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容斐醒来,手机收到明悠的微信,是她五点半发的。
他使劲睁着眼往浴室走,边走边划开屏幕。
等看见消息内容的时候,脚步突然就顿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准确无误,不是他眼花。
小傻子发来两句话。
第一句冷冰冰的:【容斐,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过了五分钟,5点35,又发来第二句:【对不起。
】男人呆立片刻,自嘲地扯了扯唇,捂脸抬头,重重地抹下来,深呼吸微微的颤抖。
他这是,又被甩了啊……——明悠姐,会议记录交给你是吗?明悠姐?吴经理戳了戳她胳膊,想什么呢,丽丽叫你好几声了。
明悠猛然回神,扯笑,哦,不好意思。
明悠姐,刚才的会议记录。
郭丽丽把文件呈上来,笑容甜甜的,请指教。
这是部门新来的实习生。
公司要发展海外业务,缺少翻译人才,这位小姑娘是英语专业刚毕业的本科生,刘主管交给明悠培养,算她半个徒弟。
嗯,我看过再找你。
明悠淡淡点头,先去忙吧。
相比于小姑娘的热络,她显得有些冷漠了。
吴经理都看不下去,郭丽丽走后对她说:你这也太严肃了,就不能对人家和善点?现在她还是学习期,难道要和和气气的大家一起玩耍吗?刚毕业的学生本来就心气不定,要尽快适应职场节奏。
明悠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她扭头一看,是某宝的推送消息。
眼睛里的亮光骤然熄灭,随即她苦涩地扯了扯唇。
电话号码和微信都拉黑了,不可能再收到那人的消息,她在想什么呢?她对吴经理说得振振有词,其实也是实在没心情对人笑逐颜开。
——容斐和宋屿一对难兄难弟,在容斐家的酒窖里喝得昏天黑地。
你说,咱俩怎么这么可怜啊?宋屿咯咯地笑出声来,果然做人还是不要太走心。
他仰着头,唱起一首过时了的老歌:为何多情的人总被无情的伤,付出真心换回狼狈的模样,为爱背负的伤,折断了翅膀,你的诺言叫我怎么才能遗忘……容斐讥笑着,打断他:你丫谈过恋爱吗?宋屿脸色变了变,抿唇:谁说我没谈过?容斐想起来什么,继续笑:你那也算。
怎么不算?宋屿反驳了一句,许是酒喝多了,眼眶微微泛红。
容斐拍拍他肩膀,不再打趣,给兄弟倒了一杯酒。
做人真的不要太走心,容斐捏着酒杯杯柄,默默赞同他刚才的话。
顾清姿娶就娶了呗,大美女一枚,就算不是灵魂伴侣,好好过日子也不亏。
宋屿做不到。
忘掉明悠,他也做不到。
其实容斐骨子里还是倔强张狂,和当年一样。
只要他认定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法改变。
当年不止一个朋友问过,他到底为什么偏偏喜欢明悠。
漂亮的姑娘千篇一律,明悠很特别吗?漂亮的千金小姐也有很多,潘媛媛就是其中一个,还对他情根深种。
容斐都有统一的回答。
他反问那些人:知道老子为什么要写《道德经》吗?对方自然被问住。
他接着说,不紧不慢,笑意透着几分狂狷:因为老子愿意。
————公司成立翻译部,明悠直接被调出去当了负责人。
她留学过意大利,意大利语和英语都不错,大学时还自学过一些小语种,虽然不精,但能基本交流。
她最近很忙,忙得已经几乎忘掉容斐这个人,可每天晚上看着房间里那个狐狸公仔,就好像盔甲被卸下,脆弱的皮肤暴露在盛满过去的空气里。
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停地工作和加班。
大年三十那天,她也在加班。
爸妈都回老家过年了,她倒没什么担心的,打算忙完就在公司睡一晚。
她的办公室有休息间,是总监规格。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饿,打开抽屉,才想起来零食早就被吃光了,晚上吃的泡面也是最后一盒。
没抱什么希望地打开外卖软件,发现居然有一家在营业,还是她钟爱的一家面馆。
明悠点了一份重庆小面,一瓶可乐。
半小时后,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她空荡荡的肚子一暖,激动地接听:你好。
电话那头说:你好明小姐,你的外卖到了。
明悠愣了一瞬。
这声音……也太像某人了吧?心中暗嘲着不可能,她摇头:辛苦了,放在前台吧。
前台没有人。
那人又说,语气带着从容的笑,还有,我进不去。
明悠差点忘了,大年三十前台和保安也放了假,门是锁着的,只有她能开。
于是顿了顿,说:你稍等,我下来拿。
好的。
很快,明悠到了大厅里,远远望着站在玻璃门外的挺拔男人,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心脏没来由一下扯动。
他背对着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装袋,没穿外卖公司的工作服,而是一件深色的长款毛呢外套,隔得远,背着光,看不出是灰色还是黑色。
明悠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的,踩得无比小心,就像捧着胸腔里那颗,求求它别跳得太快。
门外的人转过身。
清俊的脸庞在夜色里半明半昧,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就像一束光照彻她心底,勾起的唇角也仿佛有着魔力,引她继续走到他面前。
