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之卵, 可以说是使米德加德世界变动的罪魁祸首。
这其中当然与创世神脱不了干系。
没人知道创造世界后又留下这枚创世之卵,导致众神混战,世界变动的那位神明到底在想些什么。
曾经的米德加德人与神共存, 神明的造物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神与造物生活在一起,那是留下无数辉煌的神之纪元。
而今关于那个时代的信息只留在了壁画和破败的遗迹中,徒留后人幻想和憧憬。
即便对于精灵和巨龙矮人这样的长生种来说, 那个时代也是难以触及的遥远过去。
只有在大战中活下来的最初的天使和恶魔, 还记得那个时代究竟是如何地辉煌。
而这样的天使和恶魔寥寥无几。
都是假象。
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加莫曾这样说道,你不会真的觉得就一颗蛋能掀起什么风浪吧?就一颗蛋而已,我说那是创世之卵那就得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彼时的恶魔摇了摇头, 她躺在床上看着加莫手里的蛋, 那是一颗很普通的蜥蜴蛋,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蜥蜴人的。
因为创世神就是个骗子,而他们更相信我这个‘渎神者’。
加莫抛着手里的蛋,表情不屑。
……不知道为什么,恶魔突然就想起了这段与加莫的,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对话。
加莫说话一向真假掺半,恶魔也不确定那个创世之卵到底是否存在,之前在遗忘林海的遗迹找到的地图可能是真的, 也有可能是曾经某个倒霉蛋以为的宝藏是创世之卵。
总之,只有找到才知道究竟是什么。
迄今为止的记录没有半分那枚创世之卵的线索, 天使带来的神谕中有说让他们找到创世之卵,恶魔有理由怀疑光明神就是拿她和伊提亚斯当打手而已。
想都别想。
至于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件事——事实上现在的情况有点麻烦。
她和伊提亚斯来到了雪山深处蟒河的源头, 在这里找到了瘟疫流窜的罪魁祸首。
那同样也是一头龙, 一头死去的龙。
与其说是死去, 不如说更像是活尸。
它应该是一直栖息在雪山深处,活动到水源附近也不奇怪,奇怪的是恶魔检查以后没有在它身上发现任何伤口,可它就是变成了不死不活的怪物。
所以说是瘟疫也不奇怪。
龙身上腐烂的肉块掉进了水里,带着被污染的能量顺流而下,如果放着不管的话,蟒河流域的所有生灵都会变成这样半死不活的怪物,卢西亚家的牛羊就是受害者,这还是上游的情况,也幸好暂且还在上游。
继续扩散可就糟糕了。
心里说着对同族道歉的话,恶魔果断烧掉了它,这才阻止情况继续恶化。
不过,它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背后是谁下的黑手?这不像是深渊的作风,因为在加莫的管理下,带来瘟疫的恶魔种类应该没有办法来到人界,它们连离开自己的聚落都做不到。
徘徊了许久也一无所获,恶魔决定暂时先不等了。
伊提亚斯,你有什么想法吗?她试着问了问身边的人,不出意料地没有得到回复。
好吧,毕竟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恶魔懊恼地扯了扯头发,那我们先回去吧,那只小猫咪应该等急了。
伊提亚斯看着恶魔,突然朝她伸出手——拿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她头上的雪花。
那片晶莹的物体在他的指尖融化,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
下雪了。
恶魔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天空上盖满了阴沉沉的云,从下往上看的视角中那些落下的雪是灰色的,甚至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走吧,我们回去。
她拉了拉伊提亚斯的袖子,踮起脚给他也拍掉了头上沾的雪。
原本需要好久的行程,因为用巨龙的身体甚至做到了一天来回,在远远看到那栋小房子时,已经是夕阳西沉。
漆黑的巨龙从地平线的另一边迎着夕阳展翅飞来,恶魔坐在龙背上,正对着渐渐下沉的太阳。
要不了多久,夜晚就会来临了。
她其实并不喜欢夕阳。
这种血淋淋的颜色总能让她想到蚀骨荒原,那个地方的太阳永远不会沉下地平线,夕阳千万年如一日地挂在天边,在那永昼之下的所有生物都会渐渐地陷入疯狂。
像是感觉到恶魔周身的低气压,从身后伸出的大手轻轻揽过她的腰,背后的银发光明之子将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有几绺头发垂在了恶魔胸口,金色与银色混在一起,被夕阳的颜色染得不分彼此。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天际时,巨龙收拢翅膀降落在卡萨兰的森林内。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恶魔并不想让自己的本体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有时有些事情不是她想就能避免的,比如说那些守在房子外的圣骑士们。
恶魔庆幸给伊提亚斯戴了斗篷,因为夜色的掩盖这些圣骑士一时半会没有认出她身后的是伊提亚斯。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没有全副武装,只是做着一般平民的装束掩饰,但身上那些圣术的波动将他们彻底暴露,看起来似乎是并不想大张旗鼓地逮人,倒像是来暗杀的。
