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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做梦

2025-04-02 01:20:25

医院里的光苍白地晃。

略是刺眼的, 在地砖上反射一圈朦胧的冷色晕边。

杜窈赶来时,姜维已经上过药。

脸上贴了白色的绷带,身上灰色的卫衣有一片暗沉的血渍。

程京闻坐在他身边。

黑色的大衣搭在一旁, 衬衫袖口上挽。

手里拿一张单子,眉心拧起。

听见脚步声, 抬眼。

看见是她, 稍是一顿。

大概, 发现她今天打扮得多精心。

伸手揽她, 垂眸。

声音低哑, 抱歉。

……没事,她胡乱摇一下头。

白色的珍珠耳坠也簌簌地晃, 这是怎么了?我与你说过。

周绿被她的父亲家暴,请我帮忙才改名换姓地逃走。

他看一眼急救室上面的灯匾,从成悦离职以后,她在派出所拘留了十五天。

这事没有成悦替她压着,立刻传得沸沸扬扬。

身份信息被人传到了网上, 也被她父亲李三看见, 就找了过来。

杜窈听得怔神。

还没有来得及问其他细节,便听姜维嗤笑一声,他是什么父亲。

对自己的亲女儿下狠手——畜生不如。

那你就动刀砍他?……他活该。

毕竟还是十九岁的小孩。

姜维大概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声音小下去,但依旧犟了一句。

我回家的时候, 他正在拿刀割她的脸……我只是还了他两下。

只是这样。

他坐回冰凉的银灰色椅子里。

颓然,手肘撑在膝上, 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那里, 还有太用力握过菜刀橡胶长柄的红痕。

