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京闻垂眸。
面色稍一顿, 又转瞬即逝。
再看,归复成镇定自若的平淡。
杜窈捉见,伸手去捏他的脸。
害羞啦?没有。
可是, 她凑近。
讲话的呼吸,软软地拂过他的脸侧, 程京闻, 你耳朵红什么?没有。
你就有。
少见他吃瘪。
杜窈得意地眯起眼儿, 晃了晃挂在他腰上的腿, 装醉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不好意思?程京闻默然。
杜窈见他不讲话——大概是被揭穿, 自尊心受挫。
只好凑过去亲他,哄一哄。
好啦, 不说了。
我们下楼去吃饭,好不好?程京闻依旧抱着她。
缄默地驻足。
抬眼,灰蓝色的虹膜以一种很邃深的情绪注视。
你不怪我么?……这有什么好怪的呀,他似乎认真了。
杜窈茫茫地眨一下眼,跟你开玩笑呢。
可是我骗了你。
他滞一下, 甚至, 算强迫了你。
哎……没有啦。
气氛突然变得沉闷。
杜窈有些无措地捏捏他的脸,既然你都自我检讨了,那跟我道个歉好不好?对不起。
原谅你了。
就这样么?你还想怎么——不, 她忽然改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才原谅你。
你说。
杜窈哼哼两下,下回我要绑你。
程京闻顿了片刻。
才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
失笑, 就这个?那再加一条, 也觉得太便宜他。
她噘嘴, 以后不许绑我。
……好。
可以了。
杜窈拉他的手, 爷爷还在下面等我们去吃饭呢。
明俏的脸朝他抿起一个乖巧的笑。
卧室吊一盏暖黄色的灯,映在她眼里,一簇流金似的光。
由程京闻看去。
光也溶溶地泼去他心里。
公主,他腑间溢叹一声,我何其有幸。
能爱上你。
也能得你的偏爱。
-这事暂且揭过。
杜窈拉着他下楼。
菜也刚上,便一齐落了座。
程建南乐呵呵笑,才进我这家门,就往房里钻。
几个意思?爷爷,杜窈赶忙摆手,我只是和他说两句话。
借个地方而已。
他揶揄,是我不懂你们年轻人了。
爷爷——不过,这样比之前好。
程建南笑,你们此前来,都不如今天和睦自在。
杜窈愣一下。
是么?我是年纪大了,可又不瞎。
他瞥一眼,是吵架了吧,那会?……嗯。
我就说,进门跟我哭了好一会。
他转头,去数落程京闻,再要囡囡伤心,非要抽你不可。
他挺无奈,爷爷,我哪敢。
一顿饭吵吵闹闹地吃完。
再陪程建南说了会话,两人便起身告别。
杜窈坐进车里,下拉车窗,朝执意要送到门口的一道干瘦人影使劲儿挥了挥手。
看他拄着拐杖慢慢回屋。
爷爷身体似乎比以前好了一些。
嗯,程京闻说,程既秋也有在照顾。
对老爷子的病,他还算上心。
杜窈唔了一声。
对于程家的关系,她不便置评。
往窗外望。
空淡的月色被车疾驰的气流搅碎,推开路边婆娑的树影。
三月,路边的枯树已经重新生了枝叶,点点春绿。
在柏油路面投下新生的影子。
一切蓬勃除旧。
程京闻问:你明天有空么?明天……杜窈记起,我要去见一下孟砚白。
驾驶座里的气压立即低下去。
见他干什么?有一件设计的衣服放在他那里,杜窈想予他一个惊喜,便没有直说,我去拿。
我和你一起。
他还要请我吃饭……杜窈,程京闻终于看她一眼,你真不怕死。
赴一个精神病的约。
他应该治好了吧。
杜窈轻抿了下嘴角,几天前见过,状态也还好。
我的辞职信也是他批的。
说想最后赔罪请我吃一顿饭,我就答应了——毕竟,以前是真把他当朋友,也很感激他。
闹成这样,至少……好好结束吧。
就当,还他最后一份人情。
程京闻借看右视镜的功夫,望她一眼。
小姑娘很忐忑的表情。
巴巴儿地转头,拿眼角的余光瞅他的反应。
还问一句,你觉得呢?他能怎么觉得。
不想她去,又没法拦。
知道杜窈心肠软,大概孟砚白又低三下四地跟她道过歉,才让她答应。
想来大庭广众下他也犯不了什么难。
只叹,记得报平安。
好,得到他的首肯。
杜窈弯着眼儿凑过去亲他,你最好了。
-翌日天阴。
出门时遇见一只黑猫。
程京闻惯来不信神鬼之谈,却在这时候吓唬她。
漫不经心啧一声,你看——今天要有坏事发生。
杜窈回他一道白眼。
有你这么咒人的吗?怎么,他稀奇地偏头,你平常不是很信这些的么?那也不至于看见一只黑猫就紧张,她撇嘴,再说——不是商量好了吗,你跟着。
坐在车里算什么。
你一起来,这饭还要不要吃了。
杜窈晃晃他胳膊,我有一件很重要的设计在他手里,一定要拿到。
是什么?不告诉你,她皱起鼻子,一个惊喜。
程京闻嗤一声。
送她去了餐厅——市中心一家,客流量还算大。
稍微放下心。
但依旧是蹙眉,杜窈走前还亲一亲他,放心啦。
