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症室的灯一直亮着, 陈慕神色怔忪,守在外面,心一直晃荡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刚才在最后关头,季准的人冲进了电梯,合力把陷入疯狂的徐俊彦制伏。
陈慕的胳膊伤的不重,伤口已经得到了处理,他在走廊外面站了一会儿, 转身去了洗手间。
手上的鲜血早已干涸, 印刻出了他掌心细密的纹路, 都说指纹细密杂乱的人一生会比较坎坷, 好像真是这样。
在手心挤了点洗手液,陈慕就着冰凉的水流搓洗手上的血迹。
很快,盥洗池里就积了一滩淡红色的水渍。
折身回来的时候, 陈慕接到了警察局打来的电话, 让他抽时间去警察局做一下笔录, 陈慕应了声好。
电梯有监控,徐俊彦这次是逃不掉法律的制裁的。
挂断电话没多久, 裴之浅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慕接了电话,就听到裴之浅问:陈慕, 我听说季准出事了?大白天发生这样的事,又是在医院这样的公共场所,因而消息传得很快。
陈慕嗯了一声,直接道:是徐俊彦干的。
听到这话, 电话那头的裴之浅沉默了。
徐俊彦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陈慕,如果没有季准为他挡那一刀,现在躺医院的说不定就是陈慕了,尽管知道这件事跟裴之浅无关,但徐俊彦是裴之浅的前男友,又是为了裴之浅才想除掉陈慕的,陈慕不可能做到毫无芥蒂。
没有听到裴之浅的声音,陈慕继续道:徐俊彦涉嫌故意杀人未遂,现已经被警方逮捕。
嗯。
他很喜欢你,三番两次警告我跟踪我,我之前有跟你说过。
那时候他认为徐俊彦的事该由裴之浅自己去解决,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裴之浅轻声道歉:对不起。
这件事他确实有错,他以为以徐俊彦胆小懦弱的性格,绝对不敢做出偏激的事情,就没有把陈慕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打电话给徐俊彦,口头警告他远离陈慕。
现在进急症室抢救的人是季准,你应该跟他说对不起。
说到这里,陈慕语气有些疲惫,他坐在长椅上,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拿着手机。
为了对外营造出颓废的模样,好让李雨泽放松警惕,陈慕这些天没有去剪头发,此时略长的刘海遮他的眼角,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听到裴之浅在电话里说马上就过来,陈慕应了声挂了电话。
不多久,接到通知的季绍荣还有姚馨都赶到了医院。
陈慕很久没有见过季绍荣了,虽然季绍荣曾大病一场,但经过这么多年的修养,整个人倒是比十年前胖了一些,眉眼依稀能找到当年的影子。
季绍荣虽然焦急,但对外表现还算镇定,而姚馨承受能力较弱,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季绍荣犹豫了几秒,轻轻将哭泣的姚馨揽入怀里。
两人分分合合了大半辈子,最终因为季准这一次重伤而重新相聚。
好不容易安抚好姚馨,季绍荣问陈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陈慕就把电梯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季绍荣听了,沉默良久,道:我不管你跟那个徐俊彦有什么恩怨,季准是为了救你出事的,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明白。
陈慕曾经确实恨季准,当得知母亲车祸身亡的时候,他恨不得季准去死,可现在真当季准有生命危险时,他却有些茫然。
他以为自己足够洒脱,既然已经报了仇,他跟季准就应该两不相欠了,然而这次意外,让他原本如死水般平澜无波的心,袭来一丝丝钝痛。
起先那丝疼痛可以忽略不计,就跟被蚊子叮咬似的不痛不痒,随着时间的流逝,痛感越来越强烈,从胸口席卷到全身,最终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
陈慕找了个借口又去了趟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神情麻木,一身染血的衣服套他身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陈慕失神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疑惑,似乎奇怪镜子里的男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他猛地一闭眼,打开水龙头,将冰凉刺骨的冷水往脸上扑。
