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屋里所有人都知晓魏无羡想干什么,唯有江氏父子搞不清楚状况,这三个月改变了魏无羡太多,以至于他们都不认识了。
而魏无羡散功的动作太过利落,别说江枫眠,便连一直留意的青蘅君与苏书都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要知他天赋有多高,这三个月被苏书明里暗里教导着不再压制,那修为突飞猛进,几乎都快触摸到突破的壁垒了,可他毫不犹豫的就散功废去。
阿婴——江枫眠震惊是真震惊,心疼也是真心疼,即便你不愿再待在江氏,又何必散去修为?原本怒魏无羡闯祸的江澄也是大脑一片空白,他日日被母亲在耳边说天资修为什么都不如魏无羡,每每他生气发脾气魏无羡都插科打诨暗地退让,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何至于这一次就要退出云梦江氏,散功也要退出?魏无羡!江澄眼睛发红,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怎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叛离江家?是谁说的姑苏有双璧云梦就有双杰?是谁说的将来我做家主你就做我下属,像你父亲和我父亲一样,一辈子不背叛的?魏无羡双目平静的看他:江澄,我父亲和江叔叔到底何关系方才你也听到了,他们是何结局,你不知么?一辈子的承诺太重,没有谁会轻易许诺,而我从未承诺过一辈子。
江澄愣愣看他说不出话,忽然哽咽了声音:魏无羡,我收回先前的话,金子轩你没有打错,阿姐的婚约会散也不关你事,你回来吧……他以为魏无羡可以一直包容他的,无论他怎么发脾气,无论如何都会笑着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还会插科打诨逗他笑。
可现在……他要失去这个师兄了,忽觉从未有过的恐慌,他竟是如此害怕这个人的离开。
魏无羡,修为没了就没了,你回来,我还给你赶狗,一辈子给你赶狗。
魏无羡忆起当年他刚来莲花坞时的一幕幕,江澄虽然生气因为他所以送走了菲菲小爱茉莉,因此还赶他出来房门,但还是出来找他跌落了捕兽的坑里,还有师姐来寻他,师姐用瘦弱的身子背着他抱着江澄,一点点挪了回去,然后小小的江澄也是这么和他承诺,一辈子为他赶狗,只是那时候眼睛明亮的笑着,如今却是像害怕丢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忽而恍惚……固然他在江家没有那么重要,但终究还是留下过痕迹。
魏无羡柔和下了目光,对上那双无措的眼:江澄,已经不需要了。
江澄怔住:什么叫,不需要了?魏无羡道:没有谁能够一辈子待在谁的身边,有人告诉我,不要逃避勇敢面对,所以我面对了狗,现在已经不怕了。
静静听着两个孩子谈话的江枫眠错愕的看向魏无羡,不要逃避勇敢面对吗?这孩子那么怕狗,竟然,也是能够克服的?因为阿婴怕狗,莲花坞甚至是云梦六年不见一只狗影,而魏无羡越来越怕,如今出了云梦来了姑苏,三个月,阿婴克服了对狗的恐惧,是他错了吗?江澄就这么看着他曾经的大师兄,脑子里只有那一句,他已经不怕了,所以再也不需要谁为他赶狗了,六年前还带着童真的誓言就此消散无踪。
一直以来他在照顾着师兄,因为师兄怕狗,但其实从来是师兄在照顾他,不需要赶狗了,那他便连唯一能够称之为照顾的都没有了。
这股重要的人要远离再也抓不住的心情让他茫然无措。
魏无羡道:江澄,这些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唯有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世界才是你的。
我希望你也能够明白,不要再和别人比了,与自己比,这一刻的自己比上一刻优秀,明天的自己比今日进步,才是最好的。
说完魏无羡转过目光对着江枫眠深深一礼,又捧着随便予他:当年结丹后江叔叔将它交到我手里,如今既已不再修江家术法,当将之完璧归还。
江宗主所言魏婴懂,但魏婴有何颜面,用着江氏术法到江氏主母面前为亡父亡母寻回公道?江枫眠明白了,同理,所以魏无羡也一定要归还随便,只有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让人再联想到云梦江氏,他才能堂堂正正,毫无顾忌的与辱他父母身后名的江家主母对峙。
江枫眠默默将随便接过,心思已然飘到了该如何治理那些流言蜚语去,自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该如何做?既已见证完毕,两位宗主告辞欲离,至于金子轩和江澄,依旧会在此听学直到结束。
在江枫眠浑浑噩噩要踏出茶室时,苏书忽然叫住了他。
江宗主。
虽然唤的是江枫眠,但所有人都停下回过了头,不知这位古板的蓝先生要做什么。
