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有多少不尽分处。
——程颢姚禾刚要出门,就接到府里的急令,让他去汴河北岸鱼儿巷验尸。
他忙赶到鱼儿巷,见两个弓手守在一家宅院门前,知道案发在那家。
他提着木箱过去报了自己姓名,弓手放他进去。
左军巡使顾震和亲随万福站在院中,两个弓手守在屋门前。
另有几个人立在旁边,神色都有些紧张,应该是坊长和邻人。
验尸其实只需厅子、虞候或亲随到场监看即可,但姚禾听父亲说过,顾震一向性急,不耐烦属吏做事拖沓敷衍,能亲力亲为,他总是不厌劳碌。
姚禾上前躬身拜见,顾震已见过他几次,摆手催道:快进去查验。
姚禾答应一声,走进了堂屋,见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条凳,右边的条凳倒在地上,靠里的地上,躺着一具尸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微张着嘴,唇边及下巴胡须上都黏着血迹,血滴飞溅到胸口。
右胸口衣襟被一大片血水浸透,血从胁下流到了地上。
看那老者面貌,似曾见过,好像姓葛,是个大夫。
他小心走进去,将验尸木箱放在门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的是石灰。
他走到尸体边,避开地上血迹,抓出石灰,在尸体周边撒出四至边界线。
而后从箱子里取出官印的验状和笔墨,正要填写,万福走进来:你来念,我填写。
姚禾将笔交给万福,又取出软尺,到尸体边测量四至距离,一边量一边念:尸身仰躺,头朝西北,距北墙四尺二寸,脚向东南,距门槛五尺三寸,左髋距西墙八尺七寸,右髋距东墙四尺三寸。
量过后,他才去查验尸体:伤在右胸口,第三四根肋骨间,长约一寸,皮肉微翻,应是刀刃刺伤,深透膈膜,刺破肺部。
凶器已被拔出。
死者当属一刀致命。
口中血迹,当为内血呛溢。
血迹微潮,未干透,尸身微软,死期当在四五个时辰之内。
周身再无其他伤处。
这么说是昨晚亥时到子时之间?顾震站在门边朝里望着。
看桌上,昨晚应当有三个人。
万福在一边道。
而且是亲熟之人。
顾震道。
姚禾朝桌上望去,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个茶瓶,三只茶盏,茶盏里都斟满了茶水。
四根条凳,只有靠外这根摆放得整齐,右边那根翻倒了,里边和左边的都斜着。
姚禾暗想,看来是葛大夫和另两个人在一起喝茶,葛大夫坐靠里的主座。
凶手恐怕是左右两个人之间的一人,或者两人?右边的条凳倒在地上,难道凶手是右边这个?他不知为何动了杀机,跳起来去杀葛大夫,才撞翻了条凳?万福走到左边,拿起茶瓶往里觑看:瓶里还有大半瓶茶水,看来只斟了这三盏茶,而且,三个人看来都没有喝。
顾震道:姚仵作,你查一查那茶水。
姚禾忙走过去,端起右边一杯茶,见茶水呈浅褐色,微有些浊,是煎茶,盏底沉着一层细末。
他端起来闻了闻,冷茶闻不出多少茶味来,只微有些辛辣气息,煎茶时放了些姜和椒,除这些茶佐料外,似乎还有些什么,他又仔细嗅了嗅,嗅不出来。
他便伸指蘸了些茶水,用舌尖微微沾了一点,在口中细细品验,除了茶和佐料的辛香之外,果然另还有些辛麻,是曼陀罗!他长到十一二岁时,他爹就开始教他仵作的行当,其中最难的一项便是验毒。
一般验毒有两种办法,一是查看尸身症状,二是用活的猫狗来试。
若急切之间找不到活猫狗,便得用第三种办法——尝。
他家祖上就一直任仵作行当,家传的秘法之一便是尝毒。
每次尝毒只蘸一小滴,并不会有大碍,而且时日久了,体内自然生出抗毒之力。
只是初学时却极险恶,对毒性、毒味没有任何经历,尝少了,根本尝不出来,尝多了,又会中毒。
那几年,他经常尝得头晕目眩、口舌肿烂。
花了五年多才渐渐掌握了各种毒性。
像这曼陀罗,舌尖只需沾一点,便绝不会错。
他忙向顾震回报:顾大人,茶里有曼陀罗毒!可致人麻痹窒息而死。
顾震目光顿时变得阴重:真的?难怪都没有喝这茶。
万福道:这死者是大夫,又是主人,茶里的毒恐怕是他下的。
不过,另两个人似乎察觉了,并没有喝。
看来,这主客之间都存了杀意,主人谋害不成,反倒被杀。
