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
在短暂的震惊和茫然之后, 穆雨只觉得荒谬,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她大概理解了沐心的意思,他就是神木诞生的意识, 或者说他就是神木。
这样也就能解释他身上的那种古怪和分离感了——明明活了那么多年, 见识过许多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却始终没有真正亲身经历过。
可是……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她又能帮到他什么?沐心为什么要把她带过来啊?沐心继续解释,他其实也是在前段时间才又突然恢复意识的。
他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十分开心, 他的意识不知道已经沉寂了多久才再次出现,他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在这片大陆好好玩耍。
谁知道他才刚刚醒来没多久, 久久不曾开口的天道就忽然找到他,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
天道说:你很快就要死了, 你会死在魔尊沈槐的手里,他会用神木制成傀儡, 圣地会跟着你一起灭亡。
它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中震颤,沐心一片茫然,他当然不想就这么死去,于是便询问它是否有解决的办法。
天道说:万物皆有一线生机。
看在他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 它愿意给予他一定的帮助。
它说:他的一线生机在一个异世界的女孩身上。
然后他们就一起把穆雨弄了过来。
穆雨听完他的解释,只觉得眼皮直跳,气得想骂人:我又有什么特殊的,既不貌美绝伦也不聪明绝顶。
像我这样的女孩,难道你们这里就没有吗?沐心沉默了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足够特别,你来自异界, 想法和思维能跳出这个世界的范围内吧。
总之。
他想了想, 机缘巧合, 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
她深吸一口气,就算,我是说就算如此……你是想杀掉沈槐的对吧?嗯。
沐心确实想杀掉沈槐,因为只要沈槐活着一天,就不会放心寻找天心木。
那你们为什么要把我送到沈槐那里?穆雨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你不怕我被沈槐杀死吗?正常人的想法难道不是让我修炼变强然后与沈槐为敌吗?沐心眼神有些躲闪:……你的身体,不适合修炼。
而且,就算能修炼,那样需要的时间也太久了。
至于为什么不怕你被沈槐杀死……他有点卡壳。
穆雨却猛地想到了什么,眼睫抖动:那个莫名其妙的读档,也是你们干的?她喃喃自语:是啊,一次活不下来,那就重开再来一次,反正总会活下来的,如果实在活不下来,那就再想别的办法……你们是这样想的吧?沐心支支吾吾,眼神不敢直视她:是,没想到你真的活下来了……我一直在想,天道所说的一线生机在你的身上是什么意思?刚开始我以为,意思是你能杀了他。
但是似乎并不可以,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解,你们甚至还走的越来越近了。
到现在,我已经不觉得你能杀了沈槐了。
一回忆那些莫名其妙的死亡经历,穆雨心里头就一股一股地冒出火来,她忍不住冷笑:我当然不会杀了他,你知道为什么吗?沈槐虽然不善良,但他至少没有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虚伪,明明做着害人利己的行为,却要为它打上光明正大的标签。
抱歉。
他垂下眸子,声音里满含歉意,确实是我太自私了,但是我保证,等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我会把你完好无损的送回去。
穆雨:……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什么?她耸了耸肩,不,我不会帮你,我什么都不会帮你做。
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了。
沐心笑了笑,我告诉你,只是因为,我觉得应该把这一切告诉你,很抱歉。
穆雨撇撇嘴,压根不吃他这一套: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沐心没说话,他的目光朝着不远处望去,沈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线里,能看得到了。
沈槐停在了不远处,眯眼看着并排站立的穆雨和沐心,她看起来状态还不错,漆黑双眸中闪耀着一点怒意的火焰,让她的双目看起来更加辉光灼灼。
他松了口气,看向沐心,身上泛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寒意:是我大意了,圣地的掌管者,总该有些特殊手段。
