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怨忿地坐在床上,拿起电话急拨。
你好,我找潘乙晶。
我试图冷静下来。
还没七点啊?要跟我报备什么?乙晶的声音。
我看着空洞黑暗的窗户,说:刚刚那个奇怪的老人又来找我了。
乙晶吃惊地说:什么?他知道你家在哪啊?你告诉他的?我咬着牙说:谁会告诉他!他大概是跟踪我吧,而且,你猜猜看那老人是怎么样来找我的。
乙晶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听你这样说,应该不是敲门或按门铃吧?嗯。
我应道。
从书包里跳出来?乙晶的声音很认真。
……我无语。
藏在衣柜里?乙晶闷闷地说。
他贴在我房间外的窗户上,两只眼睛死鱼般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
啊?你房间不是在三楼吗?乙晶茫然问。
所以格外恐怖啊!他贴在窗户玻璃上的脸,足够让我做一星期的恶梦。
我恨道。
后来呢?他摔下去了吗?乙晶关切地问。
应该不是,他身手好像非常挢捷,在我报警以后就匆匆逃走了。
我说,不禁又回想起那些叔叔伯伯的鸟脸。
嗯,希望如此,总比他不小心摔下去好多了。
乙晶说。
没错,希望如此。
但他每次出现都让我浑身不舒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说着说着,将今天放学时我突然联想到的恐怖关连告诉乙晶。
乙晶静静地听着,并没有痛斥我胡说八道。
听你这么说,那个老人好像准备跟你纠缠不清了,说不定对你下什么符咒之类的?还是扎小稻草人对你做法啊?乙晶认真的推论透过话筒传到我耳朵中,竟令我浑身不自在。
不仅不自在,还打了个冷颤。
怎么不说话了?我吓到你了喔?乙晶微感抱歉。
不……不是。
我缩在床边,身体又起了阵鸡皮疙瘩。
我紧紧抓着话筒,一时之间神智竟有些恍惚。
我为什么要这样紧抓着话筒?话筒把手上,为什么会有我的手汗?我,为什么不敢把头抬起来?答案就在两个地方。
一个答案,就藏在我急速颤抖的心跳中。
另一个答案,就在,我不敢抬头观看的……窗户。
窗户。
我咬着嘴唇,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黑夜中的玻璃窗户。
一张枯槁的老脸,紧紧地贴着玻璃,两只深沈的眼珠子,正看着我。
正看着我。
哇……我本想这么尖叫。
但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力气张口大叫。
我能做的,只是紧紧抓着话筒。
我连闭上眼睛,逃开这张挤在玻璃窗上扭曲的脸的勇气,都没有。
你怎么都不说话?乙晶狐疑地说。
我……我的视线一直无法从老人的脸上移开。
你身体又不舒服了吗?乙晶有点醒觉。
嗯。
我说。
老人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也就是说?乙晶的脑筋动得很快。
嗯。
我含糊地说。
我仿佛看见老人的瞳孔正在急速收缩。
好可怕!我帮你打电话给警察!乙晶赶忙挂上电话。
此刻我的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其实,这个老人有什么可怕的呢?不过就是个老人罢了。
虽然他举止怪异,甚至不停地跟踪我、吓我,但……他不过就是个迟暮之年的老人罢了!奇怪的是,虽然我的脑子已经可以正常运作,也开始摆脱莫名其妙的恐惧,但我的心跳却从未停止剧烈的颤抖。
是本能吧?但,我的本能试图在告诉我什么呢?我应该害怕?老人又开始在玻璃上哈气。
老人又开始在白雾上写字。
求我当你师父。
左右颠倒的字。
我窝在床边,摇摇头。
老人一脸茫然,好像不能理解我坚定的态度。
隔着一张三楼阳台上的玻璃,一个痴呆老人,一个心脏快爆破的少年,就这么样对看着。
对峙。
门铃响了。
我想,一定是据报赶来的警察。
这次我不会再放过这个老人了。
我死盯着老人,甚至,我还试图挤出友善的微笑。
楼下充满高声交谈的声响,似乎,那些死大人们正在骚动,似乎,他们正在妄自判断一个国中生的人格。
没关系,过不久真相就大白了。
我静静等着敲门的声音,期待着那些死大人惊讶的表情与一连串的道歉。
老人继续死贴着玻璃。
我的心脏继续狂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