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策文(2)

2025-04-02 03:53:13

赵不弃从何涣家出来,肚子已经饿了,想起许久没有去看望过兄嫂,便驱马向东城外走去。

到了堂兄家里,才进院门,他就大声嚷道:讨饭的来啦!墨儿笑着迎了出来,接过缰绳,将马拴到墙根。

他大步走进去,见兄嫂一家已经开饭,桌上仍是那几样简单菜蔬。

夏嫂忙去拿了副碗筷,瓣儿替他添了把椅子,赵不弃坐下来,拿起筷子便大吃大嚼,一边吃一边得意道:哥哥,我也要开始查一桩案子啦,这案子极有趣。

弄不好会惊动天下!堂兄赵不尤却没太在意,只随口问了句:什么案子?赵不弃猛刨了两口饭,才放下筷子道:前任宰相何执中的孙子何涣,你知不知道?只见过一回,没说过话。

哥哥觉得此人如何?看着比较本分诚恳。

上个月省试,他似乎是第二名?哈哈,看来他连哥哥的眼睛都能瞒过。

哦?他怎么了?这话只能在这屋子里说,万万不能传出去。

你们知不知道,他是个杀人凶犯?并且瞒住罪案,不但参加了省试,今早还去殿试了。

墨儿忍不住道:隐瞒重罪,参加省试、殿试,又是宰相之孙,这事情一旦揭穿,真的会惊动天下。

赵不尤却问道:你是从哪里得知的?赵不弃笑着答道:我也是无意中才发觉的,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何涣那人虽然是杀人凶犯,人却不坏,只是有些呆傻。

赵不尤又问:是有人托你查这件事?赵不弃道:并没有谁让我查,我只是觉得有趣,想弄明白。

他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瓣儿平日最爱说笑,今晚却第一次出声,笑着道:这可真比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还离奇,听起来何涣这人的确不坏,二哥你就别检举他了。

赵不弃笑道: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情?我现在倒是怕追踪他的那些人会检举他,想帮帮他,好意上门去告诉,那呆子却不敢信我。

赵不尤又问:你说在应天府见到了他,他怎么说?赵不弃叹道:原本都说动他了,但一提到应天府,他又缩了回去,再不跟我讲实话了。

我也只有出来了。

很巧,我正在查的案子也和应天府有关。

赵不尤将郎繁、章美的事情简略说了说。

赵不弃笑道:这么巧?不过,我在应天府只见到何涣一个人,并没有见郎繁和章美。

我以为我这案子胜过你原先查过的所有案子,谁知道你又接了一桩这等奇案。

大哥,你平日最爱说万事皆有其理,你说说看,何涣变丁旦,这其中有什么理?赵不尤道:此人我还不甚了解,不过他做这些事,自有他不得不做的道理。

那么,那蓝婆的儿媳妇忽然变身成另一个女子呢?这一定是个障眼术,你再去细查,应该会找出其中破绽。

包括何涣杀阎奇,那日我听顾震讲凶犯是丁旦,因不认识,便没在意。

但凶手若是何涣,倒有些疑心了。

你认为不是他杀死那术士阎奇的?可他自己也招认了。

若单是这桩命案,倒也罢了,但之前还有那女子变身异事,两者难说没有关联。

另外,何涣一介书生,如何能殴死阎奇?这也多少有些疑点。

你这么一说,其中倒真有些可疑,我再去查问一下。

若他不是凶手,那便没有冒罪应考的罪责了。

何涣一事,你最终打算怎么做?并没有什么最终打算,只是觉得有趣,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他真是冒罪应考,恐怕还是要去检举,毕竟国法不容凌越。

我大宋最公平严正之处便是这科举之法,布衣抗衡公卿,草民成就功业,全仰赖于它。

何况那何涣还是贵胄之子、宰相之孙。

这些我管不到,其中还有很多疑点,我先去把事情来由弄清楚,其他的就交给大哥去决断。

不过,这一阵,我旁观何涣,的确不是个坏人。

赵不弃走后,齐全留意到何涣神色不安,低着头回到书房,关起了门。

他不放心,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书房里传出来回踱步的声音,还有叹息声,听着很焦躁。

