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天理如向明,万象无所隐。
——张载那只客船应是新造不久,漆色鲜亮,工艺精细讲究。
船头、船尾的甲板都是从船身悬空虚架出去,在船两头各伸出一截,称作虚艄。
船头用细苇席搭成凉篷,可以观景了望;船尾则搭了两层,底下一间客舱,顶上一座小凉篷;船前身一大间客舱,腰部则是两排小客舱。
整个船体虽然很长,但外形轻盈秀逸。
四个兵士守在客船边,手执着火杈,都衣衫松垮,打着呵欠。
是城外军巡铺屋的铺兵,主管夜间巡警防火,白天无事,故而这样懒散。
赵不尤和墨儿从船头登上那客船,船里残余着一股香气,似乎是木樨香。
顾震立在凉棚下等着,神情有些焦躁。
身边还站着一人,是古德信,也拧着眉,没了常日那乐呵呵的笑容。
赵不尤向古德信打了声招呼,古德信还没开口,顾震已抢先打断,指着大客舱闷声闷气道:那只客船凭空就没影了,它消失前撞到了这只船,附近的人都说这船上先有一群男女在唱曲说笑,撞船后,却没了动静,也不见一个人下船。
我上来一看……赵不尤朝舱里望去,只见船板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
都身穿短葛布裤,船夫模样,只有一个穿着褐色绸衫,脸上一圈粗黑短须。
另有一个是中年妇人,身穿皂布衫裙。
赵不尤转头问道:可请了尸检官?顾震摇摇头,望了一眼岸上几个铺兵,皱着眉道:正赶上休假,到处找不到人手,只捉了这几个软脚汉来。
我先看看。
赵不尤走进舱里,蹲下身,凑近门边躺着的一个船夫,见他仰天空瞪着眼珠,全身僵硬,面色发青,嘴唇发乌破裂,唇缝微张,露出齿龈,渗出乌青色。
赵不尤伸指在他鼻端探了探,没有气息,摸摸脉搏,也无脉动,已是死了。
再一看,指甲也透出青黑色。
赵不尤又继续查看其他人,这大客舱里总共七具尸首,死状都一样。
顾震也跟了进来:应该都是中毒身亡,里面还有。
赵不尤小心避开地上的尸体,走到小客舱入口,顶篷很矮,过道极窄,如果两人对面通过,须得侧身费力避让。
各客舱门窗都开着,倒还不暗。
他身材魁梧,只能低着头走进去。
先看左边一间,里面木板上躺着两人,进去探查,死状和大舱那七人相同。
小客舱左右各三,一共六间,他挨个查过去,每间都倒着两人,共十二人,其中一个是妇人,死状都一样。
穿过小客舱,是个小过道,用来上下客。
过道通往后面一间大客舱,比船头那间略小。
他走进去,里面也躺着几个人,数了一下,一共五人,都是船工模样。
他一一细查,状况和前面诸人一样,也都是中毒而亡。
如何?顾震在身后问道。
赵不尤回头一看,古德信、墨儿也走了进来,顾震紧皱眉头,古德信一脸纳闷,墨儿满眼迷惘,都望着他,期盼着答案。
赵不尤摇摇头:以目前所见所闻,还得不出任何结论。
对了,说是有个白衣道士顺流漂走了,可曾找人去追?顾震答道:这多亏老古。
发生这事时,老古正在桥边——古德信在一旁接道:那道士漂下去时,附近都是大船,不好调用。
只有对岸有只小船,我让甘亮赶紧去追了,还没回来。
赵不尤点了点头:你亲眼见到那船消失了?古德信摇摇头:当时我在章七郎酒栈等你们二位,那是虹桥东边,又在北岸,只看到那船钻过桥洞时,忽然冒出烟雾来。
不过那道士漂下来时,我倒是见着了,那道士估计有六十来岁,后面还立着两个小童,虽然隔得有些远,但还是能断定那是凡人,不是什么仙人。
赵不尤答道:这是当然。
还有这个——古德信走到窗边小桌上,端过一个碗来,道士身后两个小道童撒的。
他们飘走后,我让河上的船夫捞给我的。
赵不尤低头一看,碗里盛了些水,水上漂着两朵花,是梅花,殷红如血。
他拈起一朵,见花蕊细细丛立,花瓣鲜嫩舒展,淡淡有些香气,是鲜梅花,仿佛刚从枝上摘下不久。