记得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孟砚白已经在等。
朝门坐。
杜窈进来,便向她扬一下手。
小窈。
嗯。
菜我已经点了几道,你还要加什么?不用了。
好。
点单用的平板被交还给侍应生。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也沉闷下去。
片刻,还没有恭喜你。
什么?和他在一起。
噢。
你们是什么时候确认……杜窈笑笑,今年。
这样。
他也笑。
一种清颓的意味,像春雨浇倾的断壁残垣,小窈,我输在哪里?杜窈看一眼他。
这没有输赢一说。
孟砚白,我从来只把你当朋友。
为什么,他大概是被这直白的剖析伤到,讲话声颤起来,……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你对我很好,孟砚白。
她放下手里沉甸甸的银质刀叉,可喜欢是强求不来的。
我骗不了自己,也不该骗你。
……你没有对我动过心吗?哪怕,就一点——我在街头见到你,招你进公司,替你补□□件……一个陌生人替你做这一切的过程,你没有一点动心吗?他甚至有一些语无伦次。
似乎想极力证明自己的四年里,至少能有一项先比过这后来居上的几个月。
孟砚白,杜窈的目光很恬静,我可以骗一骗你。
你需要吗?他一怔。
那你骗骗我吧,小窈。
有意义吗?对我有。
孟砚白,你真的没必要这样——以后你会遇见更喜欢的姑娘。
不会了。
你……小窈,他惶然,我只能爱你。
……为什么?你是我的阿佛洛狄忒呢,他喃喃,我怎么能喜欢上除你以外的人……不过我知道,我当然配不上你。
我是一个病人,会伤害你——所以我只想听你说一下喜欢我,骗骗我,好吗?小窈,就骗我一次。
杜窈抿起嘴唇。
半晌,吃饭吧。
小窈……我骗不了。
她低头,重新拾起餐具。
刀边的锯口慢慢切割断肉的纤维。
磕在盘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孟砚白也不再说了。
垂眸,眼里的目光却恻恻地闪烁几下。
骗不了。
可是你明明一直在说谎呢。
-一顿饭沉闷里结束。
我的裙子什么时候给我?吃完饭我们去取。
去哪?城西的一间工作室里。
杜窈稍蹙起眉。
这么远。
你在担心么?他很平和一笑,似乎已经彻底释然,程京闻不是也在门口吗——你要是不放心,和他一起走就是了。
杜窈一愣。
见他这样坦诚,不用了。
那走吧。
一辆灰色的桑塔纳驶离市中心。
疾驰。
五十五分钟的车程,几乎横穿了整座上京。
抵达时天色已沉。
路边的灯都亮。
昏昏嗳嗳地照进铅灰色的夜里,驱散一些未知的可怖。
杜窈下车。
面前一扇玻璃门。
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人,大概已经下班了。
孟砚白去地毯底下拿了一把钥匙。
拧开,推门。
揿亮了屋里的灯,才回身,进来吧。
衣服已经给你装好了——还是你需要拆开来验一下?我看一眼。
她跟在孟砚白身后。
这似乎是一间雕塑室。
里里外外都摆放大小的石膏像,杜窈曾经做过不少素描练习,环顾,还生出些怀念感。
拐过一条走廊。
进右手边一间小屋,杜窈一眼便看见桌上一提白色的纸袋。
脚步略微加快。
走近,打开。
手碰上面料的一瞬间,呼吸都稍稍停滞。
是真的。
面料是杜窈当时特意定做的一匹。
银丝缝进光面的缎布里,在极暗的夜里,也能轻易有粼粼的波光。
手感也是水过指尖的滑。
这家店主在几年前去世,工艺失传。
孟砚白即便要作假,也找不到这样像的替代。
她彻底放下心来。
孟砚白笑,是真的吧?是,杜窈仔细地把它再叠回去。
声儿都很雀跃,谢谢你,谢谢!你能高兴就好。
那我走啦,她拎起纸袋。
挺不好意思的,今天一直以为你要骗我来,还怀疑了好久。
对不起。
我不会骗你。
孟砚白跟在她身后。
小窈,你骗过我吗?我没有呀。
她语气轻快。
拿到失而复得的裙子,浑然松懈下去。
于是走到门口。
孟砚白忽然问她。
小窈,如果我重新喜欢上一位姑娘,你会祝我得偿所愿么?这话里其实有语病。
但杜窈压根没有在意,当然会啊。
是么?嗯,她已经去推门,拜拜……一声巨响。
说不清是石膏与头骨撞击发出的声音,还是颅内共振的嗡鸣。
一瞬间的嘈杂。
再被天旋地转扭曲,彻底消音。
杜窈无力地摔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一刻。
脑海里,只有一只喵呜的黑猫。
嘲笑似的冲她摇一摇尾巴,走开。
作者有话说:公主:怎么受伤的又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