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轻轻叹了一口气,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也许是为了岔开话题,阿惠问我道:救你的那人是谁?你不是说你一个人上的船吗?海风吹在身上,惊吓过度的我才发现刚才那么一闹,出了一身的冷汗,现在浑身冷飕飕的,又重新想起宋宗德,摇摇头道:可能你不信,但是我真的不认识他,也许他和你一样,都是好人。
阿惠点头,我看着人群,却发现已经看不到那人的影子。
我们一路互相扶着往船舱走去,在船上没有水可以洗脸,我身上湿掉的衣服倒是风干了,身上这套蓝色的中山装,还是去年叔父请冯裁缝帮我做的,可惜早已物是人非,叔父丢下我跑路了,冯裁缝的裁缝铺子也早被日本人的飞机炸飞了。
我撩起衣服擦擦脸,阿惠替我拍拍身上因为浸渍海水形成的盐碱,忽然道:闽生,都怪我,要不然那两个恶人也不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
我摇摇头说:别说这些了更别说你还求钟灿富下海救我。
看着善良漂亮的阿惠,我这才觉得,这次下南洋的逃亡路,也许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想着,阿惠已经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你看你头上撞了好大一个青头包,回头我帮你擦一下药酒吧。
我点点头道:我先去向恩人道谢,你等我回来。
我弯着腰在昏暗的船舱里看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那宋宗德,他正和身边的几个人有说有笑聊些什么,虽然坐在角落里,但看上去就是这群人关注的焦点,他身边的两个人我认识,是泉州城里的,没有什么交情,只是看着眼熟,想到这些认识我的人刚刚也不替我说句话,我心里就有些郁结。
看我走进来,那两个家伙将头偏过去假装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是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压根儿不打算搭理我。
我也没理他们,直接走到宋宗德面前,双手作揖,深深一躬,诚恳地道:谢谢宋先生救命之恩。
宋宗德没有说话,而是偏过头反复打量着我,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和刚才的冷漠大不相同。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见他也不说话,心想这人还真是奇怪,也许他真是出于侠义之心才出手相救,不屑于这种事后的感谢客套,于是又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这时宋宗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从背后传来:闽生,你难道真的认不出我了吗?我疑惑地看向宋宗德,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不由得道:宋先生,您这是?宋宗德微微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和他一起出去。
我不明所以地跟着,心中的困惑越来越大,难道他来过泉涌堂求诊?但印象里又没有这样的面孔出现。
我们终于走到人少的地方,宋宗德道:闽生,我可认出你了,你的样子一点没变,我是你七哥,你阿姐怎么样了?什么?七哥?我失声叫了出来,连忙仔细去看他,但眼前这个高大的有着冷硬棱角的人,和我记忆中那个眉目清秀的邻家小哥好像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而且,我想起了童年那段惨痛的经历,我以为只有我和阿姐逃了出来,难道七哥也活了下来?如果眼前的人真是七哥的话……也许是见我依旧表情迷惑,宋宗德又道:你还是一样的呆。
你忘了小时候我们一起总是去后山采野果吃,你还差点儿被毒蛇咬,是我拿棍子挑开它吗?那么多小时候的事情,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又看了看他,心里相信了一些,问他道:我小时候的确差点儿被蛇咬不假,那我问你,我阿姐叫什么名字?阿敏。
宋宗德拿出根烟在手里顿了顿,又从衣兜里摸出根洋火柴,在他的裤子后头猛地一划,哧啦一声,划亮了火柴。
如此说来,他果真是七哥?那我在这艘奇怪的船上岂非多了一个同伴?我有些激动起来,正想和他相认,但看他这种古怪的吸烟方式,又犹豫起来。
眼前这个人肯定是个当兵的,因为很多兵油子都喜欢在老百姓面前这样炫耀抽烟,之前他在钟灿富他们面前救下我来时,那种镇定的模样给我很深的印象,看样子他多半还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日本人到处烧杀抢掠,到处都在拉壮丁,他远远没到退伍的年纪,又怎么会出现在船上?难道是个逃兵?我实在难以把这样一个人和处处保护我和阿姐的七哥联系起来。
宋宗德抽了口烟,像知道我正在想什么一样,开口道:闽生,我的确是从部队里逃出来的。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又道:这狗日的世道,人总得为自己多打算一点儿。
我又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在烟雾中道:你阿姐怎么样了?怎么没和你在一起?我被他勾起伤心事,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失散了,就再也说不下去。
我想起从前的时光,我和阿姐、七哥还有附近的其他孩子总在一起玩耍,七哥虽然年纪不是最大的,却因为他的义气和聪明成了孩子王,我们上山烤地瓜下田捉田螺,有什么事七哥总会出头,这帮小鬼他对我们姐弟俩又格外好些。
宋宗德伸手挥散烟雾,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问我道:怎么会这样?那天我藏在废井里,听见你爹娘一路让你们快跑的声音,之后又再没看见你们,以为你们已经逃出去了。
他顿了顿,又叹口气道,也难怪,当时你们年纪那么小。
我鼻子一酸,喊了句七哥,就对他大概讲了讲那天遭遇土匪劫村之后的经历,两个人伤感不已,后来我问道:怎么你换了名字?他想想就道:土匪走了之后,村子里已经剩不下几个人,我爹娘也不在了,我被村子里的人指点着,去投奔了我的舅舅,改换姓名当他的儿子。
后来开始打仗,我就去参了军,希望能在部队里学些本事,再也不让我的家人受到伤害。
但是,我虽然学了些武艺,却对部队彻底失望了。
我不懂军队上的事,但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确实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离开。
他拍拍我的肩膀道:不说那么多了。
你下海救人又被捞回来时我就觉得你面熟,后来又听你说话做事,又对那个大胡子说自己叫程闽生,我就确定了,我不能再遇事不管了。
我后怕起来,幸亏有七哥救我,否则我就被钟灿富他们丢去喂鱼了。
心情几番大起大落,遇到童年故交,着实有些开心。
我们又叙了会儿旧,讲了分离后各自的遭遇,我才知道七哥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他的舅舅早先没有子嗣,待他还算不薄,而他的舅母却是个刻薄的妇人,加上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总是疑心他会瓜分家产,对他越发严苛。
少年时的七哥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又在舅舅家饱受艰辛,等到长大成人投了军,却又发现部队里蝇营狗苟,终于离开出走他乡。
我心有戚戚,又想起失散的阿姐,更加难过起来,对他道:七哥,到了南洋就好了,南洋虽然没有那么多乡亲,但是总好过心惊肉跳,天天经受炮火。
七哥突然面色一动,低声道:闽生,你觉不觉得这艘船有古怪?我们要小心一些,否则能不能到南洋还要两说。
我被他话里的语气引得一惊,想起底舱里的奇怪声音,莫非他也发现了?左右看了看,担心被钟灿富他们听见,才犹豫道:你发现什么了?七哥用力抽了一大口烟,用脚碾灭:我还不能确定,但是你务必小心。
不早了,先休息吧,上这艘船本想着住舒服点儿,花了不少钱,在那些淘海客住的地方买了个铺位,就在你们顶上的船舱里,有事就招呼我。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他竟然住在顶上,那刚才怎么在我的船舱里和别人说话?特意来找我的吗?我不由得一阵感动,跟着他一直到船舱口才互相道别。
可谁也不知道,这一天的混乱之后,迎接我们的,将是一段地狱一般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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