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清明上河图密码_冶文彪 > 第54章 云断青梅路

第54章 云断青梅路

2025-04-02 03:53:13

夫博者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之。

——李清照瓣儿已向池了了和曹喜打问过侯伦的住址,也在城西南,不远。

石灰巷口一座旧矮房,临街,没有院子。

据曹喜说,侯伦的父亲当年犯了事被免了官,因此家境不好,房子也是赁住的。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身材瘦弱,面色发黑,神色很拘谨,他打量着瓣儿和姚禾,有些诧异。

瓣儿笑着问:请问是侯公子吗?侯伦点了点头:你们是?这位是开封府仵作姚禾,我是池了了的朋友,我们是来向侯公子打问一些事情,关于董谦。

侯伦越发惊异,不过随即道:那请进来说吧。

是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爹,是两个朋友。

瓣儿和姚禾随着侯伦进了门,屋里有些昏暗,桌椅陈设也都寒陋。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侧房走了出来,年过六十,也很瘦弱,胸口发出咝咝的喘气声,一看长相便认得出是侯伦的父亲侯天禧。

瓣儿忙道万福,姚禾鞠躬致礼,一起拜问:侯伯伯。

侯天禧点了点头:两位以前没见过。

姚禾恭声道:晚辈冒昧登门,是来向侯公子请教一些事情。

哦,你们说话,我出去走走。

侯天禧慢慢走了出去。

两位请坐。

侯伦从柜子中取过两只旧瓷杯,提起桌上的旧瓷壶,倒了两杯茶,茶色很淡,水只稍有些温意。

他随后也坐下来,神色有些局促,你们要问什么呢?瓣儿问道:董谦之死,侯公子估计凶手会是什么人?侯伦用右手中指抹着桌边一大滴茶水,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也不知道。

我当时不在场。

你有没有怀疑过曹喜?侯伦看了瓣儿一眼,随即低下头,仍来回抹着那滴水:我也不清楚,不过官府不是已经放了他?他应该不是凶手。

他们两个平常争执多吗?多。

经常争执。

动过手吗?只有一次,为那个唱曲的池了了动过手,扭打了一阵。

听说你和董谦很早就相识?嗯,家父和董伯父都曾在江宁任职,我们是邻居,自小就在一起。

董谦是否得罪过什么人?侯伦已经将那滴水抹干,这时开始搓那指肚上的污渍:应该没有。

董谦为人很忠厚。

但有时也过于耿直是吗?嗯,他爱争论是非。

除了曹喜,他还和什么人争执得厉害些?他一般对事不对人,觉得不对才争,争也不至于让人记恨。

你们三人都在候补待缺,会不会因为争夺职任得罪了什么人?侯伦已经搓净那根中指,无事可做,又用拇指抠起桌角:职任由吏部差注,又有‘榜阙法’,差任新职,都要张榜公布。

我们只有等的份,哪里能争什么?何况,至今也还没有空阙出来。

对了,董谦在范楼墙上题了首词,你见了吗?哦?没留意。

他一向只钻经书,难得写诗词。

侯伦刚说完,手指猛地一颤,桌角一根木刺扎进了指缝,他忙把手指凑近眼前,去拔木刺。

瓣儿只得等了等,见他拔出了木刺,才又问道:他可有什么中意的女子?侯伦将那根拇指含进嘴里,吸吮了一阵,才摇头道:应该没有吧,他没提起过。

他那首词里写有‘青梅竹马’,你们少年时,亲友邻舍里有没有小姑娘常在一起玩?侯伦拇指的痛似乎未消,又伸进嘴里要吸吮,发觉瓣儿和姚禾都盯着自己,忙掣回了手,坐正身子,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就在腿上搓起来:小姑娘倒是有,不过我们一般不和她们玩耍。

你有姐妹吗?有个妹妹。

已经许配人家了。

她和董谦小时候在一起玩耍吗?家父家教严,从来不许妹妹和男孩子玩耍。

哦……瓣儿不知道还该问些什么。

姚禾接过了话头:那天是你做东道,替他们两个说合。

这事跟其他人讲过吗?没有,这种事怎么好跟外人讲?不过,那位池姑娘是不是跟别人讲了,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你见过曹喜吗?他在狱中的时候我去探视过两回,出来后,又见了一次。

