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孙子楚终于松了一口气,手中的镰刀也掉到地上。
车上则是一片掌声,大家都在为他们的勇敢而叫好。
叶萧和摄影师互相拍了拍肩膀,其实背后全都是冷汗了。
他们又向车上关照了几句:我们现在去前面探路,你们千万不要随便出来走动,必须要等到我们回来!说罢,三个男人手里端着武器,顶着大雨向前面的山路走去。
摄影师拍拍叶萧的胸口说:你这里的伤要紧吗?只是被抓破了点皮,没事的。
当警察受伤是家常便饭,叶萧也确实没感到什么,他倒是对这个长头发的摄影师很感兴趣,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你刚才的斧头救了我的命,要不然我就成了一具没有眼睛的尸体了。
摄影师潇洒地大笑起来:呵呵,小事一桩,有啥好谢的。
我叫叶萧,你呢?好,兄弟,我叫钱莫争,平时四海为家,拍几张照片糊口饭吃。
钱莫争?孙子楚终于忍不住插话了,莫争钱?真是好名字啊。
三个男人一路说笑着走出几百米,在曲折的山路上转过几道弯,突然发现眼前横亘着一座大山——无数的石头和泥土,像建筑材料堆积在路上,随着大雨变成数条小溪,山上还不断有碎石滚落。
他们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是人类战争中的轰炸,还是大自然的无边神力?泥石流!摄影师钱莫争大喊道,他走过全世界很多地方,当然也看到过这种自然灾害。
通常是山区暴雨时,容易引发这样的山洪倾泻。
这条道路就此被吞没了,任何车辆都无法通过。
这里的地质条件很不稳定,随时还可能爆发第二次。
人算不如天算!他们绝望地摇了摇头,只能又原路折返了回来。
当三人回到旅游巴士时,司机正披着雨衣检修撞坏的部件。
车上的人们全是期待的目光,以为前方救援者就会来到。
但叶萧如实地告诉了他们坏消息,立即把大家都打回到了十八层地狱。
难道今天就要被困死在这绝境了?大家不要惊慌!叶萧站在当中高声道,至少这里没有爆发战争!我们一定会有脱困的办法。
忽然,车下响起一阵发动机的声音,司机兴奋地跳上车说:汽车修好了!旅行团又是一阵欢呼,仿佛绝境逢生。
所有人都已归心似箭,原路返回清迈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司机迅速把车倒了出来。
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缝。
在狭窄湿滑的山道上,他小心翼翼地将车掉了一个头,然后飞快地向清迈开去。
众人总算吁出了一口气,今天的旅程真是无比惊险,连兰那王陵的影子都没看到,就险些自己变成了殉葬品。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大多闭上眼睛打起了磕睡,只有叶萧还紧盯着车窗外。
胸前的t恤被山魈的铁爪划破了,虽然伤口不深,几乎没什么感觉,早就凝固结痂了,但若再深半寸就可能会送命。
叶萧现在才感到后怕,仿佛四周砌起了看不见的墙,将他牢牢地困在当中。
或许,来这遥远的泰国并不是旅游,而像古时候的罪犯,发配流放到天涯海角。
虽然叶萧想要努力看清车外的路,眼皮却越来越重了。
阵阵寒意从身下袭来,心底有个声音在猛烈地挣扎,大脑已渐渐陷入了黑暗。
另一个世界的黑暗……二似乎已沉睡了一辈子,叶萧再度从梦中惊醒。
车子剧烈颠簸了一下,全车人也随之而震醒。
他下意识地抓紧把手,额头布满豆大的冷汗。
车窗外仍是无边无际的大雨,万丈悬崖也看不见了,两边是深深的峡谷,旁边有条暴涨的溪流,中间夹着这条崎岖的公路。
他怔怔地看了几秒钟,突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座位上跳起来说:不对!我们没有从这条路走过!是啊,下午过来的一路上,他都仔细观察着路边景物,但绝没有现在看到的情况——他们从没来过这条峡谷,旁边的溪流也完全陌生,车子并没有按照原路返回,司机究竟要带大家去哪里?周围的人也看出了不对劲,纷纷恐惧地吵闹起来,叶萧冲到司机旁边问:这是在往哪里开?对不起!司机终于把车停了下来,脸上布满了绝望与愧疚,我也不知道。
什么?旁边端着dv的小伙子刚睡醒,发现情况不对,便着急第问,你也不知道?司机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回答:我……我明明是按照……原路返回的……但开着开着……就感到有些……不对劲了……好像不是刚才开过的路……但我又记不清……是哪里开错了。
导游小方也刚打了个盹儿,醒来心急如焚地问:是不是开到哪条岔路上去了?我也想不起来……也许下雨天看不清……也许我们全车人都……中邪了?中邪?小方也不客气了,胡说八道!叶萧摇摇头说:算了,再急也没用,还是让司机安心开车吧。
我看他也是心里太着急了,要是再来个不小心,我们全车人就真的完蛋了。
转头再问玉灵,但她也搞不清楚:对不起,刚才我也没看清是哪条岔路。
奇怪啊,我是在这附近长大的,却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个峡谷!玉灵用泰国话安慰着司机,让他的情绪稍稍平静一些。
她想让司机掉头返回,却发现这里的路太狭窄了。
这样长度的旅游巴士,根本没有掉头的可能,总不见得一直往后倒车吧?最后,还是决定车子继续往前走,若前面有开阔的空间,便可以让司机倒车回去。
叶萧再看看手机,依然没有任何信号。
其他人的表情更加绝望,真是刚脱险境又入虎口。
车子在峡谷间穿梭,叶萧探出车窗看了看头顶。
两边崖壁竟如刀削似的,起码有五六十米高,如同两堵高大的石墙,当中夹着一条羊肠小道。
上头是名副其实的一线天,耀眼的白光落入昏暗的峡谷,连带着无数冰凉的雨点。