沐心笑笑:算不得什么,只是一些小花招罢了。
看来魔尊大人是愿意用天心木换穆雨姑娘吗?沈槐的视线从她身上划过,他并没有收到拿天心木换穆雨的消息,但这丝毫没影响他立刻明白了现在的处境,他没怎么犹豫:换。
你疯了!穆雨忍不住开口制止,那可是你好不容易才拿到的。
不得不承认,当听到沈槐毫不犹豫地答应用天心木换她的时候,她是开心的,但是短暂的开心之后,随之涌上来的就是沉重的枷锁和愧疚。
他……他不应该为她这样做。
她自认为并没有为沈槐付出过太多的东西。
是不是,从来没怎么经受过的阳光雨露的花朵,总会忍不住因为一点蜡烛般微弱的光明而震颤?沈槐轻声安抚道:没关系,我能拿到一次,就能拿到第二次。
穆雨急了,她想提醒沈槐:没有第二次了,他是最后一块天心木,集齐了五块天心木,他获得了全部力量,一定会毫不犹豫杀死你的。
可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大脑一阵昏沉,连在心里和沈槐说话都做不到,她侧眸看向沐心,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掐在了她的脖子上,果然,一定是他对她做了什么。
沈槐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眉头蹙紧,他抬了抬眸,看向沐心:我可以还给你三块,包括树根那一块。
沐心:不行,我要全部的天心木。
沐心的手指在她颈项上的细嫩皮肤按出轻微的凹陷:你好好想清楚再决定,只要我轻轻一用力,她就死了。
沈槐面色难看,灰绿色的眸子里浓郁的戾气渗透出来:都还给你也可以,但是你要把我们从这里送出去,这是底线。
他打断沐心将要开口的话,重复道:这是底线你明白吗?我死了,她也会死,反正都是失去生命,我又为什么要选择还给你?沐心沉默片刻,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却忽然闭上了,场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许久之后,沐心开口:等明日这个时候,我送你们离开。
沈槐眯眼看了看他:你要起誓。
沐心同意,他很快按照约定宣读了誓言,将穆雨推给了他。
沈槐将她拢在怀里,宽大的袍子罩住她半个身体,离开沐心的控制范围,晕眩感迅速消失,她警惕地看向沐心,生怕他做出什么不利之举。
幸好,拿到了天心木的沐心似乎并没有违背誓言的打算。
沈槐的手轻抚在她脸上,轻轻抬起她的下颚,方便他看清楚她的整张脸颊,低声问道:没事吧?穆雨摇摇头,她咬了咬唇,轻轻拽了下沈槐的衣袖,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因为噬咬而有些微红的下唇,低声叹息:没事,别怕,交给我。
在穆雨不可置信的惊呼声中,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朝某个方向掠去。
真的没事吗?她安静伏在他怀里,声音艰涩的将之前说不出口的沐心的故事告诉了他,他是神木,他一定是想杀了你的。
沈槐摸了摸她的头发,脚步未停:他不会甘心留在这里的,他会把树桩放回去,然后继续回到灵尘大陆玩,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意识,怎么可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留在这里,重新化为一棵树?他不会拥有神木全部的力量的。
可是。
她咬唇,想说:那你呢?你怎么办?你还能取得天心木做天阶傀儡吗?她犹豫着还没有说出口,眼角的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影子,有些熟悉的衣物和脸颊掩盖在那血色之下,她拽了拽沈槐的衣服:等等。
嗯?沈槐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穆雨从他身上跳下来,三两步跑到那红影子面前,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这人还真是一个熟人——蓉欢。
蓉欢身上此时溢满了红色的血液,血浆几乎将她全身包裹着,模样颇为可怖。
她眸光闪了闪,伸出手掌探向蓉欢的鼻尖。
沈槐的目光只在蓉欢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感兴趣扭开了头,看向穆雨:你想救她?穆雨点点头,蓉欢此时身体冰凉,一个几乎将她劈成两截的巨大伤口横亘在她的肚腹上,血液仍旧在不断流出,俨然只剩下一口气了,若是没人帮她,不出一时半刻,她就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她打算救蓉欢,不是因为圣母心,而是……她猛然想到了当时模模糊糊听到的蓉欢和凌霄真人的对话。
本能告诉她,蓉欢对他们来说可能会有些别的用处。
至少,她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于是她掐了清洁术,将蓉欢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又匆匆为她输了灵力,将储物晶石里的药丸一股脑倒进了蓉欢嘴里。
蓉欢显然不会这么快醒过来,穆雨想了想,拉起她的手臂打算将人背上。
