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科举禁令中,头条便是曾受杖刑以上者不得应举,何况是杀人凶犯?不过,赵不弃倒不在意何涣是否违禁应考,他只是觉得好奇,有趣。
何涣若是在科场舞弊,请人代笔,他或许会去检举,顺手赚取三百贯的告发赏银。
但何涣是凭自己真实才学,专就考试而言,并没有可非议之处。
至于他杀的那个术士阎奇,平日趋炎附势、招摇撞骗,死了也就死了,赵不弃更不介意。
他反倒有点担心,有人若也看破其中真相,去告发何涣。
三百贯赏银,可在京郊买一间不错的小宅院。
正因为怕惊扰到何涣,他没有去接近何涣。
谁知道,何涣又跳出来,让赵不弃惊了一下。
寒食节,赵不弃去应天府探望亲族。
由于宗族子弟太多,东京汴梁的三处宗族院已远远不能容纳,朝廷便在西京洛阳和南京应天府两地,各营建了两大区敦宗院,将京中多余宗族迁徙到两地。
太宗一脉子孙被迁到应天府。
到了应天府,会过亲族后,清明前一天上午,赵不弃准备搭船回来,他找到一只客船,中午才启程,他便在岸边闲逛,想着船上吃得简陋,就走到闹市口,寻了家酒楼,上了楼,选了个临街望景的座坐下来,点了几盘精致菜肴,独自喝酒吃饭。
正吃得惬怀,忽然见下面街边往来人群中,一个身穿紫锦衫的身影急匆匆走过,赵不弃手猛地一抖,刚夹起来的一块鱼肉掉到了腿上——那人是何涣。
何涣神色慌张,不时撞开前面的人,像是在逃躲什么,奔了不多远,一转身,拐进了右边一条窄巷,再看不见人影。
后天就是殿试了,何涣在这里做什么?!正在纳闷,又见两个皂衣壮汉也急步奔了过来,边跑边四处张看,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两人随手拨开前面挡住的路人,引来一阵骂声,却毫不理会。
追到何涣拐走的那条小巷口,两人放慢脚步,左右看看,似乎商议了片刻,随即分开,一个继续往前疾奔,另一个则快步拐进了小巷。
他们在追何涣?何涣又惹出什么事来了?清明一早,赵不弃搭的船到了汴京,他上了岸,本要回家,却在虹桥边和一个汉子擦肩而过,虽然只一晃眼,赵不弃却立刻记起来,这个汉子正是昨天在应天府追何涣的两人中的一个,大鼻头、络腮胡,很好认。
他转身回看,见那汉子大步疾行,沿着汴河北街向东行去,那个方向不是蓝婆家么?他追何涣追到汴京来了?赵不弃大为好奇,便也快步跟了过去。
果然,那汉子到了蓝婆家附近,停下脚步,向蓝婆家里张望了一会儿,随即走进斜对面的茶食店。
赵不弃放慢脚步,装作郊游闲步,也走进那家茶食店,那汉子坐在檐外的一条长凳上,一直望着蓝婆家。
赵不弃拣了个靠里的座儿,要了碗茶,坐下来偷瞧着那汉子。
看了许久,对面蓝婆一直在进进出出忙活,她的小孙儿跟在左右,除此,再无他人。
那汉子恐怕不知道,丁旦已死,又做回了何涣。
他追的是杀人凶犯丁旦,还是宰相公子何涣?赵不弃猜来猜去也猜不出眉目,不过他毫不着急,只觉得越来越有趣。
正坐着,远远传来一阵闹嚷声,似乎是虹桥那边出了什么事,闹声越来越大。
赵不弃只顾盯着那汉子,并没有在意。
过了一阵,见汴河北街的店主、行人纷纷跑到河岸边,这边店里的几个人望见,也跑到岸边去看,赵不弃忍不住也走了过去。
两岸惊呼声中,只见河中央,一个白衣道士漂在水上,顺流而下,玉身挺立,衣袂飘扬,神仙一般。
近一些才发现,道士脚下似是一只木筏,上盖着白布,身后还立着两个白衣小道童。
