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个小时后的我,站在黑巷中,却无法逃出正义沉重的压力。
阿义也不能。
因为阿义的杀气混乱且牵强。
师父当然察觉得到我们两人不安的心情,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对师父来说,大侠是没有年龄限制的;此刻的师父,并不是要求两个国中生杀人,在他的眼中,戴着面具的,是两个将要展现大侠气魄的初生之犊。
车子旁,一个戴着墨镜的平头男为大胖子打开车门。
就是现在!师父低声说道,杀气一现。
不管这么多了!我跟阿义一击掌,便从巷子中冲出,两人纵身长跃,跳上大胖子身旁的黑头车!砰!车顶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几个壮汉来还不及反应,我跟阿义已经出手!目标:两个身怀手枪的棘手家伙!一个满脸胡渣的瘦子看着自己贴着地面飞了起来,然后撞到商家的铁卷门。
他根本没有掏枪的机会。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则把刚刚吃进肚子里的杂七杂八,全吐了出来,他腰上的手枪,则被我甩向路边的邮筒。
干!靠么!冲三小!吼伊细!其他人一边咒骂,迅速拿出明亮亮的刀子,但他们眼中的狠戾,却远远超过刀身上的暗红血腥。
四把尖锐的寿司刀同时刺了过来!却也同时飞上天空!乙晶剑法!闪电般的出手!四个恶汉瞪大着眼睛,慢慢地软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是阿义神出鬼没的怪剑。
你们想怎样?是哪个堂口的?大胖子紧紧抓着颤抖的少女,大声问道。
大胖子的前面,还有两个握紧拳头的保镳。
嗯……我想一下……我脑中混乱,竟然结结巴巴。
我们要你的命!阿义冲口说出。
大胖子的眉头皱都不皱一下,仿佛对阿义的答案不感兴趣。
你们要多少钱?大胖子从怀中拿出一本支票簿,冷静地说:你们的身手不错,考不考虑跟着我?我出比别人多三倍的钱。
性命受胁,却想还拿钱砸死人,果然是个土豪劣绅。
我担心巡逻的警车马上就会赶到,于是大跨步上前,双手轻轻一推,两个小山一般的保镳弹珠般射向理容院门口。
这时,大胖子的脸色终于苍白。
阿义拿着麻将尺,指着大胖子的鼻子,说:下辈子,记得当个好人。
说完,阿义举起麻将尺,眼看就要将大胖子劈死。
但阿义的麻将尺,只是停在半空中。
久久,腿软的大胖子,吓呆的少女,我,阿义自己,全都瞪着这把即将夺人性命的麻将尺。
但麻将尺自己,却一直在犹豫着什么。
师兄,你来吧。
阿义居然这样说。
我手中的高音笛,却也在发抖着。
我……我不知道。
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我完全没有取人性命的准备。
突然,一种厌恶自己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厉声喊道:你干嘛要当坏人!高音笛猛然劈向车尾,行李盖碎出一个小洞,高音笛尾巴登时喷裂。
大胖子楞住了,他的裤子突然湿了。
对……对……对不起……大胖子口齿不清地说。
我咆哮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子会死!手中的高音笛再度劈向车尾,车尾灯哗啦一声爆开。
大胖子眼泪流了下来,说道:请给我一次……一次机会!我会重新做人的!我压抑不住心中的矛盾与恐惧,手中的高音笛划破空气,呜呜作响。
你会改吗!我斥声大吼。
喂?你在干嘛?阿义用手指轻轻刺我了我一下。
你会改吗!我歇斯底理大叫,看着大胖子双膝跪下。
大胖子把自己的头用力撞向路砖,拼命磕头,嘴里哭喊着:我一定会改的!会改的会改的!会改的会改的!我一笛劈向路灯,高音笛飞碎四射,我的怒气稍平。
那就好好改啊!我看着拼命求生存的大胖子大叫。
一个人,一个坏人,在这样性命交关的时刻,承诺与誓言对他的意义是什么?是求饶的同义词?是权宜之计?还是根本谎话连篇?难道,竟会是真心诚意的顿悟?其实,都不是的。
虽然我当时年纪尚轻,但,我知道都不是的。
承诺在这种时刻,跟昆虫式的刺激/反应没有两样。
承诺变成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是毫无意义的。
我并不天真。
但,有时候我愿意天真。
也许,我并没有选择,不是吗?我既然听到他的答案,听到他的承诺,我就失去了正义的立场,如果我执意结束他恶贯满盈的一生,我往后的日子就会沉溺在不断怀疑自己现在抉择的正当性。
如果杀了他,他将永远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人人都需要这个机会。
你打算?阿义嗫嚅地说。
饶了他。
我静静说道,看着狗一样乞怜的大胖子。
也许,这种无法前进的处境,是我自己故意造成的。
更或许,我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原宥他了。
我的软弱,似乎不能肩负起大侠悲痛的命运。
也好。
你记得重新做人啊!不然我们还会来杀你!阿义也松了一口气。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我说,听见远方传来警笛声。
我跟阿义对看一眼,又看了看躲在黑巷中观看一切的师父,两人拔身而起,跃上路灯飞踏离去。
微弱的月光下,霓虹昏暗地迷醉,街上只剩下一群昏死的流氓,以及一个磕头磕不完的大胖子。
希望大胖子头上留下的疤,可以提醒他,记住当下无意识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