寒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陈慕弯了弯指节,抬头的那一刹那,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裴之浅。
裴之浅刚从片场赶过来,发丝凌乱,身上穿着还是戏里的衣服,一向温和平静的脸上藏着担忧的神色。
陈慕转身,语气平静:你来了。
嗯。
裴之浅问:季准怎么样了?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本来就在发高烧,又被捅了一刀,不知道那一刀有没有伤到脏器。
提起季准,陈慕表情还算镇定,对于徐俊彦,你觉得该怎么办?有监控视频为证,徐俊彦这次坐牢是跑不了了,就是不知道能够判几年,季家这一边肯定会请最好的律师,而徐俊彦一个过气明星,没什么靠山,只要裴之浅不帮他,应该能够多判几年。
似乎是被陈慕这个问题难住了,裴之浅愣了一愣,没说话。
我知道你跟徐俊彦过去有过一段,他也是为了你才做出这样偏激的事,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管季准这次能不能挺过去,徐俊彦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你说对吧?这一次,等待的时间长了一点。
陈慕想要抽支烟,又想到这里是医院,手伸到一半又抽了回来,靠在一边静静等。
在这短短几分钟里,裴之浅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这个人从来都遵从本心,当初之所以跟徐俊彦在一起,肯定是有喜欢的成分在的。
当然这种喜欢可能达不到深爱的程度,但徐俊彦为了他才做出伤害别人的行为,更别说,他跟徐俊彦当初交往之前,就是以组合形式出道的,情分还在,裴之浅不可能做到置身事外。
耳边传来陈慕的声音:你会帮他么?裴之浅回过神来,对上陈慕藏有试探的双眸,沉默两秒,如实道:对不起,我替他跟你还有季准道歉,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也有责任。
你知道我想听得不是这个。
……你会帮他请律师吗?裴之浅不想骗他,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我明白了。
陈慕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跟裴之浅出现分歧,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因为徐俊彦这个人。
裴之浅明白陈慕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如果这次进急症室抢救的人是陈慕,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将徐俊彦送进监狱,但这次受重伤的是季准,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严格意义上来说,季准还是他的情敌,在徐俊彦跟季准之间,他肯定会偏向徐俊彦。
即使,徐俊彦一开始的目标是陈慕,但裴之浅向来只重视结果。
陈慕自以为了解裴之浅,直到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裴之浅。
是非对错在裴之浅眼里并不重要,陈慕相信裴之浅已经不喜欢徐俊彦了,但徐俊彦是因为裴之浅才犯下如此大错,如果裴之浅坐视不管,他肯定过不了心里那关。
裴之浅能够做到自由随心,是因为问心无愧,这次帮了徐俊彦,他依旧可以继续问心无愧下去,说到底,裴之浅最爱的人是他自己。
我们分手吧。
说出这句话,对陈慕来说并不沉重。
裴之浅也没有挽留,好。
他向来都是这样,当初觉得陈慕并没有多喜欢自己,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抽身离开,后来在娱乐圈里沉浮几年,兜兜转转还是觉得陈慕最好,他就又回过头来追求陈慕。
这些年他经历了很多事,成熟了很多,但一个人的心性不会轻易改变。
他依旧遵从本心,依旧骄傲,哪怕以后会后悔,他还是不会回头。
裴之浅没有在医院逗留多久就走了,陈慕猜测裴之浅可能是去找徐俊彦了,两人算是和平分手,陈慕心里没有多大感觉,他现在只希望季准能平安醒来。
***季准从急症室出来,又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他这次伤的很重,仍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陈慕没日没夜地守在外面,实在太困了,就在医院走廊的休息椅上瞌睡了一会儿。
他不希望季准出事,不然他就欠了季准一条命。
