。
在花都岛见的那一面,说不清是皮囊蛊惑的一见钟情,还是蓄谋已久的处心积虑——或者再余一些暌违十年的冲动。
她前所未有的大胆。
杜窈那会儿也知道程京闻不喜欢她。
可越是这样,做出格的情/事才更有背德的快感——她和一个甚至称不上熟稔的男生。
在教室,在办公室,在操场,一切神圣的教条底下悄悄地亲吻,拥抱。
啊啊。
她的父母一定想象不到,她在和他们最看不起的一类人交往。
十几年里无可宣泄的叛逆在这一段莫名的感情里彻底释放,沉沦。
她利用了程京闻。
从前没有在意。
直到他先一步剖出一腔二十年的情肠予她——迟来的愧疚像腐肉上的阴藤,疯狂滋长。
他喜欢了这么多年。
她……配不上这份爱。
现在老天爷要来收走啦。
-杜窈说完。
忐忑地看一眼程京闻。
垂眸,平静地听。
辨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我是不是很过分呀。
确实,半晌,他才若有所思的一眼。
慢悠悠开口,欺瞒我这么久,要怎么罚?听他语气平和,杜窈一愣。
罚……你不生气么?这有什么好气的。
他瞥过去,生气伤肝。
我还想多活两年。
可是、可是……我说过了,他去亲杜窈的嘴唇,不必纠于过去与未来。
既定的事和不存在的事,都没有意义——只想现在就好。
杜窈稍怔。
片刻,唔一声。
在亲吻里含糊问一声,想现在……?比如我现在想,我们该上床了。
他叹,回头换个沙发吧,不舒服。
公主,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杜窈真像想到什么一样。
去拿包,从里面翻出一只蓝色的方盒。
不及程京闻反应,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与程京闻曾经打的那枚卡萨布兰卡的形制很像——似乎做成一款情侣的对戒。
空气沉寂几秒。
见他没有接,似乎在等她开口。
可其实没准备好要说什么,只是想回一份同等的心意。
偏偏他的目光里泄露一些震惊。
杜窈立刻坏心思上浮。
凑近,软声软气儿地问他。
你要嫁给我吗,小程公主?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