老妻顾氏在堂屋见到他偷听,忙摆着手低声喝他,他却不理。

主母将小相公托付给他,这半年小相公怪事不断,让他窝了一肚子疑虑担忧——去年初冬,何涣说有几个朋友约他到城东郊的独乐冈看雪赏梅,一大早就骑着马去了。

谁知到了下午,葛鲜等几个同学抬着何涣回来,只见何涣昏死不醒,满脸是血,满身污臭。

那几个书生说,大家在一家食店喝酒,中途何涣出去解手,半天没回来,他们就去找,发现何涣倒在茅厕中,不知道因何,头脸都受了伤。

齐全慌得失了神,颤手颤脚忙去找了大夫来,大夫看了之后,说是重伤昏迷,性命倒无碍。

他这才稍稍放了些心。

大夫清洗了何涣脸上血污,查看伤口,两眼、鼻腮,好几处重伤,眼睛和嘴都肿得张不开。

大夫说是被人用硬物击伤。

一直养了一个多月,何涣的伤势才渐渐好转。

这小公子是他夫妇两个护侍长大,和他们一向亲熟,平日有说有笑。

可是自病后,虽然嘴已能说话了,话却少了很多,笑也只是勉强应付,问他因何受的伤,也不愿意讲。

等身体大愈之后,何涣的性情更是逐日而变。

何家一向门风谨厚,何涣自幼就谦和守礼,病好之后,举止却渐渐透出粗鄙,说话颠三倒四、失了张致。

对他夫妇,也不似常日那样亲近,说话时,眼睛似乎在躲闪,语气也变得很小心,像是在讨好一样。

他们夫妇俩都很纳闷,却又不敢多问。

最让他吃惊的是,何涣开始不停要钱。

何家规矩,银钱都是由家中主母掌管,何涣尚未娶妻,来京时,也只派了齐全夫妇随行陪侍,主母担心何涣不通世务,于银钱上没有识见,就让齐全料理何涣的财物,钱箱的钥匙也由齐全掌管。

来京时,主母交给齐全三百贯钱,之后每年又会托人送来一百贯。

何涣平日只知读书,衣食用度上浑不经心,除了买些文房用品和书以外,很少用钱,偶尔朋友聚会,才会向齐全要一些钱。

齐全夫妇和其他几个护院,月钱又是另支的。

何涣一个人,每月用不了五贯钱。

几年下来,通共也只用了不到二百贯。

但病好可以出门后,何涣每次出去都要带些钱,而且越要越多。

没多久,钱箱就被要空了。

京中大宅里,还有不少金银器皿和古玩名画,钱用完后,何涣又瞄上这些贵重之物,一件件携出去,从不见带回来。

齐全眼睁睁瞧着,家渐渐被何涣搬空……万儿的病情又好了些,在床上扭来扭去,已经有些躺不住了。

蓝婆看着,才终于放了心。

这一天她一直守着万儿,什么都没做,见儿子将屋里屋外都清扫得干干净净,又煮好饭,给他们祖孙端过来,味道虽不怎么好,却也让她心头大暖,儿子出家,竟像换了个人一样。

她仍旧不愿跟他说话,等他忙完了,站在床边,看着那身道袍刺眼,便说了句:你要进这家门,就把那袍子给我脱掉。

儿子只犹疑了片刻,便回身进到里屋,出来时,已经换上便服,是他当年的旧衣,一直留着。

蓝婆只望了一眼,便扭过脸,心里却一阵翻涌,说不清是快慰还是伤心。

这儿子从怀孕起,就是她一桩心病——儿子并非丈夫的骨肉。

她嫁进张家五年后才怀上了这儿子,当时丈夫又一次遭贬,被放了柳州外任,她已受不得这些磨折,更怕那地方的瘴厉,便没有跟去,自己留在京中。

独守空闺,不好过,她便常去各处庙里烧香,没料到遇见了那个和尚。

那和尚待人和善,常常开导她,一来二去,亲熟起来。

那天庙里没人,和尚请她去后边看镇寺的宝物,她知道和尚安了别的心,略一犹疑,便起身跟了去。

一进禅房内间,和尚便抱住了她,她并没挣扎,依从了他。

出来之后她才怕了,再不敢去那寺里。

过了一阵,发觉自己竟有了身孕,这可怎么向丈夫交代?她惊慌无比,也不敢去娘家告诉母亲,正在忧惶是不是该去找个野郎中,偷偷打掉腹中的胎儿,丈夫却居然在途中被赦还,回到了京中。

时日只差一个多月。

于是她便瞒住了丈夫,顺利产下了这个儿子。

丈夫有没有起过疑?她不知道,而且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至少丈夫从来没有说过这事,待儿子也十分疼爱。

她也就渐渐忘掉了这事。

儿子出家后,她才猛然忆起,当初那和尚就常跟她讲因果,难道这是报应?儿子走后,媳妇阿慈说要守节,和她一起操持起豉酱营生,只愿一心一意把万儿养大。

她却知道这一守不知道有多艰难,见儿子的旧友丁旦为人活泛,常来家里帮忙,又没娶妻,便做主招赘进来。

谁知道进门之后,丁旦便渐渐变了,或者说原本就不是个老实人。

他不知在哪里结识了个泼皮,姓胡,常日替人帮闲牵线,人都叫他胡涉儿。

两人整日混在一起,吃酒赌钱,不但不帮着做活,反倒向阿慈强要钱,不给就偷,根本管束不住。

等蓝婆悔起来,已经晚了。

好在阿慈难得好性,始终没有说什么。

儿子回来后,蓝婆最怕儿子问起阿慈,儿子却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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