想到季准昏迷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陈慕心窒了窒,季准说他把一切都想起了,可如果真想起一切了,季准怎么可能跟他说对不起。
接到秦皓打来的电话时,陈慕才想起,还有个李雨泽需要他去处理。
李雨泽将公款转入秦皓提供的那个账号后,就开始着手出国的事宜了。
本来李雨泽可以马上就走,秦皓故意拖延时间,让李雨泽在国内多待几天,好给陈慕抓捕李雨泽的时间。
真到收网的那一天,陈慕发现自己居然没感到多开心,许是因为季准生死未卜,他这会儿没有心思想别的。
李雨泽是在机场被警察逮到的,他故意迟两天走,一来是跟秦皓说好的,二来他也是想要看陈慕身败名裂的下场。
陈慕跟裴之浅在一起的消息是他透露给狗仔的,只是没想到短短几天,舆论就得到了控制,他不甘心这么轻易放过陈慕,却没想到等来了季准被刺住院的消息。
那是他喜欢了小半辈子的季准啊,他一直觉得自己会继续喜欢下去,直到死亡,然而在得知季准重伤住院后,他竟没有多担心。
也许,在得知季准为了陈慕,隐瞒他真相的那一刻,他就彻底对季准死心了。
不过这样也好,季准是生是死已经跟他无关了,他马上就要去国外开始他的新生活了。
却不想,原来这只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局。
当看到秦皓带着警察来机场抓捕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底。
警察局里。
李雨泽两手带着镣铐,一脸颓唐,坐他对面的陈慕竟没有比他好多少。
李雨泽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爱你啊。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相信?李雨泽再傻,在得知陈慕设下这个局后,他就已经清醒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拥有一切,家世长相学历样样拿得出手,季准是他的青梅竹马,陈慕跟姚远良都爱他爱的要死要活,这本该是人生赢家才有的标配。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引以为傲的家世跟学历都没了,季准喜欢的人是陈慕,姚远良也不再管他,总是在他面前上演因爱生恨戏码的陈慕,竟是毁掉他人生的罪魁祸首。
他想要报仇,可面对羽翼丰满的陈慕,他毫无反击的能力,直到现在还被陈慕牵着鼻子走。
李雨泽惨笑了一声,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吗?为什么?陈慕扯了扯嘴角,没有为什么。
对李雨泽最大的报复,就是让他永远带着这个困惑进入监狱。
今生的李雨泽称得上无辜,可前世的陈慕也是无辜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因果报应。
***季准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一个月。
醒来的那天,刚好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不知道在医院躺了多久,睁开眼的刹那,黑暗被撕开,阳光涌入他的眼底,耳边响起自己的呼吸声,他忽然有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季准困难地移动脖子,印入眼帘的是陈慕充满倦色的面容。
陈慕似乎很累,眉心微蹙,长睫覆下,右手支撑着一边脸颊,睡得不甚安稳。
季准静静地看着陈慕的睡容,不舍得眨一下眼睛,生怕眨眼了,陈慕就不见了。
拥有两世记忆的他,记起了前世所发生的一切,前世的他深深伤害了陈慕,不管陈慕怎么对他都是应该的。
前世,在陈慕死后,他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像个行尸走肉。
他将李雨泽送进了精神病院,在李雨泽身上施加各种残忍的酷刑,最终,李雨泽成功被他逼疯了。
而作为李雨泽的帮凶,季准同样没有放过姚远良,原本姚家因为经营不善,已经开始衰败,陈慕一死,季准直接撤资,不再帮姚氏,最终姚氏集团只能宣布破产。
因为娘家破产,姚馨一直对他颇有微词,季准就把姚馨打发到了郊外的别墅,限制她每个月的零花钱,不管姚馨怎么骂他,他一概不理。
白天,他像个精密的工作机器,准时去公司报到,晚上,他就窝在跟陈慕曾经的家里,默默忍受着失去陈慕的痛苦。
如果知道那一天是他跟陈慕的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什么也不会让陈慕离开。