这又是闹什么神仙戏?赵不弃睁大了眼睛,不由得笑起来。
顺流水急,道士很快漂过河湾,再看不见。
赵不弃笑着回到茶食店,听着店里那几个人飞唾喷沫地谈论,越发觉得好笑。
这些年,怪事越来越多,怪事本身并没有多少趣,最有趣的是,这些怪事里面全是一往无前、追名逐利的心,外面却都配着一本正经、惨淡经营的脸,难有例外。
就像方才那装神仙的道士。
赵不弃笑着望向檐外那大鼻头的汉子,方才只有他没有去凑热闹,一直坐在长凳上,盯着对面蓝婆家,对身边之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人也可算一怪一趣。
那么,我自己呢?我看别人有趣,他人是否也正看着我,也觉得我有趣?不过他随即想起《金刚经》所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非有趣,非无趣,亦非无无趣,乃无所住而生其趣,是为真趣。
哈哈。
他正自笑着,就听见一阵喊叫,街那边一头牛受惊,直冲过来,踢伤了蓝婆的小孙儿。
而惊到那头牛的,是一队轿马。
众人全都围了上去,骑马那个男子也下马去看,赵不弃见过这男子,名叫朱阁。
原是个落魄书生,后来不知怎么,巴结到蔡京的长孙蔡行,在小蔡府中做了门客,沾带着受了恩荫,白得了个七品官阶。
一阵哭叫忙乱,有人请了大夫来,将那小儿搬进了屋里,这才消停。
赵不弃扭头一看,那大鼻头汉子不知何时,竟不见了。
恐怕是等不到丁旦,不耐烦走了。
何涣已回到本身,丁旦又顶着杀人诈死的罪名,应该不敢再回这里了。
难道那汉子也知道这内情,去找何涣了?何涣明天就要殿试,若被他找到,就不太有趣了。
得去告诉这呆子一声。
他便离开了茶食店,先回家梳洗歇息了一阵,终放不下心,便骑了马,向城里走去。
何涣输掉家中的大宅后,不知道现居何处。
不过何涣参加省试,解状上要填写住址。
于是他赶到贡院,到了门口,才想起清明休假,贡院果然只有两个值日的门吏。
他正要回去,不死心,又随口向两个门吏打问,没想到其中一个竟然知道何涣住址。
省试发榜后要发喜帖,这差事交给他兄弟去跑腿,他兄弟又拉着他一起去,故而知道。
赵不弃得了住址,马上赶往曲院街,找到何涣的新家,小小一座旧院落。
应门的是个老仆妇,说何涣出门去了,问她去了哪里,她说是东水门外。
东水门外?那呆子难道真的要去蓝婆家?赵不弃忙给那老妇留了话,让何涣小心少出门。
然后又往城外赶去,骑在马上,他不禁笑自己真是太闲,正经事都没这么操劳奔波过。
到了蓝婆家,他想到这里应该是说丁旦了,便敲门问丁旦,却吃了蓝婆一道冷冷闭门撞头羹。
他倒也不在意,听蓝婆那声气,何涣应该没来。
这时天色已晚,为了个何涣,奔波了一整天,他也累了,两边又都留了话,再没什么可做的了,就骑马回去了。
今天起来,无事可做,他骑着马出来闲逛,本要找些朋友,谁知道不由自主又来到蓝婆家这里,远远就看见那个大鼻头汉子在斜对面柳树下蹲守,他便进了茶坊坐下来一起守,望了这半天,什么都没见着。
看来那大鼻头汉子虽然知道丁旦是诈死,但并不知道何涣就是丁旦。
这一上午何涣都在集英殿参加殿试。
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何涣该考完出场了,赵不弃便骑马进城,想再去何涣家里会一会他。
临走,他回头向那边柳树下的大鼻头汉子笑了笑,心里道:伙计,你继续值班,我先走一步。
那汉子似乎看到了,身子一震,又急忙低下头,装作玩石子、捉虫子。