只看一眼, 尖锐的金属没入皮肉组织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潮水一般回溯。

姜维瑟缩一下。

像一只小狗被路边的皮鞋踹了一脚,应激似的躲避。

我没有办法……他茫然地喃喃,除了动手,我还能怎么办?她都快要死了。

杜窈坐到他身边,安抚性地摸摸肩膀。

但除此以外,也说不了什么。

直到急救室的门打开。

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并不凝重。

姜维急促地起身,怎么样?来得太晚了,出血太多。

所幸刀伤都不致命。

可以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了。

谢谢,姜维深呼吸,谢谢你们。

医生摇了摇头,离开。

一张病床被护士推了出来。

上面躺了一位女人,蓝白色的病号服。

脸被纱布包裹。

但从四散的海藻似的乌发能辨认出,是周绿。

还昏迷着,一动不动。

姜维跟着病床走了。

杜窈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很可怜她,也并不能原谅她。

在原地旁观片刻,直到那副病床消失在电梯口。

脑袋忽然一沉。

程京闻摸了摸她的发顶。

低头,要不要先回去?杜窈摇了摇头,我陪你吧。

嗯,他亲了亲她的嘴唇,有些凉。

便拿大衣拢住她,抱歉,今天事发突然。

我知道。

她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响起。

明天要不要……再说吧。

杜窈蔫蔫儿地叹一口气,额角抵在程京闻的胸膛前。

直到另一扇急救室的门打开。

李三被姜维下狠手砍了两刀在背上,是重伤。

但好歹保住了命。

程京闻与抵达的警察说了情况,看他们下去找姜维做了笔录。

直到凌晨,才算大概没什么事,回家。

杜窈很疲倦。

窝在车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生出睡意,反而很躁。

看了几眼手机,又晕车。

索性拉下车窗,把凉瑟的风放进安静的车里。

顷刻,猎猎作响的鼓噪声充斥耳膜。

程京闻看她一眼,怎么了?热。

杜窈言简意赅地答。

身上薄薄的雪纺开衫被风吹开,露出胸口白晃晃一片肌肤。

于是红灯的时候,程京闻去碰她的手。

刺骨的冷。

顿时蹙一下眉,把她膝上叠放的大衣扯开,盖在她身上。

偏偏,杜窈一推他的手。

只嚷:热。

都要冻成冰块了,程京闻去摸一下她的额头,也没有发烧,还热?哎,杜窈把头扭开,你好烦。

大概语气实打实的不高兴。

程京闻顿一下,也真没再去招惹她。

车开进小区,停在路边。

才熄火,杜窈已经推开车门出去了。

湿漉的月光被风裹挟。

吹过,裙摆边儿上的细碎印花也垂头丧气。

-进门。

杜窈踢开脚上一双高跟鞋。

赤脚,剥皮山竹似的莹白,踩在玄关口灰色的砖面上,比光更晃眼。

拿足尖把拖鞋拨过来。

还没伸过去呢,就被一只手从后捞了腿弯,腾空。

遽然的失重感袭来,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

膝骨一抵。

抓紧他的衣袖,怕摔。

又不满地一翘鼻尖,你干什么?程京闻不答。

捉了她往客厅走。

坐上沙发,把怀里咕咕哝哝的小东西也调个位置。

放在腿上,跪坐。

手臂轻轻揽她的腰,讲话声也放低。

不高兴?没有。

她把脑袋撇开。

那公主,笑一笑。

好不好?他身上有薄薄的寒气,人也清绝。

是以低声与她讲话时,很惯着的意味,叫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软下三分。

杜窈噘着嘴瞧他。

偏偏拒这一套,不好。

程京闻便动手,捏住她两颊的婴儿肥——最近总算养出一些肉,不再比从前清减。

手指往上,把她嘴角也带出一个平缓的弧。

今天要对我说什么?不告诉你,她有点儿委屈,你迟到了。

事发突然。

那又怎么了——又是这四个字,彻底引爆了杜窈的情绪。

她使劲儿掐着程京闻的肩膀晃,挺无理取闹,今天是我约的你,我提前三天就约了!你明明应该先来,再去……她越说越伤心。

大概也发现自己的话没一点道理,讲不下去。

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哭得抽抽搭搭。

程京闻,我准备了一个月呢。

杜窈把眼泪蹭在他的颈窝。

一点潮湿的咸涩,被脉搏滚烫的跳动迅速蒸发。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呀——为什么?他们是不是故意的……胡话。

杜窈又说不下去了。

彻底哑声。

抱着他,只顾闷头哭。

伏在怀里,一抽一抽地往外冒可怜劲儿。

程京闻由她哭得稀里哗啦。

等她终于中场休息,就去递一盒抽纸。

公主,他挺无奈,别哭了,长城都要给你哭倒了。

可这算怎么回事啊。

想送你的面具被偷,想约你吃饭又碰上这种事……她吸吸鼻子,程京闻,这是不是一种暗示?还是对面具耿耿于怀。

一种越发强烈的不安感经由这一晚的变故骤然腾升。

她不再哭。

倒不安地攥住他的衣袖。

下一次我要见你,是不是也会见不到?得,他失笑,你是咒我还是咒自己呢。

可是……公主,程京闻把她抱上来一点,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完美的事。

杜窈闷闷的,但是我只想拥有这一次顺利的机会也不行吗?或许这份运气要用在后面。

……是吗?嗯。

那好吧。

她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总算把这只小猫的毛捋顺。

他叹,公主,怎么总是怀疑我要离开你呢——有点信心。

可是,她默然很久。

才开口,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在面具里写下的就是这一句。

她怎么够资格去当他的救世主呢。

明明……最开始接近他是有所图。

为了满足自己无力的英雄情怀,找一处能反叛抗争南城腐朽旧义的角落。

恰巧,恰巧。

他转学回到了南城。

在花都岛见的那一面,说不清是皮囊蛊惑的一见钟情,还是蓄谋已久的处心积虑——或者再余一些暌违十年的冲动。

她前所未有的大胆。

杜窈那会儿也知道程京闻不喜欢她。

可越是这样,做出格的情/事才更有背德的快感——她和一个甚至称不上熟稔的男生。

在教室,在办公室,在操场,一切神圣的教条底下悄悄地亲吻,拥抱。

啊啊。

她的父母一定想象不到,她在和他们最看不起的一类人交往。

十几年里无可宣泄的叛逆在这一段莫名的感情里彻底释放,沉沦。

她利用了程京闻。

从前没有在意。

直到他先一步剖出一腔二十年的情肠予她——迟来的愧疚像腐肉上的阴藤,疯狂滋长。

他喜欢了这么多年。

她……配不上这份爱。

现在老天爷要来收走啦。

-杜窈说完。

忐忑地看一眼程京闻。

垂眸,平静地听。

辨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我是不是很过分呀。

确实,半晌,他才若有所思的一眼。

慢悠悠开口,欺瞒我这么久,要怎么罚?听他语气平和,杜窈一愣。

罚……你不生气么?这有什么好气的。

他瞥过去,生气伤肝。

我还想多活两年。

可是、可是……我说过了,他去亲杜窈的嘴唇,不必纠于过去与未来。

既定的事和不存在的事,都没有意义——只想现在就好。

杜窈稍怔。

片刻,唔一声。

在亲吻里含糊问一声,想现在……?比如我现在想,我们该上床了。

他叹,回头换个沙发吧,不舒服。

公主,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杜窈真像想到什么一样。

去拿包,从里面翻出一只蓝色的方盒。

不及程京闻反应,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与程京闻曾经打的那枚卡萨布兰卡的形制很像——似乎做成一款情侣的对戒。

空气沉寂几秒。

见他没有接,似乎在等她开口。

可其实没准备好要说什么,只是想回一份同等的心意。

偏偏他的目光里泄露一些震惊。

杜窈立刻坏心思上浮。

凑近,软声软气儿地问他。

你要嫁给我吗,小程公主?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