顾震也凑了过来:已经清明了,哪里找的这鲜梅花?赵不尤沉思片刻,并不答言,反而问道:还有那写了八个大字的银帛呢?顾震忙道:忘了给你看了,就卷在船头那里,那东西更扎手——众人来到船头,船舷边果然有一卷浸湿的银线镶边白帛。
顾震俯身慢慢扯开,帛上先露出一个泥金篆书大字天,接着是地,顾震停住手,抬头望着赵不尤,目光有些异样:你看后面这字——他继续扯开帛卷,地字后面露出一个墨笔写的字不。
这个字比前两个字尺寸小一些,站远就看不清。
笔画粗劣,像是刚学字的人所写。
顾震继续展开帛卷,后面是清明道君,四个泥金篆体大字,之后又是一个墨笔字欺,最后是神圣二字。
连起来,八个泥金篆体大字是:天地清明,道君神圣。
不知何人,又用墨笔添了两个字,如此便成了:天地不清明,道君欺神圣。
赵不尤心里一沉,当今官家自称道君,这写金字的人,自然是想造出祥瑞,向天子献宠。
而添墨字的人,则是公然嘲骂天子,侮辱朝廷。
古德信低声道:这是十恶不赦、头等大罪。
什么人这么大胆?顾震迅速卷起银帛,犯愁道:叫我怎么处置这东西?比火炭还烫人——大人!客船外忽然传来叫声。
众人向外望去,一只小船停到了客船边,船头站着一个书吏模样的精干男子,是古德信的亲随甘亮。
顾震忙走到窗边问道:如何?甘亮在船上摇了摇头,面带愧色。
古德信道:上来再细说。
船尾一对船工夫妇各执着一根船篙,甘亮掏了几十文钱,给了那船夫。
赵不尤看那船夫眼熟,却想不起来。
墨儿在一旁道:是鲁膀子,正月间不是租了他的船,请二哥一起看灯喝酒?一坛酒他偷了小半,被咱们发觉……鲁膀子似乎也认出赵不尤和墨儿,低着头赶紧划船走了。
甘亮上了船,先拜问过顾震和赵不尤,而后讲起追踪过程:卑职赶过去时,那船主不在,只有他媳妇,等她找来自己丈夫,那道士已经转过了河湾,卑职催他们夫妻尽力快划,追到河湾那边,一眼望过去,却根本不见踪影。
赵不尤问道:前后大概耽搁了多久?甘亮略算了算:最多一盏茶工夫。
赵不尤想了想:转过河湾,河道就直了,并没什么遮挡,今天天晴,能望到一二里远。
道士乘的应当是木筏,就算你耽搁了些时间,他也不会漂得那么快。
当时河上有没有往来的船只?没有,河面上空空荡荡。
卑职一直追到了汴河下锁税关,问守关的人,他们也并未见到有人来过。
沿途岸边呢?这一路下去,都是田地,只望到远处有几个耕田的。
顾震气闷道:又没影了?几人都没了言语,各自沉思起来。
这时,日头偏西,天色已近黄昏,漫天云霞如染絮,被夕阳烧灼得渐渐乌黑。
两岸人渐稀少,虹桥上归人匆匆,船里也渐渐昏暗起来。
赵不尤扭头看岸上老乐清茶坊,门窗幽寂,简庄、乐致和也似已不在。
静默中,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咚咚声,是小客舱那头。
随即,似乎有人在喊叫,闷声闷气,像是从船底发出……墨儿循声抢先寻了过去,赵不尤、顾震、古德信及甘亮也随着忙钻进过道。
是这里!墨儿在左边第一间客舱外大声道。
客舱过道本就狭窄,这时天色已暮,过道中越发昏暗。
赵不尤弓着身跟过去,客舱右边一张木床占了小半间,勉强可睡两人;左半边虽空着,但窗口摆了张小木桌,两把方凳。
地上还躺着两个昏迷的船夫。
墨儿进到门里,舱中已无多少余地容足。
墨儿跨过两个船夫,站到木桌那边,给赵不尤腾出一点地方来。
这时,舱里又响起那闷叫声、敲击木板声,是从墨儿脚下发出。
赵不尤忙走进去,顾震也已赶来,扒在门边,伸进头来粗声道:下面藏了人?墨儿把木凳和木桌都搬到床上,趴下来听了听,下面仍在哼叫敲击,他用手掌沿着木板缝隙摸索,摸了两个来回,都没找到撬开木板的下手处。
赵不尤俯身看了看床下,见墙板底缝隐隐透进些微光,便道:平推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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