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理者共悦之,不循理者共改之。
——张载赵不尤别过田况,又去访江渡年。
墨子江渡年终日以笔墨为伴,是个书痴,以摹写名家书法着称。
前几十年,有书画大家米芾,善于摹写古时名画,即便行家也难辨真伪,因其性情癫狂,号称米颠。
现在又有江渡年善仿晋唐以来名家书法,纤毫不差,几如拓写。
因此,坊间有句俗语画伪米发颠,书假江渡年。
其实米芾摹写,只为爱画,他遍习古今名作,用功极深,名望又极高,从未以假混真,将摹作流布于世。
江渡年虽然家境寒素,却也绝不将仿作传之于外。
坊间印社书商,却常假托两人之名牟利,即便声称仿作,只要挂了两人名字,也能卖出好价。
而且,江渡年仿写绝不止于临摹法帖。
二十岁之前,他的摹写已能逼真,之后,他更深入其间,以字观人,揣摩各名家性情、癖好、胸襟、学养,久而久之,不再是摹字,而是摹人,摹神。
挥笔之时,他已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些书家本人。
两年前秋分那天,赵不尤和东水八子在城南吹台相聚,琴子乐致和于高台秋风之中,弹奏了新度之曲《秋水》。
江渡年当时酒高兴起,因手边无纸,便脱下所穿白布袍,铺在石案上,提笔蘸墨,在布上挥毫狂书,是以东坡笔法写东坡《快哉此风赋》。
赵不尤童年时曾亲眼见过一次苏轼,东坡风致洒落,神采豪逸,他虽然年幼,却印象极深。
那天江渡年书写时,赵不尤看他形貌神色,竟恍然如同见到东坡本人。
而白布之上的墨迹,畅腴豪爽,秋风荡云一般。
即便东坡当日亲笔书写,恐怕也不过如此。
众人看了,都连声赞叹,赵不尤记得郑敦当时感叹:这件旧衣现在拿去典卖,至少得值十贯钱。
江渡年听了,哈哈大笑,随手却将那件旧衣扔进旁边烫酒炙肉的泥炉里,火苗随之噬尽那风云笔墨。
众人连叹可惜,他却笑道:以此衣祭奠东坡先生,东坡泉下有知,亦当大笑,快哉此炬!和田况一样,江渡年也曾被召入宫中书院,他不愿做御前书奴,不得自在书写,也托病拒谢了。
反倒应召去了集贤阁做抄写书匠。
当今天子继位后,在蔡京协倡之下,大兴文艺,广收民间书画古籍。
一些稀有典籍藏于馆阁之中,需要抄写副本。
江渡年正是希慕这些典籍,去做了个抄书匠。
每月得几贯辛苦费,聊以养家。
去年蔡京致仕,王黼升任宰相,停罢了收书藏书之务,江渡年随之也被清退。
他生性狂傲,又不愿卖字营生贱了笔墨,就去了一家经书坊,替书坊抄写经书刻本。
照他的讲法,卖字是为身卖心,抄书写刻本,却是播文传道。
赵不尤记得江渡年现在的东家是曹家书坊,当年以违禁盗印苏轼文集起家。
这书坊在城南国子监南街,也不算远,便步行前往。
进了东水门,向南才行了小半程,就见前面云骑桥上,一个人飞袍荡袖、行步如风,看那野马一般的行姿,赵不尤一眼就认出,是江渡年。
不尤兄,我正要去找你!江渡年一向不修边幅,唇上颌下胡须也如野马乱鬃一般。
巧,我也是。
两人相视大笑,一起走进街角一家酒楼,随意点了两样小菜,要了两角酒。
赵不尤又将章美去应天府的事告诉了江渡年,和郑敦、田况一样,江渡年也大吃一惊,连声摇头,不愿相信。
赵不尤劝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他二人去应天府的缘由,渡年,你再仔细想想,他们两人这一向是否有什么异常?我琢磨了两天,发觉郎繁和章美那天的确有些异样。
江渡年大口饮了一盅酒,用手抹了抹髭须浓遮的嘴。
哦?说来听听。
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摹写书法,渐渐摸出一些门道,透过字迹去揣摩人的心性。
后来觉得,不但字迹,人的神色语态也可揣摩。
这两天,没事时,我就反复回想他们两人寒食那天相聚时的情形。
就拿这酒杯来说,喝了酒,两人的手势和平时都有些不同。
先说郎繁——江渡年端起手边的空酒盅,比划着继续道:郎繁平日不太说话,心里却藏着抱负,又一直得不到施展,所以有些郁郁寡欢。
他平日喝酒,饮过后,放杯时总要顿到桌上,好像是在使气。
寒食那天,他喝过酒,放下杯子时,照旧还是顿下去,不过酒杯放下后,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即放开,而是捏着杯子,略停半晌才松手。
我估计,他恐怕是在留恋什么,或犹豫什么。
赵不尤照着江渡年说的,拿起酒杯也仿做了一遍,仔细体会其间心绪变化。
