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谕瑧惊讶地望着他, 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退位?她废了两位皇帝,倒没想到这第三位居然是自己选择退位。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的震惊同样不亚于她。
陛下要退位, 奉太后为帝?虽然太后早就已经是大梁实际上的主宰, 所做一切与皇帝无异,差的也不过是那个名分而已。
但到底大梁还是穆氏的大梁, 若是太后称帝……众人一时神色各异。
陛下三思啊!有朝臣反应了过来,率先跪地高呼。
陆陆续续也有朝臣们加了进来, 高呼‘陛下三思’。
朕不仅是三思,四思五思六思都有了。
朕主意已定, 众卿无需多言。
穆琮摆摆手,望了身侧的内侍大总管一眼。
那大总管暗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圣旨。
朝臣们见他居然连圣旨都已经准备好了, 可见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愈发大声高呼: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冯谕瑧瞥了连翘一眼, 连翘点点头,按住了内侍大总管欲展开圣旨打算宣读的手。
那大总管不敢反抗,只能一动不动地握着圣旨。
皇帝不过是突然经历重疾,一时心有戚戚, 故而才会胡思乱想。
众卿若无其他事项需启奏, 今日朝堂议政便到此为止。
冯太后终于缓缓地开口。
穆琮这一出实在太过突然,也打乱了她多年步骤,她也要再斟酌斟酌。
见太后发了话, 朝臣也不再多言,只是欲言又止地望了望皇帝穆琮。
穆琮还想再说什么,可在收到冯太后一记瞪视之后, 摸摸鼻端,嘟嘟囔囔了几句。
朝臣们散去之后,冯谕瑧吩咐宫人护送穆琮回宣明殿。
被宫人们扶上了御辇的穆琮挣扎着回身,朝她伸出手:母后,朕还有话要说……冯太后只当没有听到。
朕真的有话要说……穆琮提高了音量,可对方却依旧没有理会。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唯有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到了明德殿后,连翘沉默片刻,没忍住低声问:陛下说要退位,改奉太后为帝,此举是出自真心,还是试探?哀家此刻也有点拿不准。
冯谕瑧皱眉回答。
但不管他是出自真心,还是意为试探,如今他来了这么一出,倒真打了哀家一个措手不及。
让哀家一时也想不到应对之策。
连翘思考半晌,又道:若他是出自真心,此番主动退位,于情于理,太后今后都得善待于他。
若他只为试探……此子心机之深,着实不容小觑。
冯谕瑧点点头:故而今日他这一出,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掌握了主动权,为难的只是哀家而已。
唯今之计,倒不如静观其变。
连翘建议。
冯谕瑧颔首。
皇帝穆琮在朝堂上当众言明退位,改奉太后为帝,虽然太后也说了,陛下只是因偶发重疾心有戚戚,才会胡思乱想,言语中并不将陛下这番话当真,不过朝臣们可不敢这般乐观。
尤其是他们还亲眼看到内侍大总管手上还拿着圣旨,虽然最终被制止了没有宣读,但想也知道圣旨上会是什么内容。
皇室宗亲们率先坐不住了,辈份最高的汝南王拄着拐杖带着南安王等一众宗亲进宫求见,他们自然不敢到冯太后跟前闹,而是直接到了宣明殿见穆琮。
冯谕瑧也没有理会他们,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玲珑便向她禀报了宣明殿里面的闹剧。
宗亲们先是试探了一番穆琮在朝堂上那番话真伪,见穆琮态度坚决,竟然像是打定了主意,当下态度立变。
汝南王仗着自己辈份高,当即指着穆琮的鼻子直骂他是败家子孙,愧对列祖列宗,见穆琮虽然态度谦和,但却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又立即拍腿大哭,哭先帝、哭穆氏列祖列宗。
有他带头,其他宗亲们亦跟着哭起祖宗来。
一时间,宣明殿内哭嚎声阵阵,甚为壮观。
陛下呢?他又如何反应?连翘问。
陛下?玲珑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也跟着他们一同抹起眼泪来,一边抹泪还一边说‘列祖列宗啊,也不知你们身葬何处,都怪太.祖皇帝没有早生几十年’。
冯谕瑧:……连翘:……玲珑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继续道:陛下还说了‘朕虽不肖,却不敢担败家之名,永安县祖宅及一众田地,均已派人安置打理得妥妥当当,如今产业较之太.祖皇帝生前,已经翻了数番’。