高跟鞋的响声停了,门内门外寂静下来。
玻璃隔音,她只看见了他的口型,含着笑,又委屈得像在撒娇。
悠悠,我冷。
明悠静静地听着自己心脏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明悠的单人办公室里,灯光明亮,暖气充足,容斐脱了外套放在衣架上。
恭喜啊,明总。
他笑盈盈地朝她走过去,看着她有点着急地解包装袋,心想这姑娘是真饿坏了。
明悠的确是饿坏了,没空搭理他,捧起小面开吃。
容斐蹲在她面前,饶有兴致地望着,忍不住又想逗她。
明总,你们公司加班没饭吃吗?不是公司安排加班,我自己来的。
明悠睨他一眼,你别这么叫,我不是什么明总。
容斐笑了笑,不置可否。
看得出部门还在整合期间,等步入正轨,她当然就是众望所归的总监。
他的小傻子,现在都这么厉害了,真自豪啊。
明悠吃完面,又去工作了一会儿,容斐在沙发上安静地玩手机,时不时偷瞄她一眼,乐此不疲而又满足。
不知道是因为有人陪,还是因为今天日子的特殊,时间突然过得很快。
明悠处理完公务,关上电脑抬起头,望着沙发上男人皱皱眉:你还不走吗?瞧这阵势,莫非是想住这儿了?快十二点了。
容斐起身朝她走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上,倾身,毫不掩饰灼灼目光,嗓音低沉而温柔,陪你守岁。
明悠眼眸一颤,没说话。
今天是除夕,全国人民都在阖家团圆,而她一个人在这栋楼里加着班,连口热乎饭都吃不到,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可难受的不止今天。
未来几天她还得加加班,以保证在大家正式上班第一天就能拿出完美的方案。
今年的年假已经全然不做指望了,还好她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不缺过年这几天,只可惜没法回老家看奶奶。
如果真能当上总监,也算是弥补吧。
容斐的突然出现,无疑让这个孤军奋战的晚上变得有些温暖。
他们并排站在落地窗边,遥遥望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安静地等待新年到来那一刻。
十二点整,远处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地,和彼此眼中最亮的那束光一起,砸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转过身,他俯视着她,新年快乐。
她眸光也亮了,淡淡回:新年快乐。
容斐来时还想着,一定要矜持一点,甚至冷酷一点,被甩的人应该有脾气。
可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心就化得只剩下温柔了。
两人相视良久,空气仿佛变得燥热起来,明悠率先慌乱地撇开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休息室的门,张口:你什么时候……回去?男人轻笑,依旧注视着她的眼睛,这么晚了,你要赶我走?明悠硬着头皮抬眼瞪他:不走还留着过夜吗?送外卖的。
男人眸子一眯。
怎么,还嫌弃上了?他这辈子也就送一回外卖。
不过他还是笑了一声,没计较,倾身对她说:走吧,送你回家,别在这儿睡了。
明悠咬了咬唇,点头。
她本来也不爱在公司过夜,有家干嘛不回呢,实在是太晚了不安全。
跟着容斐下电梯的时候她又恍然想到,现在这样……就安全了吗?如果说自己回家遇到坏人的几率只有0.99%,那么坐进他车里,被欺负的几率,应该足有99%。
城区禁鞭,外面没有前些年热闹了,而且已经过了十二点,小区里几乎没人。
容斐停车后也下了车,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明悠见他好像要跟着自己进电梯,瞬间警惕起来,眸子亮晶晶地盯着他。
容斐对她的表情视若无睹,双手插兜,气定神闲,果真抬脚进去了。
然后倚在电梯门边,回头望着她笑:最近坏人比较多,小心被蹲点。
……好吧,有点道理。
到了楼层,电梯门再次打开。
明悠站在家门前找钥匙,他还没走,懒懒地靠着墙。
楼梯间的节能灯将女孩的肌肤照得莹白,侧颜秀美,脖颈修长,再往下……他喉结动了动,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问:一个人睡,怕不怕?明悠听着,心弦颤动了一下。
这淡淡的气音,上扬的尾音,绝不是什么正经语气。
她总算知道这人有什么企图了。
亏她还以为今天是那1%的狗屎运。
果然狼就是狼,怎么可能转性子呢?心底一哂,明悠打开门走进去,然后回头拦住他,弯着唇,嗓音温柔如水:等等,我给你找双拖鞋。
容斐被她嫣然一笑迷了眼睛,心智也跟着晃了晃。
而就在大脑当机的那两秒,面前砰地一声,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里面传来女孩依稀含笑的嗓音: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他无奈地扬了扬唇角,还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大过年送了场外卖,他妈的连手都没牵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