苏书问道:江宗主果真倾慕长泽兄之妻藏色?所有人皆是面上一阵恍惚,心里皆是幻灭,谁能想到,向来古板迂腐的蓝启仁,竟然还会八卦?随即醒悟,不,并不是八卦,他如此问出,江枫眠便是真个倾慕也绝不敢说实话,觊觎臣妻与觊觎□□,哪个都不好听。
所以江枫眠只能斩钉截铁的回答从未,蓝启仁这是要从根本上杜绝流言,为故人正名。
像金光善这样的真小人,虽然他自己做不了君子甚至会利用君子办事,甚至可能不以为然,但他心内对这种诚意真君子是由衷的敬服。
江枫眠面上一阵青红,怒道:蓝先生,枫眠敬你办学育人,但你也不能侮辱我江枫眠的人品!我江枫眠是觊觎他人妻子的人吗?苏书不为所动:江宗主又未曾和人言过,启仁从何处得知?江枫眠气道:藏色散人为女子,且已嫁做人妇,江枫眠还能挂口昭告天下,江枫眠从未对她动过心?这毁人名节的事,如何做得?不需昭告天下,只需与应该知道那人说明便可。
苏书双目直视于他,胡子飘飘,那是又正气又严肃,江宗主与尊夫人结成连理十余年近二十载,尊夫人为你生儿育女,都不能寻一个让尊夫人听你说话的机会,与她分说明白吗?江枫眠顿住,讷讷道:阿澄都这么大了,我以为她明白的。
我江枫眠,若非有心,又岂会求娶?众默,看着江枫眠一言难尽。
苏书亦在心里呵呵,她原本以为江枫眠是不爱虞紫鸢的,结果这郎有情妾有意,却生生过成了怨侣,魏无羡遭受的无端迁怒,先前就已是无妄之灾,如今更是冤枉。
苏书生生克制住打人的冲动,平了平心道: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存亡死生,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谓之侠。
义者,宜也,裁制事物使合宜也。
谓仁必及人,义必由中断制也。
江氏家训,明知不可而为之。
言传身教,江宗主认为,您的儿女与门生弟子在你身上学到了什么?江枫眠再次顿住,对着苏书庄重拱手鞠躬:枫眠受教,谢过蓝先生。
而后他转身对着江澄道:阿澄,好好听学,阿爹与你娘,待你归来。
再次示礼后匆匆离去。
金光善回味了一番,亦是对苏书示礼后拍着对蓝先生忽而满脸满眼崇拜敬服的儿子的肩头,关心交代几句后,缓缓踏出云深不知处,踏上佩剑飞回金陵。
蓝启仁道:我以为你很讨厌江枫眠。
苏书道:我讨厌他与提点他有什么冲突吗?蓝启仁:人未必肯听,未必肯记你好。
苏书:话已说出,人愿意听并着手改变获得益处,或者当作耳旁风听之任之,所得之果在于做的人。
我只说我该说的,做我该做的,旁人愿不远记好,愿不愿听,与我何干?蓝启仁默然,叹道:你的胸襟,启仁不及。
来看了半天戏除却作见证那会说了话外全程背景板的青蘅君看着苏书,此刻他的心与弟弟等同了,他深知若是他弟弟,绝不会对江枫眠说出这样的话,至于他自己,那就更不会了。
那些坑今天没拿出来,但终究已经在了,那猎物终会一个不落的跳进去。
蓝启仁道:苏书,代我收魏婴为徒。
苏书:大叔是说真的?蓝启仁:魏婴很好,成了我亲传弟子,蓝氏会不遗余力的庇护于他。
苏书冲着青蘅君一礼:兄长,启仁欲收徒。
青蘅君看一眼魏无羡又回看苏书,苏书在大事上不会越过启仁做决定,因此收魏婴为徒,定然是启仁的意思。
青蘅君颔首:恭喜启仁得此佳徒。
如此便是同意。
苏书转身面对魏无羡,真切询问:魏婴,你可愿拜我为师?魏无羡瞪大眸子看他:先生要收我为徒?苏书道:我虽教导曦臣与忘机,却并未收徒,以后会不会再收弟子老夫不知,你若愿意,你便是我蓝启仁现今唯一的亲传弟子。
魏无羡道:可我修为已散。
苏书道:散去江氏功法,练我蓝氏功法正好。
这三月对他的照顾与教导历历在目,魏无羡如何不愿意?自然是欣喜含泪,跪下道:弟子,拜见师父。
蓝启仁高兴,苏书将人扶起道:好好好!择日传各家见证,行拜师仪礼。
魏无羡一呆:先生,不,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
青蘅君笑道:启仁收亲传弟子可不是小事,并非大费周章,这是向各家表明,蓝家对你的重视,今后出去有人若要为难你,也得掂量掂量。
魏无羡心里浮起热意,对青蘅君与苏书低眉一礼。
苏书道:无羡这几日若不想去听学,便也不必去。
我让人帮你将东西收拾出来,暂且住客房,直到居室建好再搬入。
蓝忘机忽然从门外进来道:不必去客室,可先住静室。
他竟然一直守在茶室外。
蓝启仁和青蘅君诧异,盖因蓝忘机的静室向来不让人踏足,也就青蘅君、蓝启仁和蓝曦臣了。
苏书倒没想那么多,好朋友住一间屋有啥的,她们就是一间宿舍里,实在玩得来的还自己床不睡,和好朋友挤一张床呢。
魏无羡绽开笑颜凑过去:蓝湛,这静室是哪?蓝忘机道:湛之居室,魏婴可介意?魏无羡直点头又猛然摇头:不介意不介意,那蓝湛我就先和你一起住了啊。
不过为什么要建居室?蓝忘机道:你为叔父亲传弟子,当有单独的居室。
魏无羡道:不必那么麻烦,随便收拾一间屋子住就好了。
蓝忘机道:这是应该的,魏婴是叔父亲传弟子,不能随便。
于是蓝忘机就陪着感动着的魏无羡去收拾东西,通通搬到了静室。
蓝启仁借苏书之口与青蘅君敲定好了拜师仪礼的日子,苏书回清室后便提笔写请柬,邀请各家来人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