冯谕瑧嘴角抽了抽,已经可以想像皇室宗亲们听到这番话的反应了。
而朝臣们离开正明殿各自归府后,一直追随大司徒尹德璋的下属有些担心地问:大人,您说太后又是个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太后不管做什么,都是不适合的。
倒不如静观其变,只看陛下怎么做才是。
尹德璋意味深长地道。
下属们频频点头。
倒也是这个道理。
尹德璋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地啜饮着。
其实差的也不过是一个名份,这大梁的天,早就已经变了。
是太后也好,是女帝也罢,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太后无子,便是登基称帝,百年之后,这帝位还不是一样要传回给穆氏子孙?尤其是她的帝位还是如今这位主动禅让的,将来这位一脉,再度荣登九鼎的可能性又会更大些。
宣明殿内被皇室宗亲缠着的穆琮心里也是委屈得很,这些人怎么能骂他是‘败家子’呢?他明明把家中产业打理得不知有多好,比父皇在世时要翻了不知多少番。
汝南王被他气得不停地颤抖着身体,白花花的胡子亦是一抖一抖的,似乎下一刻便被他气得晕厥过去。
穆琮见状大吃一惊,灵机一动,立即捂着额头直叫疼。
朕头疼,朕的头好疼啊……快请太医!侍候的宫人见状立即上前扶住他,又大声让人前去请太医。
殿内殿外的宫人‘呼啦’的一下全都围了上前,硬是生生把皇室宗亲们挤离了穆琮身边。
宗亲们见皇帝突然头疼发作,真哭的、假哭的,这会儿都已经哭不出来了,再一想到皇帝本来就还在康复当中,太医都嘱咐了要静养,而他们今日一大伙人进来闹,万一把皇帝闹出个什么毛病来……众人打了个寒颤,想要趁机溜走却又不敢,唯有呆呆地避到一旁,骑虎难下。
本来也想着趁机晕倒以逼皇帝收回成命的汝南王,身体也不抖了,胡子也不抖了,尤其在听到有宫人唤着‘快去禀报太后’时,脸色‘唰’的一下便白。
陛、陛下龙体欠安,我便不打扰了。
他坚强地说着,说完也不管穆琮有没有听到,拄着拐杖动作利索地出了殿。
有人带了头,其他宗亲们亦有样学样,装模作样自顾自地‘告辞’,而后快速溜走了。
宗亲们一离开,穆琮立即大声道:快把请太后之人唤回来!还是不要让母后知道自己装病赶人的好。
不过……他抚了抚下颌,笑得一脸得意。
装病这招还真的挺好用,决定了,以后谁再在他面前说些不中听的,他便装病,就不信吓不跑他们!皇室宗亲们铩羽而归,朝臣们开始相信皇帝并不是一时脑热,似乎是真的打算退位,一时又陆陆续续有朝臣进宫,语重心长地劝皇帝三思。
可不管是谁,说不到几句,穆琮便直喊头疼,朝臣们哪敢再多言。
待大司空进宫劝说时,穆琮看着这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好歹给他几分面子,没急着叫头疼。
陛下若打定了主意退位,老臣不敢多言。
只是,太.祖皇帝膝下四子,哪怕是兄终弟及,于情于理于宗法,也应由端王殿下继位才是,怎的反倒要奉太后为帝呢?你说要端王继位?那好,你找人去跟端王说,只看他意下如何。
穆琮似笑非笑地回答。
他就不信四皇弟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朝臣们得知陛下似乎并不介意端王继位时,立即便有人前去找端王。
却说穆璟在约了虎妞比试,却再一次败在小姑娘手下,心里正不痛快,听闻了朝臣的来意后,脸色一下子便变得极为难看。
来人却没有察觉,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大梁是穆氏的大梁,太.祖皇帝出生入死打下来的江山,怎能交到外人手里呢?穆璟终于没忍住骂道:谁是外人?你说谁是外人?母后既嫁进了穆家,便是穆家的人!怎的在你们嘴里,她倒成了外人?你们这些老匹夫,平日张口闭口便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家嫁人了,便是别人家的人。
一旦事关自身利益,倒又换了一种说法了。
敢情是自家人还是外家人,全凭你们一张嘴!滚!莫挨老子!那位置谁爱坐便坐去,老子没兴趣!他娘的,白白浪费老子时间,有这会儿时间,老子多练几回剑法,说不定下回便能把疯丫头打趴下了!穆璟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位置长刺,他是疯了才想坐上去!来人被他这一通骂,脸色便有几分难看,又看到随自己而来的下属们脸上各异的神情,讪讪地道:端王进了军中,倒是被些武夫们带得粗鄙了不少。
