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停了下来。
我也停了下来。
因为杀气不见了。
杀气本是气,要迅速无端端消失在空气之中,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是释放杀气的人死了。
第二,是杀气超绝地急速隐匿。
第一点是不可能的,而第二点,更显示出杀气主人的鬼影无踪。
师父站在已经打烊的服饰店的招牌上,眼睛盯着前方的深黑小巷。
我站在电线杆上,双脚在发抖。
坦白说,我的武功已经挺不错了,但我仍然无法控制双脚的悲鸣。
因为我感觉到一双藏在黑暗中的手,正机械式地向我们招手。
刚刚的杀气,只是打招呼的一种方式。
或说是一种招魂的仪式。
这跟冲杀在黑道枪火间的恐惧感,是截然二秩的。
师父?我怯怯地说:你瞧那团杀气走了吗?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师父的眼睛依旧盯着那条暗巷。
那是好人还是坏人?有可能是好人吗?我问,手中的铁尺轻颤。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师父的嘴角有些笑意。
那该怎么办?我问,这问题简直乱七八糟。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师父终于笑了,又说:你今晚话特别多。
没,那就进去吧。
我咬着牙。
你进去,一分钟后师父就跟在你后面。
师父将铁尺收在腰上。
什么?一分钟?别开玩笑。
我有点发冷,说:弟子学有未逮,不克前往赴义。
师父认真说道:这年头高手不易觅得,只是跟枪林弹雨决斗的话,武学终究会没落的,你想变成在每个时代都适任的大侠,就要勇于跟危险缠斗。
我更认真地说:真的不要。
师父的眼睛发出光芒,说:要学会战胜恐惧,而不只是柿子挑软的吃。
我的眼睛发出更璀璨的光芒,说:我发誓以后吃柿子时,一定挑最硬的吃,但不要想叫我一个人进去,你明明知道我还不够资格进去。
师父大笑:只是找适合自己程度的敌人打斗,怎么可能当大侠呢?在江湖上打斗讲的是搏命,又不是比赛。
这道理我当然很懂,但实践起来不只需要勇气,还需要不要命。
但我要命。
师父坐了下来,说:况且,搏命之际讲的不是势均力敌,而是身心俱技。
你要相信正义之心,仁者无敌,并不是句口号。
我也坐了下来,说:仁者无敌,皆大欢喜,世界和平,鼓手称庆。
我看师父一脸苦笑,只好又说:师父,说什么我都不会一个人进去的,国文老师说得很好,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咱俩一块进去冲杀冲杀。
师父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说:两年前你还是说话结结巴巴的老实头,现在怎么油腔滑调起来?此时,杀气斗盛,从巷子深处激然撞出,厉厉作响。
师父抽出腰间铁尺,站了起来,说:人家在催我们了,要一起走,便一起走吧。
我也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徒两人跳在清冷的街上,慢慢地、非常缓慢地踏进死神掌里的暗巷。
慢慢地。
慢慢地。
慢慢地。
装馊水的塑胶桶、发呆的猫、发臭的便当、正在滚动的米酒瓶。
还有一个坐在圆圆东西上面的流浪汉。
流浪汉没有头。
不过他有张很像头的椅子。
邪恶。
我暗暗怒道。
这下子,真的是敌非友了。
沉住气。
师父缓缓说道,铁尺指着地上,这是师父的剑式。
我收敛心神,铁尺反抓在胸前,这是名震天下的乙晶剑法的剑诀。
有东西!我心想,一件物事从天摔下,我们迅速往旁边一闪。
碰!一个尸体摔在我们面前。
尸体没有爆榨出什么血,因为尸体的血已经流干了……尸体身上都是刀伤,刀刀痛苦却绝不致命。
这样的手法,不,应该说,这样凶残的兽性,只有一个人做得出来。
在楼上。
师父冷冷地说,看着尸体被抛下来的窗口。
窗口打开着,里面透着昏黄色的微光,漾着异样的血腥味。
那一户人家,该不会被屠灭了吧?昏黄的灯光中,挥着黑色的手影,然后,一道黑影又摔出窗口。
碰!是个小孩。
小孩的骨头根根刺出皮肤,显然被蓝金使用重手,折尽虐杀。
我不再感到害怕。
我只觉得自己怒火奔腾,快着魔了。
有些不对劲。
师父突然开口。
嗯?我应道,铁尺炙烫。
此时,窗口边的手影再度扬起,又丢下一条尸体。
碰!尸体重重摔在我们面前,这条尸体……没有眼睛……小心!尸体弹起,袖中弹出寒光!此时,一道凌厉的杀气从天骤降,两方夹击!杀手有两个!乙晶剑法,初遇强敌!假尸的剑平稳而单纯、单纯而直接……直接刺向我的喉咙。
我的脑袋一面空白,但我的身体却一点也不空白。
铁尺骤然弹出,身子轻轻往旁半步,闪过致命一剑之际,弹出的铁尺居然削下假尸的手腕。
正当我骇然不已时,我的身体突然溜滴滴往前一倾,一掌惊天霹雳地击在尸体身上,但假尸悍然如山,不为所动,霎时我的身体陡然往后一跌,胸口沈闷欲昏。
假尸的手不知何时印在我的胸口,震得我五内翻腾,手脚冰凉。
而师父呢?师父手中的铁尺不见了,站在我身旁。
他的铁尺钉在另一个杀手的飞龙穴上,那可是人体十大好穴之一。
那个杀手捧着铁尺,坐倒在馊水桶旁,脸上也是两个黑色大窟窿。
你是谁?师父看着站着的假尸。
假尸生硬地说:蓝金。
师父摇摇头,说:不可能,刚刚被我杀的家伙,武功都比你高。
假尸举起左手,那只没被我削断的手,手掌微微震动。
师父冷冷地说:况且,蓝金不会扮尸体,不会耍计谋,他只是个行尸走肉的恶魔。
假尸突然大叫啊……,往前冲出,师父杀气大盛,双掌往前一轰,无招无式,无巧无妙,纯粹的刚猛无匹!假尸筐琅一声巨响,脊椎骨像橡皮筋般往后弹出,胸前肋骨顿时射向四方。
假尸变成真尸,上半身一块块粘在巷壁上,下半身则呆呆站着。
没事吧。
师父蹲下来,搭着我的脉。
想哭。
我虚弱地说。
好险刚刚没让你一个人进来。
师父深深吐了一口气,背起了我。
你也知道?我勉强笑着,然后就在师父的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