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眉宁将‘身正不怕影子斜’几字儿,咬得极重。
就仿佛,她这一生都没做过什么对不住别人的事儿一般。
利用他?莫慎儿半眯着眼,对庄眉宁的话半信半疑:他不过只是一个奴才罢了!说得好听些,是北定侯府的管家。
说得难听些,也就是条狗!他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你又为何要如此忌惮他?莫固安确实只是一个管家,但他的身份,我一早便与你说过。
庄眉宁见莫慎儿不再着急着要走,便拉着她回去坐下,道:莫固安祖宗几代都为莫家效力,他的父辈祖辈,没有一个人是没跟莫家祖先上过战场的!到了莫固安这,也是因为莫固安能文不能武,这才留了他在侯府里当个管家!否则,他现如今的功绩,怕是不差的。
可话又说了回来,即便他不如他的先辈们有出息,但侯府的管家又岂是人人都能当的?在我还没嫁入北定侯府之前,莫固安在侯府里就已经如同半个主子一般了。
上到太夫人,你父亲,还有那熹妃娘娘!下到偏房庶出的姨娘,人人都对他尊敬有加。
即便是你的姨母……也就是你二哥的生母,对莫固安也是极其信任的!庄眉宁说到这,微微叹了口气儿:想当年,我虽身为丞相府的小姐。
可庶出就是比不得嫡出,处处矮人一截。
再加上,最初入北定侯府时,我只是一个小妾。
在夫家不得志,在娘家又不受待见。
日子过得有多辛苦,可想而知。
慎姐儿啊,你知道母亲素来最好面子。
可有些话,即便我没说,你心里也清楚。
从你记事儿至今,你可曾见过你父亲疼爱过我?他来过几次青黛院,与我说过几次知心话?又给过多少,女人们都喜欢的赏赐?呵……二十几年了!他来青黛院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的清。
就是那仅有的几次,也都是看在你和你四哥的面子上。
我从小妾被抬为了正妻!按道理说,即便是一个续弦,那也是正室,是堂堂正正的北定侯夫人。
我应该衣食无忧,过着人人艳羡的日子。
可事实上呢?你也瞧见了!这后院的中馈大权,我从未拿过一日。
一开始,是你那个祖母抓权。
婆婆尚在,不肯放权,我这个做儿媳妇的自然不能多话。
但后来……沈扶摇那个小贱/人进门才几日?就直接越过了我,成为了侯府后院的掌权人!她凭什么?庄眉宁恨得牙痒痒,一字一句冲着莫慎儿道:慎姐儿啊!母亲这一辈子,都活得不甘心。
与你提起旧事儿,也不是想讨伐谁。
我只是想通过这件事儿告诉你,我在北定侯府的日子,过得多不容易!旁人都是母凭子贵,母凭女贵。
我呢?为莫家生下一儿一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到头来,却成为了京都的笑话!人人都以为,北定侯夫人很好当!却不曾想过……一个女人,夜夜独守空房,没有夫君疼惜,不得婆婆疼爱,不受众人尊敬的日子,究竟有多荒凉。
这世上,不是空有身份就能站得住脚跟的!慎姐儿,你如今也出嫁了,有些事儿即便没有经历,也应该能料想得到!倘若今日,在周家!你没有了可以倚仗的娘家,没有了丰厚的嫁妆。
那么就算你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日子也未必会好过!你会受到公公婆婆以及夫君的冷落,会受到小妾的耀武扬威,甚至连一个稍有威望的下人,都能骑到你的头上撒野!这不是危言耸听啊慎姐儿,这是我曾亲身经历过的事儿。
那一段时间,我连活都不想活了!青黛院的用度,时常受到克扣。
他们只管你二哥和四哥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却丝毫不顾我的死活……莫昌海呢?他不管吗?许是因为听到庄眉宁拿她嫁入了周家的事儿来举例,所以莫慎儿想起了现下在周家的不容易。
又是许是,庄眉宁的那一番话,确实容易让莫慎儿动容。
只见莫慎儿的语气儿微微软和了不少,问:即便他不爱你,你也还是他深爱女人的妹妹!莫慎儿之所以能如此直接地说出,莫昌海不爱庄眉宁,无非是因为从小见惯了莫昌海对庄眉宁的冷淡罢了。
哪怕莫昌海对自己再如何宠爱,可对庄眉宁,却是十分疏离的。
身为北定侯的他,常年不在京都。
鲜少回来几次,也总不大踏入青黛院的门。
以前莫慎儿还小,不懂。
总觉得莫昌海是个为国为民的大英雄,他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才没时间去青黛院看她的母亲。
后来渐渐大了,少女怀/春,懵懵懂懂。
莫慎儿又以为,莫昌海和庄眉宁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妻。
他们一个征战沙场,一个教儿育女。
二人相敬如宾,着实让人羡慕。
待再大点,知晓了不该知晓的事儿。
紧接着,自己也成为了人/妻。
莫慎儿才明白,那不是相敬如宾,那是疏离。
那不是爱,而是无奈。
你父亲……他哪里顾得上我?不得不说,莫慎儿的那一句‘他不爱你’,杀伤力极大。
它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朝着庄眉宁的心脏扎去。
使得原本只是在为了‘解释’而演戏的庄眉宁,不禁陷入了回忆了。
她回忆起了自己嫁入莫家后,所遭遇的种种。
回忆起了莫昌海对待她的姐姐庄莞惠,与对待她时,那完全不同的模样儿。
回忆起这么多年来,她的自欺欺人。
回忆起每一夜,那被眼泪淋湿的枕头。
回忆起在生孩子时,她总是孤身一人。
眼泪不自觉往下滑落,声音儿也便得很小很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是人人敬佩的北定侯。
他在京都的日子不多,又怎么会知道我的不易?说罢,又苦涩笑了笑:你说得对,他不爱我。
所以……就算他知道我过得多煎熬,恐怕也不会管我的死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