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传统,典型的传统。
这里是员林的哪里,并不重要,因为这种巷子爬遍了台湾每一块土地,可说是最坚强的人文地理样貌,绵延着古老的生命力。
而师父,这一个暴跳如雷的老人,在这几条错综的巷子中,似乎是个相当相当知名的大人物。
天啊!是老疯癫!拿着菜篮的胖妇人楞了一下,转身报讯去。
哇!关家他家那老家伙回来哩!坐在门口摇扇子的老人叫。
啊……疯子……哇……一个小孩子哭到摔倒。
昨天晚上的深夜新闻有报……两个八婆窃窃私语着。
姓关的疯子……抽着福禄寿香烟的汉子,瞪大眼睛。
师父的脸色越来越低沈,我简直不敢多看一眼。
师父该不会真要杀那自称他女儿的妇人吧?我一直抱持着阻止师父的心意,所以才跟阿义一同跷课来员林的。
但师父的情绪却极度恶劣,身上也散发出不断膨胀、又快速压缩的杀气。
我能阻止得了师父去杀一个不当杀的妇人么?我看了看阿义,阿义的神色也罩着一层霜。
师父,你不会真要杀了那……我说。
废话!师父破口大骂。
可是她罪不当……我又开口。
罪不当杀?该当的!师父的杀气简直像爆米花一样,霹哩趴啦作响。
这下惨了。
等一下我该偷袭师父,让师父先清醒一下吗?就是这间!师父指着一栋三层楼的老房子,接着猛力敲着门。
尽管师父可以一掌将门轰得稀烂,但师父还是咚咚咚咚咚地,卯起来敲门。
我向阿义使了个眼色,再看看师父的后脑勺跟背。
阿义点点头。
很好,要是那妇人一开门,我就一掌击向师父的背窝,阿义掌力轻多了,则负责挥掌干师父的后脑勺,让师父暂时昏倒,冷静冷静。
这时,门打开了。
我跟阿义双掌齐出!但,师父突然往后弹射两步之距,躲开我跟阿义的掌力。
我跟阿义耳根一热,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师父的眼神却陷入重重迷雾,不理会下手偷袭自己的徒弟。
师父不仅眼神陷入迷雾,身上急速膨胀、又不断急速收缩的杀气顿时流泻无踪。
就像一颗疯狂涨大的鸡蛋,蛋汁一下子从内挤破蛋壳,流光光了。
重要的蛋黄也一道流光光了。
流光光,所以只剩下脆脆的蛋壳。
师父,他不仅杀气流光光了,连灵魂也一并流泻散去。
他只是张着嘴,看着门边的妇人,那个号称自己女儿的妇人。
那妇人眼睛盛满泪水,张口叫了声:爸!师父的身体簌瑟地抖着、激动着。
妇人走了过来,拉着师父说道:爸!你都跑去哪里了!师父哑口不言,只是咿咿咿地发出怪声。
我跟阿义傻了眼,正想唤师父回神时,妇人看了我们一眼,感激说道:是你们送我爸爸回家的吗?请进请进!说着,妇人拉着僵尸一般的师父,带着我们两师兄弟进门。
房子不算小,虽然旧了点,但却收拾得很干净。
妇人倒了几杯茶,热切地说:谢谢你们两个,你们是在哪里找到我爸爸的?阿义支支吾吾,我只好乱说一通:我们这几天在……在学校附近,就是八卦山附近,常常看到这个老先生……然后,然后就看了昨天深夜的……这时,瘫在椅子上的师父突然有气无力地开口:操!妳为什么说是我女儿!我一傻眼,师父的精神一振,狠狠地说:见鬼了!你霸占这个窝,还胡说八道些什么!阿义!替师父毙了她!妇人脸上浮现深沈的无奈,说:他一定又跟你们说,他是从什么三百年前的明代来的,对吧?我跟阿义脸上堆满尴尬,说:对。
妇人叹了口气,说:他这个病已经好几年了,偶而还会到处乱跑,说什么要去找徒弟教武功,这两年半更是全不见踪影,更早之前,他还说他跑到日本去,唉,没护照没钱怎么去?阿义突然爆口道:师父多半造了小船,翻了就用走的。
妇人奇怪地看着阿义,我急忙岔开话题,说:老先生真的是妳爸爸?师父在一旁咬牙切齿,身子却软软地陷落在椅子上,形成奇怪的矛盾。
不等妇人回答,师父气呼呼地说:我把窝让给了你也就罢了,你竟说老子神智不正常!妇人同情地看着师父,递了杯热茶在师父面前,说:爸,这房子是几年前凯汉买的,是你不住台北老家,也不想再住在安养院,过来跟我们住的。
师父鬼吼:什么凯汉!凯汉是谁我不认识!妇人擦了擦眼泪,说:凯汉是你的女婿,我的丈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