曹喜酒量如何?我们三个里,他酒量最小,最多只能喝半角酒。

哦……姚禾也似乎没有什么可问了。

侯伦却咳了一下,抬头问道:你只是仵作,为何会问这些事?瓣儿忙答道:这案子开封府已经搁下了,是池了了让我们帮忙查这个案子。

哦?她?你们查?侯伦微露出些不屑,但随即闪过。

瓣儿笑了笑:董谦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只是稍稍尽些心力。

侯伦点了点头,用力搓着腿,低声道:惭愧,我和他是总角之交,都没有尽到朋友之责,你们却能……瓣儿见他满脸愧疚,倒不知该如何开解,侯伦这样一个谨懦的人,不会有多少朋友,心底恐怕极珍视与董谦的友情。

她想再没有什么要问的,刚起身准备告辞,忽然想起吴泗所言,忙又问道:出事前一天傍晚,董谦来找过你?嗯,是我约的他,和他商量第二天与曹喜和好的事。

他出门时,提了个包袱,你见到没有?侯伦低头想了想,才慢慢道:没见到,他是空手来的。

两人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告辞出来。

姚禾送瓣儿回家,一路商讨,觉得侯伦应该和此案无关。

到了箪瓢巷巷口,两人约好第二天到池了了家中再议。

瓣儿将驴交给姚禾,笑着道声别,走进巷子。

临进院门前,扭头一望,姚禾仍在巷口望着她,她心里一暖,又粲然一笑。

姚禾望见,也笑了。

第二天,瓣儿跟嫂嫂说了一声,又出门来到东水门外护龙河桥头。

只等了一会儿,就见姚禾提着个木箱走了过来。

走近后,瓣儿才发觉姚禾脸上带着歉疚。

我今天去不成了,汴河北街鱼儿巷发生了命案,我得去验尸。

公事要紧,你赶紧去吧!好!姚禾刚走了两步,忽又回身说,若完得早,我去池姑娘家寻你们。

瓣儿笑着点点头,目送姚禾走远,才独自沿着护龙河,经过烂柯寺,去寻池了了家。

远远就见池了了已经候在路边,迎上来牵住瓣儿的手:姚禾没来吗?他有公事要办。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很小,却清扫得很干净,一个老者站在正屋檐下,清瘦修挺,布衣整洁。

瓣儿忙道了个万福:封伯伯吧,我是赵瓣儿。

赵姑娘好!万莫多礼,快快请进!这几天尽听了了说你。

鼓儿封笑容温和,一见就觉得可亲。

三人走进堂屋,也很窄,中间一张方桌便占去一半,屋中没有多少陈设,俭朴清寒。

鼓儿封请瓣儿坐到方桌左边,自己才坐在了正面,池了了跑到后边很快拎了一个陶茶瓶,托着一个木茶盘出来,上面四只白瓷茶盏,她放好茶盏,给瓣儿斟了一杯:我不像你那么会点茶,这是我煎的胡桃茶,你尝尝。

瓣儿啜了一口,茶以清为上,但这茶汤浓香馥郁,从没喝过,连声赞道:好喝!怎么煎的?是个胡商教我的,茶里配些胡桃粉、姜粉,再略加点盐和香料。

三人闲聊了一阵,池了了才问道:你们昨天去找过董伯父和侯伦了?嗯,从董家仆人吴泗那里知道,董谦死前那一向,心绪都有些不宁,出事前一晚,他带了个包袱出去,却没拿回去,包袱里装了什么,吴泗也不清楚。

当晚董谦还会过侯伦,侯伦却说没见到他拿包袱。

不知道那包袱和案子有没有关联?不过,就是有关联,恐怕也没办法查找它的下落了。

那个……董谦在范楼墙上题的那首词你问侯伦了吗?瓣儿见池了了语气有些遮掩犹疑,知道这是她最大的心事,便小心答道:侯伦不知道有这首词,也不清楚董谦是否有……那样的词,一读就知道,董谦心里一定有个意中人,而且是自小相识。