那天,他本来是去质问李雨泽有关陈慕的下落的,只是不那么凑巧,那天刚好是李雨泽的生日。
姚远良说,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有什么话等吹完蜡烛再说,他就忍了。
却没想到,陈慕会突然出现,直接捅了李雨泽一刀。
为了保护陈慕的安全,他让姚远良送陈慕去精神病院避避风头,等确定李雨泽没有生命危险,他就想办法安抚住李雨泽,让陈慕回来。
他自以为安排好了一切,让陈慕等他,却唯独没有想到,陈慕左耳失聪,没有听到那句话。
再后来,陈慕跳车死亡,而他,永失所爱。
陈慕参与了他的少年跟青年时期,整整十年,他们都在一起,很多人都劝季准再找,季准知道,陈慕这一走,他永远走不出来了。
因为抽烟酗酒,没日没夜的工作,他的身体终于出现了问题。
医生诊断出他得了肺癌,不过是早期,需要积极配合治疗,季准没有听取医生的建议,烟酒不断,也没采取治疗,拖了几年癌细胞扩散,最终他带着对陈慕的爱跟悔死去。
本来以为这一生就这么到头了,没想到还会有来生。
季准缓缓眨了眨眼,伸手想去抚平陈慕眉心的褶皱,到指尖触到陈慕眉间的那一刻,陈慕头一歪,忽然惊醒。
他没发现季准悄然抽回的手,只是定定看了季准几秒,轻声道:醒了?嗯。
你睡了很久。
嗯。
季准低低道:这一觉真的太漫长了。
漫长到,他以为永远都不会醒来。
***虽然醒了,季准的身体还是很虚弱,需要留院观察。
陈慕不想隐瞒季准,就将李雨泽目前的情况说了,李雨泽涉嫌挪用跟转移公款,金额数目巨大,牢饭是吃定了,不出意外的话,李雨泽的下半生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得知李雨泽要坐牢,季准没什么反应。
他问陈慕:是你给他设的套么?是。
陈慕问:你会怎么做?原本季准一直在奇怪陈慕为什么要把李雨泽安排在身边,现在他记起了前世,陈慕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身体还没恢复,稍微跟陈慕说几句话就有些困,季准强撑着眼皮,微笑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听到这话,陈慕反倒有些疑惑了。
既然季准已经想起了前世发生的一切,那季准应该向着李雨泽才是,为什么会在知道李雨泽即将坐牢后,还能坐视不管?似乎是知道陈慕在想什么,季准疲累地阖上眼,以后李雨泽的事情,跟我无关。
虽然他前世已经替陈慕报了仇,可陈慕没有机会看到了,如今有了重头来过的机会,为什么不让陈慕亲自替他自己报仇呢。
说完这话,季准等了一等,然后听到陈慕道:我知道了。
***因为季准是为了救他而受伤的,陈慕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他。
季准贪恋着跟陈慕相处的时光,怕等他伤好了,陈慕就不来看他了,因而他每次都不好好吃药,趁医生跟护士不在,他转头就把药吐了。
次数多了,医生发现了异常,暗中将这事告诉了陈慕。
为了让季准好好服药,陈慕蹲守在季准病床边,亲眼看着季准把药咽下才放心。
这一天,陈慕来医院看望季准时,提到了徐俊彦的案件。
季准本来正低头喝着陈慕亲自熬得小米粥,听到这话,他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陈慕,你的想法呢?陈慕回: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季准弯了弯眼,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当然知道徐俊彦曾经是裴之浅的恋人,如果徐俊彦的目标是他,他可以看在陈慕的面子上既往不咎,可徐俊彦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心思都到陈慕身上,谁敢伤害陈慕,谁就是他的仇人。
对季准来说,让徐俊彦坐牢已经够便宜他了。
不过――藏起眸里的探究之色,季准缓缓道:裴之浅的意思呢?毕竟徐俊彦可是裴之浅的前男友。
陈慕语气淡淡:他的意思不重要。
虽然陈慕用一句话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揭过,季准还是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异样,作为陈慕的男友,裴之浅的想法怎么可能不重要。
陈慕能说出这句话,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陈慕跟裴之浅之间有了矛盾。
想到这个可能,虽然觉得有点不厚道,季准还是忍不住心生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