司机茫然地向前开着车,峡谷中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眼前那一条道路,不知通向世界的哪个角落。
巴士又颠簸着了十几分钟,道路随着岩壁弯弯曲曲,司机不停地打着方向盘,车子没有任何掉头的机会。
车上的人越来越着急,墨镜男第一个叫起来:我们究竟要到哪里去啊?什么时候能回到清迈呢?今天真是好一个‘驱魔节’啊,村民们把魔鬼驱到我们身上了,再跟着我们的车子一起走了,怪不得村民们要好好感谢我们呢!好了,你有完没完?一个明显台湾腔的女生打断了他的话,真是讨厌!让司机安心开车吧。
这荒无人烟的峡谷底部,犹如弦乐的共鸣箱,雨声被反复回荡放大,简直震耳欲聋,不时伴奏着某种野兽的嚎叫。
就当整个旅行团都陷于绝望时,峡谷突然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堵高耸入云的山崖。
原来这峡谷是一条断头的死路!它就像个狭长的口袋,也像人体内的盲肠,底部早已被牢牢结上了。
司机踩下了刹车。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在绝壁的最底部,挂着数十米高的藤蔓,像女人的长发一直拖到地上。
旁边有片小型的瀑布倾泻而下,正是峡谷溪流的源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绝路?叶萧不甘心地用拳头打着自己,而司机则几乎瘫软在驾驶座上了。
其他人都恐惧地叫喊起来,全车人十几号人乱成了一锅粥,就像被逼入绝境的军队,身后还有大军追杀。
叶萧让导游小方打开车门,独自冒雨跳下车。
瀑布高高溅起水花,谷底似千军万马呼啸。
他仔细看了看脚下的路,虽然布满了碎石和野草,却还能看出是用沥青铺的,当中还有油漆白线的痕迹,显然是人工修筑的公路,但为何要在这只有进口,而没有出口的绝路里呢?不,不可能没有出口的!叶萧走到车子前方,抬头观察了周围形势,密集的雨点落到他眼睛里。
在昏暗的峡谷底部,头顶的光晕令人目眩,一线天也被收住了口。
真是猿猴飞鸟亦难越过的天险啊!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藤蔓上,那茂密的枝叶后头似乎还有什么。
叶萧禁不住伸手摸了摸藤蔓,却没有想象中的粗壮,似乎是最近才新长出来的。
他用手拨开眼前的枝叶,发现里面竟然是中空的!藤蔓后隐藏着一条隧道!叶萧欣喜若狂地回到了车上,指示司机立刻向正前方开去。
导游小方还以为叶萧精神错乱了,要把车子往绝壁上头撞。
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司机小心翼翼地踩动油门。
随着眼前的藤蔓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终于,挡风玻璃与藤蔓碰撞了,绿色的枝叶像瀑布散开,里面不是冰凉的岩石,而是黑暗的虚空。
司机打开了大光灯,照出一条幽暗深长的隧道。
随着车子的前进,藤蔓由车子的前方滑到后方,每扇车窗都像被长发抚过了一遍,直到全车都没入黑暗中。
坐在最后一排,照顾受伤老外的前女医生,回头看了一眼车后——藤蔓如巨大的幕布重新合上,他们进入了一个空旷的舞台。
隧道之旅——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这是条双向两车道的隧洞,内部形成规则的圆拱状,底下的道路相当平坦,相当于内地的高等级公路。
许多人都想到了火车隧道,突然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无尽的铁轨与车轮碰撞声,等待回到天空下的光芒。
其实,隧道里还有许多滴水的声音,只是被汽车的轰鸣声掩盖了。
里面没有灯光,只能借助汽车自身的灯,照出前头十几米的距离。
司机必须开得很慢,时速还不到20公里。
叶萧注意了一下时间,开进隧道是下午四点半,现在是四点三刻了,车子仍然在黑暗里行驶,这么算来至少有好几公里——要比黄浦江底下的隧道还要长,不知这隧道顶上又是什么?隧道的另一端呢?突然,车窗外闪过一些白色光点,在黑色的洞壁上分外醒目。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那些光点就像在空中漂浮,忽隐忽现又一闪而过。
仿佛某些人的眼睛,又像是长明灯,孙子楚想起了古代坟墓常见的鬼火。
这就是地底的鬼魂吧?不知哪个女孩轻轻说了一声,马上引起一片女生的尖叫。
叶萧却拍了拍司机的手说:不要停,继续开下去。
鬼火渐渐停息,漫长的隧道却仍永无止尽,前头还有大大的弯道,黑暗中只看到车前的灯光。
叶萧忽然产生某种错觉,仿佛这十几个人已回到了母体。
是啊,每个人在生命的开始,都要经历一条漫长而艰险的隧道。
羊水已然破裂,母亲艰难地呼吸,胎儿睁开眼睛,努力穿越分娩中的产道——如果隧道的尽头不是地狱,那将是他们的又一次诞生。
尽头!他们看到尽头了!三在远远的隧道彼端,有个白色的影子在晃动,车子前方的人都紧张起来。
轮子又向前滚了几圈,那个影子越来越明显,是一道白色的光——出口!隧道的出口!真像胎儿到了诞生的刹那,即将见到母体外的世界,全车人都兴奋地击掌相庆。
司机也加大油门,眼前白色的光晕越加明显,叶萧被刺得闭上了眼睛。
终于,车子开出了隧道。
他们的第二次生命。
旅游巴士疾驰出一道拱形大门,回到久违的天空底下,大雨继续倾泻着。
所有人免不了眯起眼睛,司机也只能把车速放缓下来。
总算离开这该死的隧道了!导游小方难得咒骂了一句,指着前方的山路说,真是别有洞天啊。
孙子楚忽然想到陶源明的《桃花源记》,那武陵人不也是通过一条小溪源头的隧洞,抵达了那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吗?其他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叶萧只感到脚下一软,刚才淋过雨的身体直发冷,真想好好洗个热水澡。