放下酒杯时,重重顿杯,一般有两种情态,一种是心有郁气,无意间借物宣泄;另一种是性情豪爽,处处使力,显现豪气。
郎繁无疑属于前者。
杯子顿下之后,手若随即离开,说明心事不重,手若仍握着杯子,则是心事沉重。
据郎繁妻子江氏所言,郎繁先是心事重重,后来似乎已经想明白,作出了决断。
但就这握杯手势而言,他所作的决断,必定十分沉重,因此才会握杯不放。
于是他问道:渡年果然好眼力,你说得不错,握杯不放,应该是留恋和犹豫。
那天他顿杯时,和往常有没有不同?我想想……顿的时候,似乎比往常更用力一些。
更用力?这么说来,他那天顿杯,不是发泄郁气,而是表诚明志。
他是作了一个重大决断。
什么决断?赴死。
哦?江渡年睁大了眼睛。
你们那天说,寒食聚会上,章美和郎繁争论孟子‘不动心’,郎繁说人怎可不动心?一定是有什么让他动了心,即便舍身赴死,也在所不惜。
然而,生死事大,再果敢勇决,面对死,也难免踌躇犹疑,他握杯不放,其实是在留恋生。
究竟是什么事?目前我也无从得知。
这事先放一放,你再说说章美那天的不同。
嗯,章美……江渡年捏着酒杯,低眼回想半晌,才又说道,章美为人稳重谨慎,平时放杯不轻不重,放得很稳,从来不会碰倒杯子,或洒出酒来。
但那天,他似乎随意了一些,放杯子时,时轻时重,还碰翻过一次杯子,杯子翻了之后,他还笑着用中指按住杯沿,让杯子在指下转了几转——据你看,这是什么心情?我觉着似乎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赵不尤又拿起杯子,反复照着做了几遍,发觉不对,摇摇头道:恐怕不是自暴自弃,章美一向守礼,转杯,有自嘲的意思,也有些越礼放任的意思。
此外,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估计,他也有什么心事,心不在焉,因此才会碰翻杯子。
此外——还有一些心绪,我一时也说不清……对了,平日我们争论时,他从不轻易动怒,更不嘲骂。
但那天,他多喝了两杯,语气似乎有些放纵,对简庄兄都略有不恭。
哦?赵不尤忽然想出刚才难以揣测的另一种心绪:不满。
章美越礼放纵,一定是对什么事,或什么人不满。
那天是东水八子寒食聚会,他难道是对座中的某人不满?是谁?难道是对郎繁不满?他忙问:章美和郎繁那天争论时,可否动怒?没有,他们两个很少争执,那天也只是各陈己见,说过就完了。
那天他还和谁争执过?再没有。
宋齐愈呢?那天没有争论新旧法?赵不尤忽然想起宋齐愈主张新法,其他七子则愿守旧法。
其中章、宋两人情谊最深,但也最爱争执。
尤其一旦提到新旧法,两人势同冰炭。
嗯……江渡年低头捏着酒杯,摇头道,没有。
那天大家兴致都不高,并没说太多,聚了一会儿就散了。
为何?各自都有事吧,尤其简庄兄,他的学田要被收回,生计堪忧。
这一向,其他人可有什么异常?似乎没有。
宋齐愈那夜在船上并未睡好,躺在铺上,一直笑着回味与莲观的一番对话。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走到舱外,想着或许能见莲观一面。
然而,他们住的小舱和莲观的大舱中间还隔着个上下船的过道,过道那边又是昨夜那位唐妈的舱室,他站在船尾的艄板上,不时望向过道。
那边舱门始终未开,连唐妈都没见到。
他向船工打问,船工却只知道莲观姓张,其他一概不知。
很快,船便到了汴梁,停在力夫店的岸边。
章美和郑敦也已经醒来。
他们三人从过道处下了船,从岸上绕到船头,前面大舱的窗户都关着,仍没见到莲观。
只看到船主站在船头指挥着船工降帆收桅。
他们过去向船主道谢,并拿出小包袱里的备用银子,要付船资,船主却说那位小姐吩咐过,不许收。
宋齐愈一听暗喜,正好去向莲观拜谢,谁知道一位锦衣妇人走到船头,冷冷对他们道:我家小姐说不必言谢。
听声音,正是昨晚那位唐妈。
宋齐愈大为失望,只得向唐妈及船主道别,见到岸边的力夫店,正好腹中饥饿,三人便走了进去。
郑敦和章美忙着要尝尝汴京的美味,宋齐愈的眼却始终望着那只客船。
几个男仆先将一些箱笼搬下船,而后几个仆妇提着些包袱什物上了岸,看着东西都搬完后,那位唐妈才下了船。
最后,才见一个绿衣婢女扶着一位小姐,踩着踏板,小心下了船,那小姐自然是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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