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阿义站在大佛头顶。
与师父事先约好的会合点。
你为什么放他走?阿义坐在我身边,叹气。
你下得了手?我没好气说。
要是你不放过他,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我就下得了手。
阿义果断地说。
就是因为你需要考虑,所以你也下不了手。
我说。
阿义本想开口,却又把话吞了进去。
你说说,师父会不会生气?我忍不住问。
阿义抓着脑袋,大概也在烦恼这个问题。
不会!师父像只敏捷的黄雀,轻轻跳上我俩旁。
我简直不敢直视师父的眼睛。
师父说过,你们有你们自己的正义观,师父决不勉强你们。
师父席地而坐。
阿义又叹了口气,说:杀人比想象中难。
师父笑道:你错了,杀人一点都不难,难的是:你如何判断一个人当不当杀?也对。
难就难在这里。
决定一个人该不该杀,是该由人来决定?还是该由神来决定?人类找不到神来审判,只好搬出法律,让法律来决定人的生死。
但师父显然把法律踢到一边,发展出一套正义超越法律的论调。
我看着孤淡的弦月,落寞地说:师父,虽然你以前说过,警察跟坏人总是一伙的,但是这个世界好警察还是很多的,为什么不把坏人抓去警局,让法律公断一个人该不该杀?如果这是你的决断,师父也不能说不。
师父笑了。
师父的笑,有点讥嘲,却也有些同情。
师父,你杀人时,难道都没有一点愧疚?我问。
我是有些生气的。
师父,你杀人时,难道都不会考虑再三?阿义也问。
师父大笑说:师父杀人杀得坦坦荡荡,丝毫愧疚也无,若说考虑,师父的确是再三思量后才动手的!我搬出人性理论,说:师父,可是被你杀的人,怎么说也是别人的老公、别人的爸爸啊!师父冷然说:这就是正义所需要的勇气。
我开始对师父的答案不满,又说:那你把人给杀了,那不就是把他改过迁善的机会给剥夺了!师父点点头,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师父会估量那些混蛋改过的诚意。
阿义冒出一句:怎么估量?难道真的天天盯着他?师父耸耸肩,说:情节稍微轻的,多观察几个月也未尝不可,毕竟是条人命。
阿义又问:那超级大坏蛋呢?他想改过自新怎办?师父自信地笑了笑,说:当场就杀了他。
我动了火,说: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关在监狱啊!关个十几二十年的,总可以关到他洗心革面吧!就跟师父说得一样,人命就是人命啊!师父摇摇头,说:真正的大坏蛋,是无药可医的。
早早送他回老家,对大家都好。
我认为师父完全不可理喻,果然是明朝跑来的古代人类。
我大声问:你怎么知道!那我问你,刚刚我们放过的大胖子,是情节轻的,还是情节重的?!师父拉下脸来,郑重地说:出手的要是我,半点不犹疑,立刻摘下他的脑袋。
我也拉下脸,说:为什么不多观察他两天?到时再杀不迟!师父一掌拍在大佛的脑心,斥声道:等他再犯!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在你原宥他的期间,他所伤害的每一个人你都有责任!到时候再去结果他,不嫌太晚么!师父动了怒,我却只是大叫:但要是他真心真意要改过,你就是错杀一个好人!师父红着脸,大叫:我管他以后改不改!我杀他的时候,他是个该杀的坏蛋就够了!我粗着嗓子叫道:你杀了一个可能改过的坏人!师父的声音更大,喊道:他没可能改过!我杀了他,他还改什么!我生气道:那是因为你不让他改!师父抓狂道:大混蛋根本不会改!我大吼:你不可理喻!师父长啸:你姑息养奸!阿义紧张地大叫:不要吵了!我跟师父瞪着彼此,中间夹着个窘迫的阿义。
你们两个都对,也都不对,所以先……先不要吵!阿义脸上写满尴尬。
我哪里不对了!师父瞪着阿义。
阿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流氓脾性马上就要发作。
我看着师父,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师父晚安。
师父一楞,看着我一跃而下,没入八卦山的黑密林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