司机看到的是条蜿蜒山路,反光镜里的隧道口上方,仍然是一堵万丈绝壁。
四周被层层叠叠的高山阻拦,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盆地。
叶萧向远处瞥了一眼,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到了无数座建筑物。
一座城市!车子也在同时停下,司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就在他们的正下方,盘山公路下去数百米,一座城市正矗立在万山丛中。
周围全是巍峨的大山,唯有中间一块巨大平坦的盆地,那些高低错落有致的建筑,就活生生地竖在其中,是名副其实的山谷之城。
虽然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在南国的大雨中有些凄凉,但足以让旅行团全体欢呼雀跃了。
今天的旅程历尽千辛万苦,总算见到了人烟稠密之处,看来这隧道是通往人间的出口——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司机好不容易才让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沿着盘山路继续往下开。
每个人都像饥饿的猫那样,望着餐盘里的最后一条鱼。
此时已接近黄昏五点,大雨依然没有停的迹象。
山谷里的城市越来越近,孙子楚还以为会是一座古城遗址。
但是,那些建筑的高度和格局,却分明告诉大家这是一座现代城市。
他甚至还看到在城市入口,有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印着刘德华微笑的头像,推销某种品牌的手机。
两分钟后,车子开到这块广告牌下,司机又一次踩下了刹车。
车上每个人都感觉回到了人间,有人期望能快点吃上晚餐,有人盘算着到酒店安顿下来,也有人想要立即找到厕所。
但是,叶萧却感到了不对劲。
因为没有人。
车子关掉发动机,除了雨声外一片寂静。
广告牌下是条双向四车道的路,两边各有几幢三四层高的楼房。
但马路上没有任何车辆,两边的人行道上,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导游小方打开车门,大家沉默了一分钟,除了雨声还是听不到任何动静。
眼前的街道也没有任何变化,唯有广告牌上的刘德华在微笑。
怎么回事?叶萧紧张地看了看前头,车子先停在这里不要动。
然后,又是他第一个跳下车,导游小方也大着胆子下来了。
后面几个男女实在憋不住,纷纷下车寻找厕所解决内急。
叶萧总算撑起了一把伞,小心地走进前方的街道,这就算是进城了?人行道上铺着带花纹的石板,雨水冲刷出许多污垢。
他注意到了路边的排水道,雨水被及时送入了地下,使得这里虽位于谷底,地上却见不到多少积水。
叶萧掏出手机看了看,仍然没有任何信号,让他的心更加忐忑。
这时,那美国女孩已走到他前头去了,叶萧大声说:喂,不要随便走动!但那美国女孩置若罔闻,笔直走到前面一栋房子前,原来那有公共厕所的标志。
她第一个大胆地走进去,之后几个女生也跟了进去,看来这个生理需求谁都拦不住。
叶萧索性也走进旁边的男厕所,一进去便闻到股怪味,并不是普通厕所里常闻到的酸臭,而是满地灰尘扬起的陈旧气味。
便池里的水倒还是干净,居然还能自动冲洗。
等叶萧走出厕所时,其他的男士们纷纷冲了进来。
叶萧小心地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放出看来还干净的自来水。
他匆匆洗完了手,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那镜子早已蒙上了一层灰,模糊中只见到一双锐利的目光。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镜子里又多了一张脸——属于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有一双长长睫毛的明亮眼睛。
四目在尘封的镜子上相交,那女子立刻低下头,扭开水龙头洗起了手。
叶萧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回到雨中撑起了伞。
随后那女子也回过头来,神情冷峻地凝视着他,不知是轻蔑还是矜持,她快步从叶萧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幽幽的异香。
这时孙子楚也从厕所里出来,拍了拍叶萧的肩膀:你怎么又发呆了?她是谁?孙子楚看着那年轻女子的背影:也是我们旅行团的,好像是搞音乐的,你不记得了吗?哦,记得,记得——叶萧咬着嘴唇走到旁边,其实他根本就不记得。
他仔细看着周围每一个人,要把旅行团里所有的脸都记清楚,以免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搞混。
但是,他还没有看到一个其他人。
四马路对面有家小超市的店铺,摄影师钱莫争第一个走进去,叶萧来不及喊别乱进,只能也快步跑了过去。
缓缓推开小超市的店门,头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原来门上挂着一串风铃,看来这店是女孩子经营的。
钱莫争披散着一头长发,从背后看酷似六十年代的披头士,吃惊地看着超市里的一切。