也不算暗杀了,明目张胆地。
诺伊斯派你们来的吗?恶魔伸出一只手把现在无法战斗的伊提亚斯护在身后,你们忠于光明神还是忠于一个冒牌的皇太子?圣骑士们沉默不言,却都从衣袍下拿出了武器。
恶魔抿了抿唇,也做出了准备战斗的姿势。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没有办法换回自己的身体,但战斗的本能还在她的神魂里,现在只是人多了一点,没关系的。
这些人加莫一根手指就能解决,现在他们不是加莫,恶魔就更不用顾虑什么。
在我身后躲好哦。
恶魔头也不回地对伊提亚斯说。
猫头鹰的叫声仿佛是这场战斗开始的讯号,少女足尖轻点,手指变成了尖锐的爪子,灵活地翻身躲过了第一柄刺来的剑。
你们就这点本事吗?她转过身,伸出小巧的舌头舔了舔指尖的鲜血,而最开始攻击她的圣骑士已经毫无声息地倒下。
杀手们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更加猛烈地攻击了过来。
他们似乎并不想引起过多的注意,甚至害怕暴露身份连魔法都没有使用,这场暗杀变成了单纯的体术较量。
而恶魔的体术,不如说龙的战斗本能,胜过了任何花里胡哨的武技。
她的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迄今为止在圣院所学习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她的战斗技巧锦上添花,她像是一尾游鱼,在纠结繁复的水草中灵活地穿行,却又带着绝对的力量,圣骑士的剑技甚至快出了残影,而她却在那些残影中消失了。
三个……两个……嗯,你是最后一个——还有什么遗言吗?恶魔手里拿着从其他圣骑士手里夺过来的剑,剑尖指着被她压倒在地的圣骑士。
少女的膝盖跪在他的后背上,细嫩的,看起来脆弱无比的手指却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危险的剑尖抵着他的后心。
只要轻轻她一松手,剑就会贯穿他的心脏。
连双月似乎都染上一丝血色,见证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圣骑士不言,恶魔也失去了耐心。
好好的隐居二人世界就这么被打断,换成是谁都会不爽的吧。
恶魔抬起手正准备结果了他,然而沾满鲜血的小手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阻止了她继续杀人。
是伊提亚斯。
他取下了斗篷的帽子,脸上带着悲悯的神色,在夜色中清冷如月光,看起来那么遥不可及。
恶魔眨了眨眼睛。
够了,莉亚娜,伊提亚斯轻声开口,他们不过也是执行命令。
他们是来杀你的,你的亲生父亲想要你的命。
恶魔粗暴地掀开了脚下圣骑士的斗篷,从他身上搜出了带着皇帝印记的印章。
伊提亚斯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在制造没必要的牺牲了。
慈悲的神之子看了一眼刺客,他的眼里看不出悲欢喜怒,仿佛这个刚才还要他命的人只是路边被人忽略的一粒尘埃。
那是属于神明的目光?亦或者是另一种傲慢?他的性命在这些上位者眼里也不过是无关紧要,既然如此,为何他要再度背弃心中的信仰?派我们来的是诺伊斯皇子,圣骑士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殿下,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小心诺伊斯皇子,他知道——然而他话未说完,身体里却无端冒出了一股黑烟。
恶魔眼疾手快,连忙拦着伊提亚斯远离,就见几个呼吸间的工夫,刚刚还鲜活的圣骑士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血肉消失,只剩白骨,反射着光线,散发着森冷的色彩。
这是尸毒素,好像还带了点诅咒,恶魔捏着鼻子道,这个诺伊斯好恶毒,现在的恶魔都不干这种事了。
她有理由怀疑昨天去郊外草原时伊提亚斯就被发现了,既然杀手来得这么快,证明卡萨兰现在也并不安全。
话说回来……她终于感觉哪里不对劲,你演了我多久?伊提亚斯?皇太子无辜地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薄唇轻启:刚刚。
刚刚?我觉得不见得。
恶魔瘪了瘪嘴,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自己被演惨了,你是不是还在偷笑呢?当然不会,相反,我觉得很幸福,伊提亚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恶魔的头。
他看到被宠得娇气的小公主,努力学着洗衣做饭,学着像个人类一样去生活的时候,说不心疼是假的,而伴随而来的是另一种甚至有些阴暗的想法。
想拥有她的一切,想把她困在神宫里,即便她是世间最纯粹的黑暗,他也愿意为了这份黑暗去遮盖自己的光明。
好吧,姑且原谅你。
恶魔索性也不装了,她对着伊提亚斯伸出手,那现在,人类的皇太子殿下,站在你面前的是来自深渊的‘蚀骨的暴君’,黑暗神之女,深渊巨龙斯卡蕾特,你是代表光明神教的光明之子,颠覆深渊的勇者大人,与我同行注定是一场见不得光的逃亡,你确定吗?当然,我求之不得。
光明之子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在少女还沾着鲜血的手背上印下虔诚的一吻。
尸山血海中,光与暗悄悄许下了谁也不曾知晓的约定。
处理了那些圣骑士的尸体,恶魔给卢西亚留了字条和一些钱,还有关于瘟疫的线索后便于伊提亚斯一起离开了,如同来时一样,她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
她牵着光明之子的手,在月光下正式开始了这场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