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外的大道上,一匹黄色骏马正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马上是一位姑娘。
那姑娘一身蓝色劲装,斜背一个黄色布袋,背后挂一把深黑色的古朴木剑,一路上念念有词。
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阿磊。
清脆的音色中带几分少女的甘甜,不是林丹慧是谁?我没叫你,你就不要出来。
你是不相信我的能耐吗?就那种程度的女鬼,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听到好歹哼一声吧?等了半天,林丹慧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倒是与她擦身而过的路人向她投来一股奇怪又惋惜的目光。
林丹慧赶紧友善地朝路人笑了笑,扯扯缰绳让马儿加快些脚步。
只是还是忍不住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抱怨:阿磊你好样的,居然从回来到现在都不理我,害我老是被人当成怪人。
林丹慧话音刚落,一股冷风毫无征兆地从身前刮过,座下马儿一个激灵,亏得林丹慧及时拉住马头才没让马儿吓得飞奔出去。
怎么?林丹慧有些生气了,我说你几句你还生气了?又一阵风过,林丹慧腰间的玉瓶动了动,平静下来的同时风也止了。
什么呀……林丹慧不高兴地嘟嘟唇。
丹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刘姨!林丹慧看见来人瞬时眉开眼笑,跳下了马迎上去。
丹慧呀——刘姨小跑着过来抓住林丹慧的手,高兴坏了,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赶不回来了!林丹慧眨眨眼睛,好奇地看向刘姨:刘姨,出什么事了吗?自然是大事,也是好事。
刘姨亲昵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惋惜又心疼,我们丹慧生的多好啊,这俏模样,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可这转眼间,就快十八了。
再嫁不出去就变成老姑娘了。
这一番话一下戳中林丹慧的痛处,她俏丽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刘姨,你别说了……瞧我这嘴!刘姨轻拍了拍自己的嘴,丹慧你别不高兴,你爹娘去得早,刘姨看着你长大,能不替你操心吗?这么说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林丹慧的眸子亮了亮,却禁不住有些担忧:刘姨,这次是什么样的人?好姑娘。
刘姨抓住林丹慧的手,言语里有些愧疚,上次是刘姨的错,你可别往心里去。
这次可真是个老实人。
荆州过来的年轻小伙,今年二十,未曾婚配,跟你可般配。
而且我打听过了,他们家常年跟给村口清风茶庄供应茶叶,商誉不错,想来人品也不会差。
林丹慧听罢满意地连连点头。
不过呀,刘姨有些神经质的看看左右,低声对她道,你这一次可千万别把它带上了,再吓到人,再没人找我刘姨说媒了。
林丹慧急忙严肃点头:刘姨你放心,再没有下次了。
刘姨听了,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遂喜笑颜开:好姑娘,你快回家收拾收拾,打扮得漂亮些。
我这就把人约出来。
相亲的事情就这么商定好了。
林丹慧抑郁的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牵着马儿步履轻盈地往家里赶。
丹慧回来啦!一个惊喜的声音叫住了林丹慧。
林丹慧抬眼望去,却是发小徐兰。
徐兰看见她,立刻抱起两岁多的女儿小跑着朝她走过来。
丹慧,你自己一个人出远门,我担心死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来,妮妮,快叫干娘!小女孩乖巧地喊:干娘您辛苦了!林丹慧一听乐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妮妮真乖,眨眼都这么高啦。
小女孩眨巴着可爱的大眼睛,继续郑重其事地说话:娘亲说,是干娘救了妮妮的性命,妮妮长大以后要报答干娘。
林丹慧在妮妮头上的手尴尬地顿了一下,停下来:兰儿你能不能不要老把这件事挂在嘴边,我是天师,除妖是本份,不要什么报答。
徐兰使劲摇头,十分固执:丹慧,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不管别人是怎么做的,你救了我女儿的命我就得记一辈子。
林丹慧无奈地扶扶额:我知道了知道了。
我不拦着你行了吧。
我大老远地回来,能回家了吧?徐兰含笑,正准备让步,又想起什么:你吃饭了没?要不先上我家吃个晚饭?林丹慧转脸看她,无奈至极:兰儿,我死去的娘亲要是看见你这样会觉得你抢了她的位置。
噗!徐兰失笑,终于放过她,你回家好好休息,我不烦你总行了吧。
林丹慧轻舒口气,步行一阵,终于回到空置了好几天的林家。
林丹慧家在林家村无人不知。