店里的灯都没亮,雨天显得异常昏暗。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从洗发水、餐斤纸、方便面,到香烟啤酒、男女内裤一应俱全,就和中国内地的小超市没什么区别。
店里大多数是中文繁体字,就像到了香港的尖沙咀。
收银台后面贴了一张黎明的海报,收银机也和香港的一样。
叶萧按下了墙边的电灯开关,却完全没有反应。
钱莫争拿起一罐啤酒,上面却是密密麻麻的泰国文,看来是泰国本地产的。
但方便面全是中国大陆生产的,有统一也有康师傅。
粗略浏览了一下货架上的商品,大约有一半是泰国货,还有一半是中国大陆货。
这些商品实在太熟悉了,以至于让叶萧有了回到上海的错觉。
货价上的标识都是中文繁体字,但价格全用泰国铢表示。
所有商品表面都有一层灰,有些不宜久存的食品,已发出些异味了。
叶萧拧起眉毛大声道:喂,有人吗?巴掌大点的店铺,连个老鼠也被吓死了,但他还是用英文又叫了一遍。
算了,这鬼地方没人!钱莫争走进收银台,轻轻拉开装钱的抽屉,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一叠钞票。
大部分是泰国铢,也有几张人民币,硬币里甚至还有一块港币。
钱都在收银机里,人却不见了,究竟到哪里去了?叶萧走到后面摇摇头说,这地方真的很奇怪啊。
随后两人走出小超市,大声招呼其他人不要随处乱走。
导游小方也拿起小喇叭,招呼大家都集中到路边的一个店铺里。
隔着马路和茫茫的雨幕,叶萧隐隐看到那店铺里有几个女人。
他急忙飞快地跑过去,才发现不过是模特假人而已,穿着几款夏装站在橱窗里面。
这是一爿不小的服装店,大厅有几十个平米,大部分衣架上都有衣服,基本上都是madeinchina的,看起来都是上海七浦路的款式(说不定进货的源头就在那呢)。
这些衣服都是用泰铢标价,换算下来也和内地差不多。
几分钟后,旅行团集中到了这家店铺,除了司机在车上守着大家的行李,还有前女医生守着那个受伤的外国人。
街两边都是各种商家,商品还好好的放着,却见不到一个人的踪迹。
大伙都迷惑不解,这里的人都到哪去了?小方让每个人检查自己的手机,但没有人收得到信号。
服装店里有一台固定电话,他拿起电话来却听不到拨号音。
他又试了一下其他电器,也全都没有电源——今天全城大停电了?就算因为停电而提前下班,也该把店铺的大门锁好,把营业款都收起来啊!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原因。
就连在这土生土长的玉灵,也已茫然失措了,她说自己从没来过这里,也没听说过有这样一座城市。
很快就要天黑了,我们还是先考虑一下,今晚应该怎么过吧。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三十岁的男人,这也是叶萧今天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先在这找家宾馆或酒店再说吧。
旅行团里最年长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了:你觉得这里有酒店吗?刚才我们从山上看下来,这座城市的规模还不小呢,最起码的旅馆总该有的。
始终端着dv拍摄的小伙子说,他身边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那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多半是他的女朋友。
不!叶萧终于站出来说话了,这个城市非常奇怪,我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但我不同意大家在这里过夜!不管有没有旅店,也不管有没有人,我们都不该留下来。
那你什么意思?不在这里过夜,难道再原路开回去吗?就连那美国女孩都加入了争论。
没错!叶萧点了点头,目光更加犀利,难道大家忘记了?我们开到这里来的原因是什么?导游小方低下头想了想说:为了给我们的车子掉头。
现在我们已经可以掉头了,为什么不按原路再开回去呢?还要再进那个隧道?旅行团里年纪最小的女孩说话了,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愁眉不展的样子,天哪,还有那个可怕的峡谷。
但我们早晚要离开这里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搂着小女孩说:到明天早上再走也不迟,晚上穿过峡谷太不安全了吧?他显然是女孩的爸爸,女孩却厌恶地一把推开了他。
叶萧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用异常沉重的口气说:在这里留一晚?好的,请问你知道这个城市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这条街上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吗?在一切都不清楚的状况下,我们千万不能冒险过夜,天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什么?天知道晚上还会发生什么?好了!先别吵了。
导游小方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让我去问一下司机,毕竟车是他开的,他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小方独自走出服装店,其余人都焦躁不安地留在原地。
叶萧看着街上的大雨,将所有的声音都掩盖了。
乌云下的天空越来越昏暗,夜色即将覆盖所有人。
几分钟后,小方撑着伞跑回来了,脸色异常难看,犹豫了一会儿说:大家跟我去车上吧。