顾大人,还有这血滴——姚禾指着尸首左侧的地上。
刚才验尸时,他已发现地上血滴有些异样。
死者由于肺部被刺穿,倒地后口中呛出血来,血滴飞溅到他左侧的地上,但上下两边能看到血滴溅射的印迹,中间一片地上却看不到。
顾震和万福也小心走过来,弯腰细看,万福道:看来死者被刺后,有人在他左边,挡住了喷出来的血滴。
姚禾补充道:看这宽度,这个人不是站着,而是蹲着或跪着,才能挡住这么宽的血迹。
顾震道:尸首头朝西北倒着,凶手应该是从右边位置刺死的他,该在尸首右边才对,为何要跨到左边?万福指着桌子左边的条凳说:看那根条凳,它是朝外斜开,左边这个人是从门这头起身,绕到尸首脚这边。
顾震道:只有右边这根条凳翻到了,而且是朝外翻到,坐这边的人看来起身很急——万福道:最先被攻击的是他?顾震道:看来是左边这人站起来攻击右边这人,右边的人忙跳起身躲开——万福道:左边这人又去攻击刺死葛大夫?恐怕不是……姚禾忍不住道。
哦?为何?顾震扭头问他。
姚禾指了指桌上的茶瓶,他留意到茶瓶放在桌上的位置,并不是放在中央,而是靠近左侧:这茶瓶靠近左侧,斟茶的应该是他,而不是葛大夫本人。
万福纳闷道:主人不斟茶,反倒是客人斟茶?未必是客人——顾震望着姚禾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万福恍然道:对!葛大夫有个儿子,叫葛鲜,是府学生,礼部省试考了头名,刚应完殿试,前两天被同知枢密院郑居中大人招了女婿,说等殿试发榜后就成亲呢。
这么说,昨晚是葛家父子一起招待一个客人,这客人坐在右边这根凳子上,葛鲜起身去攻击那客人,不对呀!死的是他父亲——顾震道:也许是误伤。
万福连声叹道:他去杀那客人,却被客人躲开,葛大夫当时恐怕也站起来了,正好在客人身后,那一刀刺到了葛大夫身上。
葛鲜误伤了父亲,自然要跑过去查看父亲伤势,便跪到葛大夫的左边,所以才挡住了溅出来的血迹——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父亲!父亲!一个矮瘦的年轻男子奔了进来——赵不弃告别了何涣,骑着马赶往开封府。
关于何涣杀阎奇,这件事恐怕毫无疑议,不过他想着堂兄赵不尤的疑问,又见何涣失魂的样儿,心想,还是去查问一下吧。
虽然据何涣言,赵不弃在应天府所见的是那个丁旦,但有人在跟踪丁旦,若是何涣这杀人之罪脱不掉,难保不牵连出来,这样何涣的前程便难保了。
他找到了开封府司法参军邓楷,司法参军是从八品官职,执掌议法断刑。
邓楷是个矮胖子,生性喜笑诙谐,和赵不弃十分投契。
他走出府门,一见赵不弃,笑呵呵走过来,伸出肥拳,在赵不弃肩膀上一捶,笑道:百趣这一向跑哪里偷乐去了?也不分咱一点?赵不弃也笑起来:这一阵子我在偷抢你的饭吃。
哦?难道学你家哥哥当讼师去了?差不多。
无意间碰到一桩怪事,一头钻进去出不来了。
今天来,是要向你讨教一件正事。
哈哈,赵百趣也开始谈正事了,这可是汴京一大趣话。
说,什么事?你记不记得前一阵有个叫丁旦的杀人案?杀的是术士阎奇?记得,早就定案了。
那个丁旦真的杀人了?他是自家投案,供认不讳,验尸也完全相符。
你问这个做什么?没有任何疑点?没有。
你要查案找乐子,也该找个悬案来查。
那个丁旦暴死在发配途中,这死案子有什么乐子?我能不能看看当时的案簿?案簿岂能随便查看?不过,念在你还欠我两顿酒的面上,我就偷取出来给你瞧瞧,你到街角那个茶坊里等我——邓楷回身又进了府门,赵不弃走到街角那个茶坊,进去要了盏茶,坐在角落,等了半晌,邓楷笑着进来了,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快看,看完我得立即放回去。
赵不弃忙打开纸卷,一页页翻看。
果然,推问、判决记录都如何涣所言,过失误杀,毫无遗漏。
他不甘心,又翻开阎奇的尸检记录,初检和复检都记得详细——阎奇因脑顶被砚角砸伤致死,身上别无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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