沈槐看着她的动作,脸色越来越黑,不仅仅是因为她要救蓉欢,还因为她要把蓉欢背在身上的这个动作。
他心中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烦躁,恨不得把地上那个讨人厌的女人掐死。
他伸手拦住穆雨背人的动作,下意识去找自己的傀儡,却猛然想起他的傀儡在之前面对风刃的战斗里都损坏的差不多了,他只把子如和几具损毁不那么严重的傀儡收了回来,如今还没来得及修理。
想了想,他扭头看向穆雨:我之前给你的那些甲人还在吧?当然。
穆雨愣了愣,从储物晶石里摸出那只黑色巨熊。
沈槐接过那只熊,捣鼓了几下,巨熊伴随着咔嚓一声动了起来,一把将蓉欢丢在了背上,跟着两人往前走。
沈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很快回到了那个树洞,只是这次,树洞里躺着的伤人不再是沈槐,而是成了蓉欢。
而他们两人紧挨着坐在树洞不远处,说着悄悄话。
穆雨看他的眼睛,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指尖,又忍不住将手指含进齿尖: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沈槐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将她的手指从齿尖□□: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发现,你还有咬手指的习惯?是因为之前说过的那些吗?穆雨愣愣,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就算你需要一个伙伴,一个心意相通的傀儡?为什么是我?等到天心木成为天阶傀儡,它也会重新生出神智。
她的声音微哑涩然:我对你的好不是毫无私心,我只是想活着,想离开,我对你也算不上好,都是一些举手之劳的东西。
她知道有些事情其实并没有为什么,但还是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沈槐身形放松靠在树上,丝毫看不出一点失去了天心木的伤心之情,他半响才道:你很矛盾,有时候你很单纯,像是稚子,但是有时候你又十分理智,像是智人。
但是那份理智却并不讨人厌,更像是对自己的保护和坚持。
穆雨说,她对他的好只是举手之劳,但其实并不是,随便任意一个修士,都不会是同等的结果,虽然她可能数次想过离开他,伤害他,但是却没做过一件真正伤害他的事情。
甚至数次为他治伤,陪伴,即使在最危难的时候也没有抛弃。
她说这是举手之劳,但为什么这种举手之劳他近千年的时光里,从来没有遇到过呢?沈槐: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有点像,这很奇怪吧?明明我们的经历和性格一点也不一样。
你像我的地方,让我欣喜动容,你不像我的地方,又恰恰是我所一直向往的。
你能明白吗?不,我不太明白。
穆雨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忽然开口,你如果拿到了天心木,这个世界是不是就消失了。
沈槐挑眉看她:怎么,你心软了?不,也不是。
她的心底并不对这件事情有太多的遗憾,更像是她在为自己找的什么理由。
沈槐挺直脊背,仿佛有些了然,他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摩挲了下她的脸颊,另一只手平放在她胸前,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做我一辈子的傀儡怎么样?他的眼睛飘荡着湖绿色的光,像绿宝石般闪耀明亮。
穆雨定定看着他,喉咙微微滚动,却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我只是想要一个本命傀儡而已,并不是非要天心木不可,你说……我用天心木换了你,你是不是该用自己来代替?嗯?沈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者说,嗯,为了不让这片美丽的圣地消亡之类的……?穆雨脸溢出些许微红,小声嘟囔:我又不是什么救世主。
但她说完,却又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也跟着笑了:但是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
沈槐握紧她的手,表情无比严肃,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你明白的。
穆雨:嗯。
没有结束,没有背叛,只有信任和陪伴。
倘若,我是说倘若,你背叛了初衷,我会杀了你。
沈槐的眸子里闪出些许兴奋的火光,当然,如果是我背叛了你,你也有同样的权利。
她灿然一笑,黑色的眸中一抹亮光一闪而逝,像是黑暗天边燃起的一抹璀璨烟火,几乎是瞬间,沈槐的眸子沉了下来,整个世界里仿佛都只有她那双黑色的眼睛。
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他听到她说:我明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