不,我们不想要司机开夜车!我们不想摔到悬崖下边去!四十多岁的男人冷冷地说。
小方仍然愁眉苦脸地回答:对不起,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大家和我一起回车上拿行李,今晚我们必须要在这里过夜了。
为什么?这回轮到叶萧着急了,司机怎么说的?他说——车里的汽油快要用完了,最多只能开几公里的路。
当小方低着头说完以后,许多人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啊,这些油恐怕连隧道都开不出去!早就该想到汽油的问题了,原计划下午两点就到兰那王陵,却在山里开了这么多冤枉路。
我们应该去找加油站!算了吧,鬼知道这里有没有加油站,先在这凑活着过一夜吧。
墨镜男终于说话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各位不想解决晚餐吗?他这一说倒提醒了大家,在车上担惊受怕了一整天,黄金肉又让他们上吐下泻,多数人都已饥肠辘辘了。
接着,他们带着伞走出服装店,跑回旅游巴士去取行李。
司机不敢把汽车开过来,他想尽量节省汽油,以备应急之需。
叶萧也只能跟着大家回去,在孙子楚的帮助下找到自己的行李。
几个男人把受伤的老外抬下来,司机也锁好车下来了。
墨镜男发现了一家小餐馆,招牌上挂着南顺和云南菜——想必是云南籍华侨开的店。
餐馆大门敞开着,只是没有服务生和客人,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层淡淡的灰尘。
其他人也跟着进来了,各自把沉重的行李放在墙边,好像旅行团光顾此地来吃饭了。
导游小方又一次清点人数,连他自己和司机还有受伤的法国人在内,总共加起来是十八个人。
18——这个在汉语文化中的特殊数字,孙子楚突然想到了少林寺十八铜人。
他们走进餐馆的厨房,这里也太昏暗了,只能用手电筒照了照——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特别是大量干瘪腐烂的辣椒和花椒,还有许多特殊的云南生产的调料,显示出这家云南菜的正宗。
端着dv的小伙子可惜的说:在这么阴冷的雨天里,要是有过桥米线和火锅该多好啊。
披着长发的钱莫争试了试灶台开关,没想到竟把火打出来了。
原来这里是用液化气烧菜的,厨房后面的液化气瓶还是满的呢。
看着潮湿的厨房灶台上,升起了蓝色的火苗,大家都莫名兴奋起来,只是不知道该烧什么才好?有人打开了冰柜,但因为没有电,里面的东西大多已腐烂了,只能捏着鼻子把冰柜门关上。
那个小超市里有很多吃的。
钱莫争快步冲出厨房说,如果包装得好一点,没有过保质期的话,应该可以拿来吃的。
几个人也跟着他去了小超市。
他们掏出手电仔细看了生产日期,大多数都是2005年生产的。
最近的生产日期是2005年6月,保质期是18个月,包装什么都还完好无损。
于是,他们把这些可以吃的东西,全都搬到了云南餐馆里。
一次来不及就分几批来搬,好像过年搬运年货似的。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不问而取是为窃也。
暴殄天物也是极大的罪孽!与其让这些食物过了保质期烂掉,还不如赶快吃掉,让它们发挥一下作用吧!有人拿出旅行用的汽灯,总算把厨房照亮了。
打开水龙头检验一下,自来水还算是干净,看来这顿晚餐是要自己动手了。
然而——万事俱备,只欠厨师。
照顾受伤的老外的前女医生站起来说:我叫黄宛然,你们也可以叫我成太太,是成龙的‘成’。
我正好是云南人,在家一直自己烧菜的,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由我来做厨师。
当旅行团人人夸奖她时,她的老公成先生却面露不快,黄宛然在老公耳边轻声说:你不是喜欢吃我做的菜吗?别担心。
随后她走进厨房,玉灵等几个女孩也进去帮忙了,钱莫争却低头严肃地走了出来。
孙子楚在叶萧身边叹道:哎呀,这个女人又会治病,又会烧菜,她的老公还真是幸福啊!二十分钟后,天色已全部黑了下来。
街道上仍然大雨淋漓,同时厨房里响着热闹的烧菜声。
有人不知从哪搞来了菜油,用几个小碟子装来,放上棉芯,浸透点燃,居然也把整个小餐馆照亮了。
昏黄的菜油光线照出的人脸,犹如古代洞窟里的壁画,彼此看着对方都有些不寒而栗。
叶萧看了看老外的伤势,可怜的法国人还没醒来,躺在墙边的长椅上,身上裹着一条毛毯。
他已没有生命危险了,伤口也止住了血,黄宛然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女人们把菜端上来,都是超市里的袋装食品。
最大的一盆是水煮方便面,将十几包面下在一起,再放了许多真空包装的蔬菜与牛肉。
大家早就饿得不行了,这顿特殊的晚餐吃得特别香,纷纷夸奖厨师的手艺。
黄宛然谦虚地说:连一点新鲜的菜都没有,委屈大家了。
说完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十五岁的少女正冷眼瞥着母亲。
五晚上六点半,所有人都吃好晚餐后,导游小方给灯加了菜油。
旅行团全体汇聚在一起,必须要讨论一下目前的形势。
第一个说话的是玉灵,她紧皱着眉头道:今天,非常对不起大家,没有把大家带到兰那王陵,却到了这个我也不知道的地方,非常抱歉!但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的,请大家千万不要害怕。
确实有人对两个导游很不满意,但看到玉灵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有她诚恳的道歉,实在发不起火来了。