机灵的下属们附和:可不是么,端王原本多谦和啊!谦和的端王终于发挥了武官本色,谁来劝他,都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通骂,直骂得对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灰溜溜地离开。
久而久之,再没有人敢提让端王继位一事了。
朝堂上下因为穆琮要退位而掀起的一系列风波,穆元甫与上官远自然也知道。
上官远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道:我就知道,她的野心不小。
女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穆元甫没有说话,半晌之后,低低地道:凭她之能,这女帝倒也当得。
倒不是说她当不当得。
只是,我与穆大哥出生入死打拼下来的江山,转眼间便要易主,这心里,总归有些不自在。
上官元又给自己倒满了酒,叹道。
上官兄此言差矣,这大梁,是百姓的大梁,不是哪一个人的大梁,又谈何易主?上官兄若是忧心于此,有朝一日,九泉之下看到大梁如大厦倾,瞬间成为过眼云烟,岂不更加痛彻心扉?穆元甫淡淡地道。
呸呸呸,尽说什么混话?大梁江山世世代代,又哪会如大厦倾。
上官远不赞同地道。
穆元甫反倒笑了:不过是些吉祥话,上官兄倒真信以为真了?古往今来,有哪朝哪代能传至世世代代的?若有,又岂会有如今的大梁?上官兄能管得了今人,难不成还能管得了子孙后代?子孙若是不肖,便是留给他万里江山也守不住;子孙若是出息,便是给他一个破烂盂,亦能闯出一番事业。
你倒是看得开。
上官远有些意外地道。
穆元甫微微一笑,满怀怅然地道: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上官远以为他说的是上回差点殒命之事,又哪里知道他指的是真正死过的一回。
***因皇帝退位一事,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朝臣们久劝他不下,又不敢纠缠得太紧,就怕他又闹头疼,故而终于还是转到了冯太后处。
冯谕瑧对此也不意外,当着文武大臣的面痛斥了穆琮一番,只道他胡闹,若他德不配位,那当初将他扶上位的自己,岂不是有眼无珠?穆琮被她斥得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朝臣们见状倒是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有太后出马,便没有什么是搞不定的,皇帝也不例外。
只是,众人又哪里想得到,次日,穆琮直接便降下了退位诏书。
冯太后气得大怒,连声斥责胡闹。
此时,卫尉卿穆元甫出列,道:皇帝金口玉言,诏书已经颁布,断没有收回之理。
依臣之见,陛下此举虽突然,但所言句句为实,太后文治武功,足以堪比历朝历代明君雄主,便是问鼎天下又有何不可?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后遵从圣意,早日登基称帝。
冯谕瑧愣住了。
她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第一个出来明言支持她称帝的,居然是这个人!紧接着,大将军许跃平亦出列:请太后遵从圣意,早日登基称帝!朝臣们亦愣住了,尹德璋原本想要迈出去的脚也顿住了。
上官远暗叹一声,无奈地揉揉额角,同样出列:请太后遵从圣意,早日登基称帝!许跃平与上官远的出声,立即便带动了一干武将。
不过片刻间,‘请太后遵从圣意,早日登基称帝’的声音响彻大殿。
一时间,满殿武将几乎都跪了下来。
文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齐唰唰地望向为首的尹德璋。
尹德璋想了想,觉得时机也算是成熟了,正要出声,身后却有人比他更快。
请太后遵从圣意,早日登基称帝!他回身一看,认出是聚贤馆的那位素有‘倔强’之称的罗大学士。
聚贤馆那批人,几乎全是太后招集过来的,会支持太后也不意外。
文官中有人开了头,自然便有人跟随,只一会儿的功夫,满殿文武大臣便已跪了七七八八。
余下的那小部分,原本还有些犹豫,只是见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也有不少跪了下去。
最终剩下没有跪的,已不足五人。
可这五人,望望面露喜色的穆琮,再看看似乎怒火正盛的冯太后,终是长叹一声,放弃了心中坚持。
荒唐!甚是荒唐!冯太后被激怒了,愤然一拂袖口,抛下满殿的‘请太后遵从圣意,早日登基称帝’,盛怒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