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25-04-02 03:46:54

我的房间失去了墙壁。

我对失去墙壁这种事,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完全。

所以,我只是呆呆看着寒风灌进我的房间。

如果失去一面墙壁的房间还叫房间的话。

轰轰隆……筐筐……蹦!墙壁大概砸在我爸的车上吧。

跪下!老人慢慢收起右掌,气定神闲中颇有得意之色。

或许我双膝发软,但是一时间还无法从超现实中醒觉过来,我只是呆站着。

男子汉说话算话,快些跪下!我传你一身好本领!老人喜孜孜地来回踱步,又说,你好好学艺,别说倒一面墙,想倒几面墙就倒几面墙!我歪着头,呆呆地说:你……你怎么弄的?老人正要开口,却听见妈急步上楼的声音,老人拔身一纵,跃出空荡荡的……空荡荡的超巨大破口,我急忙往下一看,老人已在巷子的另一头,化成一个绿色的小点。

怎么回事!你的房间!?妈惊呼。

不知道,我回来就这样了。

我淡淡地说。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妈局促地说。

刚刚。

我把妈推出房门。

扣锁。

对于我妈,我的心算是死了。

我彻底放弃这个家。

宁愿待在一个没有墙壁的房间。

在很多年以后,我一直后悔当时这样幼稚的决定。

有时候,人不会明白自己真正的情感,一旦被深深伤害了,自暴自弃就成为唯一的选项;其实能令自己悲伤的,正是自己最珍贵的感情,因为珍贵,所以永远都不能放弃,永远都不该掉头就走。

领悟到这个道理时,人,多半已经失去所珍惜的感情了。

多年以后,我想回家。

原来爸去大陆了。

没差,去嫖吧,然后把病射给我妈,再传染给王伯伯。

至于我那面重创我爸宾士轿车的墙壁,被怪手搬走了。

妈要我先住到客房,她再请人帮我砌一面新墙,我拒绝了。

要我搬,要砌墙,我就跷家。

我说,穿着毛衣在寒风中念书。

你……你什么时候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妈气得发抖。

是你太久没跟我说话。

我算着代数。

你爸回来有你……妈气道。

你去打你的牌,我的房间怎样是我的事。

我皱眉。

你要睡觉给邻居看?都十一月了!你会感冒!妈瞪着我。

你再不出去,我就从这个破洞跳下去。

反正你过了一个月才会发现我不见了。

我冷言冷语。

你说这什么话?!妈咆哮着。

数到三,我就跳下去。

一!我说,放下数学讲义。

妈一楞,只好留下我一个人。

其实这个房间还蛮应景的。

破了个大洞,跟我的心一样。

冰凉的感觉也一样。

这还多亏了老人那一掌,把我原本崩溃的家,再敲出一个大洞,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站在破洞前,看着天上的残缺的月亮。

乙晶应该还没睡吧?我看着电话筒。

一道快速的身影在巷口飞奔,踩着我爸的烂宾士跳上大破洞。

绿色唐装的老人。

果然。

你到底是谁?我心中已无讶异的感觉,只想知道这老人的来历。

这老人一身骯脏,但决不是简单人物。

简单人物不会推倒墙壁。

何况单手。

你师父。

老人清瞿的脸庞,自信说道。

嗯。

我跪了下来。

这个心态上的转变,不是单纯的男子汉之间的盟约,而是混合了想对自己前途投下原子弹的愿望。

没错,一切的迹象都显示,眼前的老头的的确确身怀高强武功,就跟龟仙人一样。

但是在升学主义当道的台湾社会中,拜师学武功,不管师父多厉害,这条道路必遭人耻笑非议,绝对是毁灭前途的原子弹。

当然,行行出状元。

这是放屁。

我叩下第一个响头,额头隐隐生疼。

再见了,我的家,不,我根本不需要向他们道别。

第二个响头,铿锵有力。

我踏上一条乱七八糟的路,拜了一个精神失常的武林高手为师,这点可以令我的家人伤心难过,很好。

不,他们根本不会在意。

我用力敲下第三个响头,非常用力,我的脑袋有些昏沉沉的,这样很好,我将来不再需要清醒的脑袋,我打算将我的一生过得晦暗不明。

在过去,我没有个性。

在未来,我不需要未来。

师父。

我叫得有气无力。

老人摸着我的头,我可以感觉到,老人坚强的手正在颤抖。

老人流泪了。

1986年。

那年,我十三岁,一个不吉利的年纪。

那年,张雨生还没死,王杰正红,方季惟还是军中最佳情人,他们的歌声整天挂在我房里。

那年,我遇见了他。

那年,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