但有人把矛头对准了小方,说话的是四十多岁的成先生:喂,不管结果怎么样,也不管责任在谁的身上,旅行社一定要给我们赔偿,我们花了那么多钱不是来受罪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方毕竟年轻,二十五岁在导游里太嫩了。
这只是他第三次带泰国团,就搞得如此狼狈,都急得要哭出来了。
好了,饶了他吧,突发泥石流是导游的错吗?钱莫争站起来为小方说话,还好那只山魈阻拦了我们,否则我们正好遇到泥石流,现在就要在地狱里吃晚餐了!你的意思是——那只大猴子还救了我们一命?钱莫争毫不退缩:客观上它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好了,别吵了!说话台湾腔的女孩焦虑地说,还是先想想今晚怎么过吧。
至少不能在这个地方。
美国女孩用流利的汉语说:对,我们必须要找到人来帮助我们!叶萧终于大声说话了:这样吧,我们分成两组出去找人。
每组由三名男性组成,都不要走得太远,一个小时内若是找不到人,马上回到这里来集合。
女人们都留下来,把餐馆的门关好不要乱动。
他的声音非常响亮,在没人提出异议后继续说:好,我是第一组,我的名字叫叶萧,谁跟我走?孙子楚站起来说:当然是我喽。
不,你到第二组去。
什么?孙子楚有些迷惑不解,但立刻明白了过来,好吧。
那个也许还不到三十岁戴着眼镜的沉默男人站起来说:我叫厉书,我跟你走吧。
然后,始终端着dv的小伙子也说道:算我一个,我叫杨谋。
第一组的三个男人都确定了,孙子楚点点头说:我的名字大家都听说过吧,s大历史系大名鼎鼎的老师孙子楚!愿意跟我在第二组的请举手。
这家伙好像还在大学讲台上,对他的学生们讲课。
你就是孙子楚?《旋转门》里的贫嘴老师?高大的墨镜男上下打量着他说,好,我跟定你了!我叫屠男,将来你一定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又来一个自吹自擂的高人,四下响起一阵轻微的不屑声。
接着一头长发的钱莫争说:我也跟第二组吧,我的职业是拍照片,叫钱莫争。
好了,现在分组定好了,剩余的男人都留在这里,保护好女人和孩子们,没什么事不要轻举妄动。
叶萧像去执行一项公安任务似的,目光犀利地说,两组同志做好准备工作,一分钟后出发!同志?你不是公安吧?操着台湾腔的女孩疑惑地问道。
没错,我是上海市公安局的警官——叶萧的表情有些冷酷,随即又柔和了下来,轻声道,但我正在休假,还要继续审问我吗?说罢他撑起一把雨伞,拿起一根铁棍,给手电筒装满了电池。
他们从超市搬来几箱干电池,这些电池保存很好,没有受潮走电。
两组人都已准备就绪了,叶萧在出门前又关照了一遍:这里没有交流电源,手机电池必须节约使用。
请把所有手机关掉,等到明天早上再开一次,看看是否收得到信号。
在其他人纷纷关手机时,六个男人冲入了黑暗的雨幕中。
走在这小城的街道上,再看看周围的房子,叶萧觉得自己到了某部电影里,眼前的景象竟如胶片般凝固。
手电筒照出的雨点,像记忆中的碎片乱舞,打到脸上是冰凉的感觉。
六个人走到街道彼端的十字路口,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第一组继续往前走,而第二组则拐进右边的道路。
叶萧身后跟着厉书和杨谋。
这三个人年龄相访,都是那种不太说话的类型,每个人都撑着伞默默前进,三道手电光束划破前方的黑夜。
杨谋把dv放到了背包里,他的手电不断来回照着两边。
一家家店铺从眼前掠过,有美容院、洗衣店、女装店、饮料亭,除了橱窗里的模特假人以外,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影。
终于,厉书向四周大叫起来:喂,有人吗?声音很快就被大雨淹没了,叶萧苦笑着说:别叫了,保留些体力吧。
但厉书并不善罢甘休,他还没有看清楚招牌,就推开了一家紧闭的店门。
他大胆地走了进去,用手电往里扫了一圈,突然看到小孩的一双大眼睛。
他禁不住轻轻叫了一声,手电又扫到了一个小女孩脸上,那张脸竟毫无生气,只有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转眼间他看到了许多张脸,一个个瞪着眼睛看着他,脸上发出白色的幽异反光。
他立即后退了一大步,撞在了后面的叶萧身上。
但厉书还算是有胆量,冷静地说:这家店里有鬼魂!叶萧却什么话都没说,端着手电缓缓踏了进去。
他也找到了那个小孩的眼睛,但毫不退缩地走上去,一直摸到了小孩的头——居然是一个塑料头!原来是个玩具小孩。
再用手电照了照周围,整个屋子摆满了玩具和公仔,特别是笆比娃娃和泰迪熊。
这是个玩具店!说罢叶萧回到街道上,继续在雨夜中扫视着四周。
六而在同一时刻,右边的那条街道上,孙子楚正和钱莫争、屠男小心地前进。
一路上屠男都抱怨个不停,说根本不该参加这个旅行团,就连本来贫嘴的孙子楚都被他说烦了。
突然,手电光束照到一辆汽车。
三个人都停了下来,这辆车就静静地停在雨中,车灯也没有打开,看不到车里有人的迹象。
他们又走近了仔细照着,这是辆1.8升排量的丰田车,看来是泰国本地组装生产的。
奇怪的是这辆车并没有车牌,挡风玻璃上也没贴着其他标志。
把手电贴近玻璃照进去,前后排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而车门则紧紧地锁着。
这是谁的车?为什么会停在这里?车的主人又到哪里去了?他们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却看不到其他人影。
这时钱莫争看到一条巷子,正好可以容纳这辆车开进去。
三人便小心地走进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还有几棵大树在墙边,茂密的枝叶下落着雨点。
巷子尽头是一栋楼房,黑夜中看不清有多高,但至少有三四层楼。