他们一家世代以天师为业,方圆几百里的村落里,但凡遇到什么神鬼妖怪的,都会来这里请林家的天师处理。
偶尔,林家人还会出趟远门,去收服一些比较厉害的鬼怪,似这次到厉鬼山庄一行。
然而名气远播的林家天师,在村里也不过瓦房两三间,配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
将马匹栓在院子里,林丹慧进了祠堂,放好包裹,挂好木剑,然后拈了一炷香,向父母和先祖们报平安。
林家列祖,爹、娘,我回来了。
刚把香插进香炉,一股饭菜的香气从厨房方向传了过来。
林丹慧再度无奈地望望天,目光在祠堂里的一众排位里扫了一遍,最后定在慈父林允杰的灵位上。
爹!她不客气地喊道,你倒是管管你老婆!整个祠堂安安静静的,一丝鬼的声音都没有。
没办法,林丹慧只能走到厨房。
厨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炉灶前忙碌,灶边的圆桌上已经摆了四五道小菜。
回来了。
母亲转过脸来,一边忙碌一边招呼她,累了吧?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娘~对着母亲,林丹慧可凶不起来,只低声撒娇,你怎么又上来了?林母见她有些生气,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戚戚切切地哭了起来:你第一次出远门,我实在放心不下。
可是我又不能陪你出门。
这几天天天想着你,吃不下睡不着已经很苦了,怎么你一回来就这么对我,我难道做错了什么?娘呀,林丹慧按着脾气和声说话,鬼本来就不用吃饭睡觉。
你既然已经死了,就乖乖去投胎,不要动不动就贿赂鬼差,让他们放你上来。
呜……林母一听这话就哭开了,我这不是放不下你吗?林家就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还是个女孩子。
出去了被人欺负怎么办?难过了怎么办?娘呀……林丹慧无力地接话,生死有命,活人的事,死人本来就不该操心。
再者我天天劝那些鬼早去投胎,到我娘又放纵她羁留人间,传出去不是让其他天师笑话我吗?林母听她这么说立刻怒了,你跟你那个死鬼爹一个样。
整天就知道跟我说什么天师呀,职责呀!你们这么尽责,老天对你们怎么样?一门子的短命鬼!是是是。
林丹慧举手投降,是我们不对,我们不好,让娘受苦了。
哼!林母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瞬间消失了。
终于把母亲送走,林丹慧先舒了口气。
但是看到满桌饭菜又不由得犯了愁。
人死后化鬼,大多数都不肯接受自己与真正的人已经完全不同,行事也喜欢按人类的习惯来。
岂不知同样的事,人类做得,鬼不一定做得。
母亲想给她做饭的心情她能够理解。
只是鬼做出来的饭菜,难免鬼气森森,吃多了会折损阳气。
纠结半天,林丹慧还是举起筷子,坐下来吃饭。
母亲的心意,到底不能辜负。
正吃着,腰间的玉瓶动了动。
林丹慧夹了口炒萝卜:出来吧,阿磊。
那夜凶神恶煞的厉鬼在她的脚边显形。
双脚搭上圆桌,厉鬼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桌上的饭菜。
林丹慧看它如此模样,竟笑了:阿磊,你也吃这个吗?厉鬼低嗷了声。
身为天师,对鬼气尤为敏感。
林丹慧吃了几口饭菜,已经有些不舒服。
式神阿磊的出现正好提醒了她,这些她吃不下的食物,对阿磊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那就给你好了。
拿过桌上的碟子,林丹慧爽快地将桌上的饭菜都倒进了阿磊的血盆大口。
吃过东西,阿磊就到院子里消食去了。
林丹慧还记挂着今晚的约会,于是赶紧收了碗筷,匆匆打扮了一番。
收拾好自己已经是月上陇沟,林丹慧看看天色,赶紧出门。
院子里,阿磊仰着头,瞪着铜铃般的血红色眼睛,在发呆。
从她记事起,阿磊就特别喜欢用这个姿势发呆。
是以她忍不住常常想,阿磊是不是有心事?但很快,她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作为一只活了千年的恶鬼,有伤春悲秋的可能吗?一只脚已经踏出房门的林丹慧,硬生生地被阿磊咬着裙角拖了回来。
林丹慧甩不开它的嘴,气急败坏地吼:阿磊你想干什么?我要迟到了!阿磊呼了呼气,林丹慧腰间的玉瓶也随之动了动。
不行!林丹慧严词拒绝,我绝对不会再带你去相亲!上次你突然冒出来,把任家公子的三魂吓掉了一魂。
我念了三千遍招魂咒才把他的魂招回来!阿磊就是不放口。
我知道你担心我。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林丹慧放软了语气,上次只是个意外。
况且任家公子是占了我便宜,但你也差点把人家吓死,也算他得了教训了。
这一次,刘姨已经保证过,绝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我自己也会小心,所以你别担心了,好不好?还是不放。
阿磊!林丹慧的声音里有了隐怒,再过两个月我就满十八了,你真的希望我嫁不出去吗?轻轻一甩,裙角终于被放开。
林丹慧也不迟疑,迅速出门,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