池了了笑了笑,略有些涩。

瓣儿放了心,自始至终池了了恐怕都没有过非分之想,知道董谦心有所属,虽不免失意,却不会如何伤情。

她边想边慢慢说:读了那首词,我也是这么看。

不过昨天问过侯伦,他和董谦自小就是邻居,似乎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小女孩子。

他有个妹妹,也已经出嫁了。

而且,就算真有这么一位女子,她和董谦的死会有关联吗?池了了猜道:难道是两人为争抢同一个姑娘而结仇?据吴泗所言,董谦从没有提起过这样的事,他是上届的进士,有不少人争着向他提亲,都被他回绝了。

看来他是非常钟情于那个女孩子,不过,他既然有这样一个意中人,为什么不去提亲?难道是行院里的女子?只是要脱妓籍,至少得花几百万,而且还未必脱得了。

董谦家未必有这么多钱和门道。

你这么一说,倒真有这可能……对了,曹喜那块玉饰!曹喜丢了那玉饰,却被董谦捡到,那天在范楼还给了曹喜。

据曹喜说,可能是丢在了一家行院里。

难道董谦的意中人就是那家行院的妓女?春纤院的汪月月。

瓣儿为难起来:这可不好办了,那种地方我没法去查……池了了却道:这好办。

我义兄萧逸水常日在行院里,人路熟,他可以去打问一下。

那太好了!池了了却有些失落:我说曹喜是凶手,你们却都说他没有杀人的理由。

现在不就有了?两人是为了争同一个女子反目成仇。

第一次在范楼,他们两个扭打起来,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而是为那个汪月月早就结了怨气。

瓣儿反驳道:我看曹喜性情孤高,应该不会为了一个烟花女子而去杀人,何况董谦还是他的朋友。

鼓儿封一直听着,这时也开口道:单论体格,董谦要比曹喜壮实,曹喜就算没醉,也未必能杀得了董谦。

另外,两人若真是为那个汪月月结怨,动杀念的该是董谦才对。

瓣儿点头道:曹喜也说,那天董谦将玉饰还给他的时候,语气神色似乎有些不满,但没有明说。

池了了立即反问:曹喜说的话你也信?瓣儿答道:眼下案情还比较迷乱,这些当事人的话都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全然不信。

鼓儿封也道:是,两人是否为汪月月结怨也还不能断言,等逸水去打问清楚才知道。

要我打问什么?一个男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瓣儿扭头一看,是个年轻男子,约二十七八岁,眉眼俊逸,身材修长,穿着件青锦褙子、蓝绸衫。

虽然笑着,神色间却隐有几许落寞之意,如一支遗落在尘土里的玉笛。

萧哥哥,这位姑娘就是瓣儿,快来拜见!池了了笑着大声道。

萧逸水已先留意到瓣儿,笑着叉手躬身深拜道:赵姑娘好!瓣儿也忙站起来道了个万福。

虽是初次见面,她已听池了了念过几首萧逸水填的词,一等温雅风流文字,这时又见他风度潇洒,自然便生出一些亲近之意,像是兄长一般。

池了了在一边笑着道:萧哥哥已经煮好斋饭了?我们有件事要你去办——萧逸水见瓣儿在座,不便入座,便没有进来,站在门边问道:什么事?尽管说。

池了了将汪月月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个好说。

汪月月邀我填过两首词,我正要进城,找她问一问就是了。

次日,瓣儿在家中,帮嫂嫂料理了一些家务,才歇下来,池了了来了。

瓣儿忙将她引见给嫂嫂,池了了也以嫂嫂相称拜见温悦,温悦见了池了了,毫不见外,忙让进屋中。

她知道池了了自幼身世艰难,更多了些怜爱,亲自去点了茶上来,三人坐着饮茶、说话。

池了了取出一个布兜,里面是一套摩猴罗的彩塑泥人,十二个身穿月令服饰的孩童,异常鲜明生动,是买给琥儿的。

温悦连声说太破费了,忙唤琥儿进来谢过池了了。

琥儿见到泥人,高兴得不得了,温悦叫夏嫂牵他到外边去玩。

三人安静坐下来,闲聊了几句。

池了了忍不住道:萧哥哥去春纤院向汪月月打问回来了,那汪月月说曹喜、董谦和侯伦三人早先的确去过她那里,不过董谦似乎不惯风月,呆坐在一边,话都没说一句,汪月月想逗他喝酒,还险些惹恼了他。