赵不弃哈哈笑着走了。
大鼻头汉子名叫薛海,他看到那边马上那个锦衣男子朝自己这边笑,吓了一跳,难道自己被发觉了?那人又是什么人?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什么来,那锦衣男子又骑着马已经走远。
或许是自己多疑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大鼻头,继续盯着丁旦家的门。
昨天那个老大夫又到了他家,开门的是那个瘦高个道士,今天换了件便服,薛海心里恨骂起来:他娘了个骻子!昨晚若不是你,我已经捉到了那个丁旦,这会儿大爷已经安安生生吃饭喝酒了。
昨天他守了一天,直到天黑,终于看到丁旦骑着马,偷偷跑回家来。
薛海本想立即冲过去,但怕被街对面的人看到,就绕到他家后门,从后门冲进去,结果被臭道士一顿乱打,人没捉到,反倒挨了两凳子,又被逼到前街,只得赶紧跑掉。
柳絮飘得恼人,鼻子一阵阵发痒,他又狠狠揉了揉大鼻头。
小时候,有个算命道士见到他的大鼻头,说他一生富贵无比,又说鼻子主胆气,镇江山,他若习武,功名更高。
听得他爹娘无限欢喜,就请教头教他习武,练了半年,那教头说他手脚不应心,没一招能使到位,不是个练武的材料。
他自己也发觉,手脚总是不太听使唤,教头扎的草人,他指着左耳打过去,拳头常常落到左脸上,打左脸,又落到鼻子上,总是要偏一些。
他爹娘却不信,撵走了那个教头,又请了一个,还是不成,又换。
换来换去,换了十年,穷文富武,家里本来还算殷实,十年下来,田产卖尽,从主户变成了客户,得租佃人的田种。
他却也只勉强学会了几套拳法。
去应武举,首先要考弓箭,他是练死也射不准。
至于兵书战策,更是通不了几句。
考了几次都不中,人已年近三十,田也不会种,妻也未娶成,爹娘又先后劳碌而死,剩自己光杆汉一个,没办法,只好从军。
随着童贯去打西夏,西夏人勇悍无比,看得人心惊,对阵的时候,他只能尽力护住自己别被伤到,哪怕这样,大腿也差点被砍断。
医好后,实在受不了这个苦,他就做了逃军,四处流落,干些苦力。
后来,流落到京城,汴河岸开酒栈的一位员外见他生得勇悍,会些拳脚,又着实有些气力,酒栈里时常要替船商放货看管,就收留了他,让他做了护院。
这个差事正合他意,并没多少事,只要勤谨一些就成,他踏实做了几年,很得那员外重用。
寒食那天,那员外忽然把他和另一个护院胡三叫到内间,交代他们一件事,说做得好,每人赏五十两银子,还给娶一个媳妇。
但若做不好,就卸一条腿来喂狗。
他想媳妇想了许多年,当即拍了胸脯。
他们两人照着员外吩咐,到了应天府,顺利抓到了要抓的人。
那人薛海竟然见过,是买豉酱的蓝婆家的接脚夫丁旦。
平常看着呆里呆气,谁知道其实狡猾无比,他们一不留神,丁旦便跑了。
他们在应天府追了一天,后来打问到丁旦搭了条回汴京的船,便也坐船追过来。
开船之后,满船找不见胡三,有个船工见到,开船时,胡三跳下船走了。
胡三定是怕自己的一条腿,薛海却念着那员外这几年的恩情,又舍不得那个安稳好差事,更盼着真能娶到媳妇,想前想后,终于还是没跑。
来到汴京,他也不敢去见那员外,一直在这里守着,昨晚明明已经到手,却又被丁旦溜掉,至今不见人影。
丁旦吃了昨晚一吓,恐怕是再不敢回来,这么大的京城,让我到哪里去找?wW w.xia 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