楼下停着一辆摩托车,居然还是中国产的力帆牌。
这里明显是居民楼,里面想必有人了吧。
他们立刻走进楼道,仍然漆黑一团看不清。
在底楼长长的走廊里,孙子楚敲了敲一扇房门。
但里面许久都没动静,其他几扇门也是紧锁的。
没有人?屠男早已摘下了墨镜,失望地说,我们走吧。
再去楼上看看吧。
钱莫争坚持走上了楼梯,孙子楚和屠男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二楼依旧没有灯光,屠男敲了敲第一扇房门,没想到一下子就把门推开了。
随着门轴转动的声音,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
门开着——钱莫争轻轻喊了一声:有人吗?房间里传来幽幽的回声。
他们彼此使了个眼色,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
手电里照出客厅的样子,当中有茶几和沙发,还有个31吋的电视机柜。
随着三个男人的脚步,一阵灰尘轻轻扬起。
里面的房门也敞开着,有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一个厨房和饭厅,还有个卫生间。
卧室里有大床和各种家具,紧闭的窗户外装着铁栅栏,就和中国内地的多层单元房一样。
卧室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孙子楚轻轻走到窗边。
楼下是幽静的小花园,几棵芭蕉树在雨中摇曳着。
他们又走到隔壁的卧室,这里有个小小的阳台,上面摆着许多盆花,有的已经干枯死掉了,有的却长得异常茂盛。
阳台下还有个小玻璃缸,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发现里面居然有只小乌龟。
灯光刺激了沉睡的动物,厚厚的龟壳下似乎有些动静,看来这小家伙还活着呢——它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主人。
孙子楚回到卧室对两个同伴说:瞧,这里有床也有卫生间,除了不能洗热水澡,没有电视和电灯以外,和宾馆的房间没有区别。
没错,今晚我就在这儿过夜了!屠男掸了掸床单上的灰,欢迎光临五星级酒店!再看看其他房间吧。
钱莫争说着回到黑暗的走廊里,又推了推二楼的其他几扇房门。
有两扇房门还是紧锁着,但最后一间屋子却是虚掩的。
又是一套空房间,家具和电器全都有,装修得还是不错的。
餐桌上甚至还有一筐腐烂的水果,厨房里的碗都没收起来,似乎主人刚刚出门。
接着他们跑到三楼,又发现两个没上锁的房间,里面的情况和二楼相同。
四楼还有一扇敞开着的大门,里面是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
这栋楼最高是五楼,顶层有三扇房门是虚掩的——总共有八套房子可以自由进出,正好能给全体旅行团过夜。
三个人兴奋地跑出这栋楼,回到淫雨霏霏的街道上。
他们小跑着折回原来的路,一直跑到大家聚集的云南餐馆。
其他人早已等得不耐烦,总算看到先遣部队回来了。
听说找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所有人都非常高兴,急忙冒雨拖着行李赶过去。
只有两个人留在了小餐馆——孙子楚和导游小方,他们必须要等到第一组人回来。
夜雨绵绵,黑漆漆的街道,只剩下焦虑的等待。
七此刻,数百米外的第三个十字路口,叶萧的小组也有了新发现!一座加油站。
它孤独地矗立在这个路口,四面的马路都十分宽敞,正好适合各种车辆进出。
虽然四处都是雨水的气息,但还是闻到了一些汽油味。
叶萧经常自己开局里的小车,他熟悉加油站的内部结构。
这里还存有不少的汽油,足够加满他们的旅游大巴油箱了。
探明了这个情况,叶萧三人都很高兴。
等明天一早把车子加满油,大家就可以顺利离开了!第一组人沿着笔直的道路,迅速回到云南餐馆,孙子楚和小方正等着他们。
随后,他们收拾好所有行李,一起前往那新发现的五星级酒店。
雨夜山城的街道愈发寒气逼人,叶萧胸前的t恤还破着一道口子,雨气直钻他的心窝。
随着孙子楚拐进右边的马路,看到那辆没有人的丰田车。
叶萧紧张地注视四周,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几个小时了,到现在连一个人影都没瞧见,换了谁都会冷汗直冒。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来到黑暗中的居民楼。
刚到二楼便听见一阵喧哗声,大嗓门的屠男正在吵吵嚷嚷,大概看中了他发现的那张大床。
这家五星级酒店没有服务生,也没有前台登记,客人们得自己寻找房间——谁先下手为强,才能抢到最好的房子和床铺。
二楼有两套单元房,屠男和司机先占了一套。
杨谋和他的老婆(抑或女友)占了第二套房间。
三楼的两套都被女生们住了,玉灵和那美国女孩住一间。
说话台湾腔的女孩,与叶萧从厕所出来时见到的女孩住一屋。
四楼的那间大房子,住了前女医生和她的老公、女儿一家三口。
受伤的法国人也必须由她来照料,幸好那套房子有三间带床的卧室。
五楼的三个空房间,叶萧和厉书住一间,孙子楚和小方住了另一间,还有一间给钱莫争和全团最年长的男人住了。
叶萧又去每个房间看了看,告诫大家晚上必须锁紧门窗,没特别的事不要出门。
如果半夜有人敲门,要先问清楚对方是谁。
屋里的东西尽量不要乱动,也不要吃房间里的食品,以防有毒或变质。
今夜谁都不要洗澡,最多用冷水洗脸。
明天早上七点半,他会来逐个敲门叫醒大家。
然后,叶萧和厉书回到五楼的房间。
他们用手电仔细检查,这个两室两厅的屋子布满灰尘。
家具和电器都很齐全,拿起电话却听不到声音。
卫生间里的水也算干净,甚至抽水马桶也能正常使用。
厨房里有半瓶液化天然气,油盐酱醋等各种调料都有。
