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躺在床上,将身子蜷进被窝深处。
师父哭得累了,哭得伤透了心。
所以,根本不必追问那妇人究竟是不是师父的女儿。
我跟阿义坐在大破洞洞口,双脚在洞外摇摆着。
还有三个晚上,就到了正义与邪恶对决的末日。
只是,这个末日是属于正义的,还是属于邪恶的,就不得而知了。
以前在看电视影集、卡通、警匪电影时,尽管邪恶的势力在剧情过程中不断地打压正义的一方,但我们都清楚明白,最后的胜利永远是属于代表正义出击的英雄们。
马盖仙永远能用身边的零零碎碎突围,将坏蛋绳之以法。
无敌铁金刚永远站在夕阳下,站在废墟与怪兽的残骸上。
蓝波尽管伤上挂满伤口,但他永远记得站起来,用子弹将恶势力打爆。
但,现在呢?代表正义出击的,是凌霄派掌门人,还有初窥武学最高境界的大弟子、刚刚有点心得的二弟子,至于甜美可爱的三弟子,则窝在恶心养蚕人的怀中。
这次,正义能得胜?当主角换成是自己时,相信胜利变成一种奢侈。
面对阴招百出的新蓝金,师父能再度险中求胜吗?或者,挑明着说,我会死吗?喂!我会死吗?阿义说着,摸摸额头上两条个性迥异的眉毛。
会。
我简洁地说。
我就知道。
阿义苦笑,看着手掌厚厚的茧。
这些茧都是苦练下磨出来的。
人人都会死,你也会死,但不是这个时候。
我笑着。
安慰别人,比起相信胜利,要容易、也安心得多。
我们约好,以后一起病死、老死,好不好?阿义认真地说。
嗯,总之拖得越长越好,至少也要长过三天。
我点点头。
我决不会死,因为我还是处男。
阿义坚定地说。
这是个活着回来的好理由。
我笑说。
的确是的。
要是我这两天去嫖妓,我一定会有死而无憾的龟缩心态,那样的话简直是百死无生。
阿义笑了。
照你这样说,我简直未赌先输、有去无回。
我落寞地说:乙晶被她的外国家教泡走了,百分之百被泡走了,我现在出战的话一定非常勇敢。
不会吧?乙晶很爱你啊!连路边的野猫野狗都看得出来!阿义惊呼。
她躺在那个家教的怀里,还嘻嘻嘻嘻地笑着,那个家教还亲了她一下。
我恨恨道:这都是我今晚出去找乙晶时偷看到的。
你真的很倒楣,出征前竟发生带绿帽的惨事,简直是惨上加惨。
阿义指着自己的眉毛说:比这个还惨上一百倍!我点点头,哀伤地说:真搞不懂乙晶,怎么一声都不说,就这样移情别恋,好歹我那么爱她,她无论如何都要让我知道才是。
阿义拍着我的肩,说:都怪这两周的超级特训,害你没去上学,跟乙晶相处的时间少多了。
我看着逐渐天明的深蓝夜幕,说:等到出战前一夜,我再到乙晶面前,做一场惊天动地的演说,看看能不能打动她的心,给我活着回来的力量。
是的,请给我活着回来的力量。
给我一个无论如何,都要拖着将死之身回来的理由。
请你给我。
爸,今天一起吃饭好不好?我盛好饭,摆好碗筷,走到一堆烟雾跟酒气中,看着正在赏鉴奇石的爸爸。
爸爸惊奇地看着我,好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一样。
毕竟,我已经有一年多没跟他讲过借过以外的话。
好啊,大家一起过去。
爸显得相当开心,那些叔叔伯伯也笑着称赞我。
我只想跟你和妈一起吃饭。
我的目光诚挚,也很坚定。
爸没有迟疑,转头跟烟雾中的死大人们说:你们慢慢看,我先陪小鬼吃吨饭啊!谢谢爸。
我说,开心地走到隔壁房间中,轰隆轰隆作响的麻将桌。
妈正在跟一群妖怪洗着麻将排,我走到妈的身边,说:妈,今天一起吃饭好不好?妈吓了一跳,看着我,又看了看四周的妖怪,随即站了起来,笑说:你们慢慢玩,老娘要陪孩子吃个饭。
那群妖怪不满道:三个人怎么打?三缺一啊!我趁妈喜孜孜转身出房时,右手抄起两颗麻将,轻轻一捏,两颗麻将顿时碎烂,我瞪着那群妖魔鬼怪,说:以后我妈打牌输了,我会这样帮你们的鼻子美容。
妖魔鬼怪遇到钟馗,只有低头假装思考的份。
想什么?没脑袋要怎么想?我冷冷道,对于这几个整天找我妈打牌的烂人,我早就想一一除掉了。
渊仔!快来吃饭啊!妈热切地叫着。
来了!我笑着。
三个人,完完整整的三个人,此刻终于真正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晚饭。
虽然场面有些尴尬,但爸跟妈的眼中,都流露出对我的关爱与喜悦。
这才是一个家啊!爸跟妈不断夹给我的菜,堆得整个饭碗都是菜,我吃着吃着,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妈心疼地看着我,自己的眼眶却也微红了。
爸、妈,有件事我一直都想说,我不喜欢家里整天都有一堆客人在。
我擦着眼泪,眼泪却不断涌出,多年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溃堤。
那……爸有些发窘,妈却笑着说:以后妈跟爸会注意的。
我想天天都在一起吃饭,就三个人。
我还是在哭:再加上师父,就是你们一直以为是我学校老师的老先生。
好好好,以后我们三个人天天一起吃晚饭。
妈也哭了,爸则傻傻地笑。
谢谢爸,谢谢妈。
我想笑,却还是在哭。
我不想封住不哭穴。
因为,我需要痛哭一场。
因为,我可能只会吃到,三天全家团聚的晚餐。
有些事,有些朋友,有些感情,在人的一生中都是精彩夺目的连场好戏。
但是连场好戏的幕后,是一个家。
永远都是一个家。
这个家放逐了我好几年,我也抛弃了这个家好几年,甚至,我还崩落了房墙,将我心中的家打出一个大洞,这个大洞是眺望远方的,是叛逆的,是同家庭对抗的自我意识。
于是,寒风时常刮进来,大雨时常洒进来,烈日往往烫熟一切。
我拥有的,仅是师父的恩情、阿义的友情、还有不复存在的,跟乙晶之间的爱情。
我一直都缺少一个家。
所幸,在决一死战的前夕,我的家又回来了,或者说,我又回到了家里。
所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