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艰辛的海底。
我极为勉强地睁开眼睛,只见混浊的深蓝。
我走了多远?抬起头来,海面似乎离我已有一段好长的距离,当时我还没学过三角函数,不懂从海底的角度与距离海面的长度,计算出铁球与我之间的步距,但我渐渐感到难受,闭气的痛苦充塞在穴道里,暗潮不停撞击着我胸膛,我的内力已经到达极限了。
此时,我也走到我决不愿继续往前的地带。
海沟。
那是一种极为黑暗的恐惧地带。
完全看不到底,只有感觉到巨大的潮水漩涡在海沟里嘶吼,而海沟就像海中的地狱一样,突兀地自海底断裂、深陷下去,要是我没睁开眼睛,一定会摔下去,被大海吞掉。
我没气力了。
若要探出水面呼吸,一定会被卷走,因为师父并未教我们如何游泳,所以我决定往回走。
正当我想转身时,突然,我看见一个人飞快地从我眼前冲过!那人的手里还抓着一只礼盒!是阿义!我看着阿义四肢无力地被暗潮卷走,犹如巨手中昏迷的蝼蚁般,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阿义瞬间便会葬身在海沟里!我的气力本已不足,此刻却勇气倍增,双眼死瞠,盯着被漩涡吸入海沟的阿义,顺着潮退狂猛的巨劲,发足往海沟里狂奔,潮涨时便勉力慢步向前,终于,我意识模糊地爬下海沟,抓起昏迷的阿义,运起早已不存在的内力,竭力爬出海沟深渊。
我抓着阿义,神智错乱地在海底走着,走着,茫然搜索着应当看护着我们的师父,我的内力已经消失殆尽,支撑着我的,是阿义濒死的危机感。
师父该不会找不到我跟阿义吧?还是,师父根本就没跟在我们后面?我没有力量了,只能抱着阿义,跪在寒冷的大海里。
只剩下一个方法了……师父,求求你找到我!我握紧拳头,回忆起王伯伯那张丑恶的嘴脸,激发狂猛的杀气!杀!没事了。
我睁开眼睛,体内一团火烧得正旺。
师父微微笑,坐在我身后,一手贴着阿义,一手贴着我,我看看身旁的阿义,阿义苍白着脸,紫色的嘴唇微微张开,我想唤声阿义,却只是吐了口咸水。
阿义睁开眼睛,虚弱说道:谢啦,师父他这死没人性的……我点点头,又吐了口咸水,弱声说:师父?师父歉然道:我看到一只鲨鱼往一群钓客游去,我怕鲨鱼伤人,所以先走过去将鲨鱼赶走,一回头,你们已经不见了,海里模模糊糊的,我紧张得不得了,幸好你及时发出杀气,我才辨认出你的方向,将你们俩抓上岸。
我的眼睛大概持续翻白吧,我无力道:师父,去你的。
师父一阵脸红,说:别再说了,是师父不好。
乙晶红着眼,坐在我身旁,说:我以后再也不看你们练功了,吓都吓死了。
师父的手离开我跟阿义的背心,说:没事了,你们继续行气过穴,喝点热姜汤就好了!说着,两手捧着装满姜母茶的铁桶,运起内力将姜母茶煮沸。
我跟阿义一边发抖一边喝着热姜汤,看着浪涛汹涌的阴阴大海,我勉强笑道:嘿嘿,其实里面比外面可怕一万倍。
阿义缩着身体,点头道:没错,要我再下去一次,干脆杀了我。
我看着热姜汤冒出的热气,握着乙晶的手说道:嗯,死也不下去了。
师父并不说话,只是愧疚地坐在一旁。
后来,过了几天,我跟阿义居然又在海里走来走去,莫名其妙地寻找师父乱丢下去的重物,至于为什么,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疯子吧?而那天除夕夜,我告别阿义跟乙晶后,便拉着师父到我家作客,一起吃年夜饭,而那场年夜饭,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除夕夜。
那天,爸还没回台湾,家里倒是塞满一堆稀奇古怪的亲戚与客人,居然还有我痛恨的王伯伯,家里的客厅摆上三大桌丰盛的年夜菜,死大人们忙着抽烟打屁,成打的不知名小孩在沙发与走道间来回翻滚着,扮演金狮王跟银狮王等等电视人物,大家有说有笑的,我倒像局外人似的。
我站在餐桌旁,发现没自己的位子后,便拉着师父上楼去,打算待会到厨房捧几个菜,跟师父在穴里享用比较温馨的年夜饭,而师父傻傻地跟在我后面,对我的决定没有意见。
正当我们走上楼梯时,我终于被妈发现。
渊仔,吃年夜饭!妈看见师父跟在我后面,于是又说:老师也一请用餐吧!师父彬彬有礼地拱手作揖,眼神示意我一同下楼用餐,我悻悻拉着师父,站在挤满了死大人的餐桌旁。
渊仔去哪玩啦?一身脏兮兮的?哎呀,老师也真是的,也陪渊仔玩成那样子,哈哈。
张阿姨这胖婆娘看着我笑,从客厅角落拉着张椅子要我坐下,我看了看,又拉了张椅子给师父坐,两个刚刚从海底爬出来的臭咸鱼,就这样挤进原本就十分拥挤的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