厨房的水池里,摆放着好几个碗碟和筷子,上面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霉毛。
在散发刺鼻腐臭味的同时,也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好像主人刚刚吃完晚饭,急匆匆地出门去看一场电影院,很快就会回家收拾干净。
只是,这里一切都是黑暗的,窗外阴冷的雨生淋漓,死一般的空气在飘荡。
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
除了叶萧他们这些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想到这里,叶萧肩膀一阵颤抖,好多年都没这种感觉了,就连下午面对山魈时也没这样过。
因为野兽是看得着的恐惧,而此刻的恐惧却是看不见又摸不着的——无,是比有更大的危险。
叶萧捏着鼻子拧开水龙头,自来水迅速冲刷着碗筷。
他临时客串了一回疯狂的主妇,找了块抹布草草洗了洗碗,又打开厨房窗户透着气。
他退出厨房正好撞在厉书身上,两人都彼此捂着胸口吓了一跳。
厉书绝望地问: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吗?至少比在车上强吧。
叶萧蹲下来打开客厅的低柜,里面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好不容易摸出几截蜡烛。
厉书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在茶几上点燃了蜡烛——闪烁的烛光渐渐照亮房间,也照出两个男人沉默的脸。
已经八点半了,如果下午没有遇到这些倒霉事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在清莱吃晚餐吧。
厉书说着走进一间卧室,也点燃了一根蜡烛。
这有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面铺着一层竹席,还有裹着草席的枕头。
烛光照亮了墙上镶嵌的照片,是一对中年夫妇的婚纱照,夫妻两人都不漂亮,但相貌肯定不是泰国本地人。
床头有个小小的书柜,里面基本上都是台湾出版的中文书——这明显是中国人或华人的家庭。
他们找到一个塑料脸盆,还有几块干净的布,就把竹席仔细擦了两遍,直到确定可以睡觉为止。
叶萧看了看窗外说:夜里还挺凉的,睡觉时把衣服盖在身上吧。
叶萧走到另一个房间,同样也用蜡烛点亮了。
这是一间儿童房,床的长度刚够叶萧的身高。
窗边有个写字台,上面摆着课本和作业簿,似乎那孩子刚刚还在做功课。
柜子上放着奥特曼和蜘蛛侠,显然是个调皮的男孩。
叶萧决定今晚就睡在这张小床上,他费力地把席子擦干净,虚脱般地倒了上去——就像小学三年级时做累了功课。
床头那点烛光,仍然微微跳动,屋里充满了一种死气,仿佛那孩子的幽灵也在床上,就倒在叶萧身边均匀地呼吸。
想到这他从床上跳了起来,门口闪进厉书的影子:今夜,你能睡着吗?不知道——鬼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厉书的脸庞在烛光下越发严肃,镜片上闪着昏黄反光:我有个预感,我们在这里会很危险。
但是,我们已无处可去了,甚至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叶萧烦躁地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这还是孙子楚帮他找到的。
他脱下被山魈划破的t恤,胸口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箱子里有些换洗的衣服,他换上了一件灰色的衬衫。
靠在小木床上说:我知道你睡不着,但明天我们还要早起,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也许,明天还会发生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呢。
我听说你是个警官?是,你呢?厉书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叶萧,上面写着北京一家出版公司主编的头衔,叶萧皱起了眉头:搞出版的?果然名字里也带个‘书’字啊。
没错,我还读过蔡骏所有的书,知道小说里写的关于你的事情,没想到竟在这里认识了你,真是幸会啊。
那都只是虚构的小说而已,你不会当真吧——叶萧无奈地苦笑一下,去睡觉吧,记得要把蜡烛吹灭!好吧,明天再聊。
等厉书退出房间后,叶萧的嘴唇才抖了一下,他不想让人看到他恐惧的一面。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吹灭蜡烛,独自躺在漆黑的屋子里,让窗外的雨声陪伴自己。
在这陌生的他人的床上,不知道名字的城市里,烟雾缭绕的泰北群山间,黑夜将无比漫长而残忍……叶萧躺了几分钟,心跳却越来越快,他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微光照着窗玻璃上雨水的影子,似乎有无数条蛇正缓缓蠕动。
就在他握紧了拳头的刹那,客厅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他立即翻身下了床,和厉书两个人冲到门后,外面响起一个男人紧张的声音——受伤的法国人醒了!wwW.xiaOshuo txt.com。
txt小./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