后来就只有曹喜和侯伦两人偶尔去她那里,再没见过董谦。

侯伦看着没什么钱,每次都是曹喜付账。

曹喜自己单独还去过几回,但也只是一般的恩客,他还常去其他坊院,并没有对汪月月如何格外。

瓣儿原本以为从汪月月那里可以找到些缺口,现在看来又是妄测,她微皱起眉头道:这么说,他们并不是为了汪月月而结怨,那会是谁?听董谦这样的性情,他中意的恐怕也不会是其他风月女子……池了了点了点头:至于那块玉饰,汪月月说是见过,曹喜一直佩在身上,不过并没有丢在她那里。

董谦又是从哪里找到那块玉饰的呢?曹喜当时就问过他,董谦却笑而不答,曹喜说当时董谦神色有些古怪。

也或者董谦的死和那块玉饰并没有什么关联,平常朋友之间,一个捡到另一个的东西,常会卖些关子逗对方。

池了了恨恨道:就算和那玉饰无关,和曹喜总是有关。

瓣儿笑了笑,池了了对曹喜竟会有如此大的恨意,这除了因董谦而生的迁怒,恐怕也源于曹喜的态度。

那天,看曹喜对池了了始终有些轻视嘲意。

有人天生就和另一个人性情敌对,池了了对曹喜恐怕就是如此。

因此,她才会始终怀疑曹喜是真凶。

瓣儿轻叹了一声:这案子现在走到死角了。

难怪开封府也只能把它当作悬案搁下了。

池了了听了,也愁闷起来,低下眼不再吭声。

温悦却笑着说:这样的案子才值得破呢。

你看你哥哥,这一阵手头那桩梅船的大案子,也是毫无头绪,他却不但不泄气,看着反倒更有劲头了,早晨起来打拳,打得呼呼响。

别人碰到难事,都要减饭量,他这两天却反倒长了一些。

瓣儿笑起来:虽然我的饭量没长,可也没泄气。

温悦笑着道:我还不知道你这头小倔驴?哪怕一百岁都没破得了这案子,你恐怕仍会憋着这股气。

瓣儿吐了吐舌头:这案子嫂嫂可有什么好见解?温悦摇了摇头:这两天我也在一直琢磨,也没想出什么来。

不过我看你哥哥平常查案有两种办法,一是查周边的人,若是实在没有头绪,就用第二种办法,就案解案——就案解案?不管外围,只查案发现场?是。

再高明的手法,总要留下些痕迹。

若外围没有线索,就在现场继续找痕迹,一旦找到,总能查出些内情。

池了了纳闷道:刚开始,我们就是从范楼现场入手,根本找不出什么,实在没办法,才去外围找的呀。

现在外围也没有什么出路……瓣儿喃喃道:不过眼下也只能就案解案。

我们重新来看看——一间房,两个人,一个人醉了,另一个被杀,痕迹在哪里?所谓痕迹,有时能看得到,有时却被凶手刻意遮掩。

眼下看,这案子的痕迹被遮掩住了,很难看出来。

不过,痕迹虽然看不到,用来遮掩痕迹的东西却在眼前——温悦说着,从袖管中取出一方手帕,将桌上的一只茶盏盖住,杯子是痕迹,帕子是遮掩,看不到杯子,却能看到帕子。

凶手就是用帕子遮掩杯子,只要找到帕子,就离杯子不远了。

瓣儿深受启发:对!高明的遮掩,是让人觉得这里只该有帕子,看到帕子,丝毫不会起疑,反倒觉得自然而然,合情合理,有时甚至都不会去留意。

这就是哥哥常说的‘障眼法’。

我们不该找那些疑点,该找那些看起来根本不是疑点的地方!池了了仍有些纳闷:道理是这么讲,但不是疑点、自然而然的东西到处都是,该看哪里?瓣儿伸手揭开嫂嫂那张帕子,笑着说:不怕,只要找到了办法,就已经找到了第一张帕子!wwW.xiaOshuo txt.com^t*xt-。

小%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